就在黎翡跟无念对话当中, 一旁的伏月天已经默默退出了房间,还顺手带上了门。
伏将军一边回想着黎翡的话,一边在心里重重地叹气, 跟乌鸦道:你说, 这还有得治吗?世人皆知杀死一位顶级魔族的方法是刺穿心脏,像女君这样失心而活下来的,生平仅见。
让所有人都束手无策、毫无头绪。
乌鸦歪着头看了看他,道:你本来是来干嘛的?这个。
伏月天从储物袋中抽出令牌,上面流转着隐隐的光华,血日消失之后,这道仙盟令牌就送到了我手上, 是六门九派所组成的同盟发出, 来宴请女君的。
鸿门宴?乌鸦立即道。
伏月天道:连你都想得到, 那他们的目的还真是路人皆知。
……这仙门的代首领是谢道长的师兄蒋若秋, 各派的隐居先辈不知道出关了多少, 要是鸿门宴的话,说是步步逼命, 杀机四伏, 也不为过。
乌鸦摇了摇头, 回想了一下自家女君的模样:就算这些人联手……大概率也是个两败俱伤的境地,这是何必呢。
所以这不能全然算是个鸿门宴。
伏月天道, 就算他们再杀意重重,也知道无法动手,没有人会赔上镇天神柱。
这顶多算是试探和休战罢了, 毕竟那轮血日和大雪,应当吓到了不少人。
乌鸦摇头晃脑地点头,见到他手里不止一枚令牌, 下面还有一枚通体如玉的请帖。
它嘴快问道:仙盟也给将军下帖了?伏月天沉默了一瞬,用那种想杀人的目光盯着这只漆黑的鸟:这是请谢知寒的。
谢……谢道长?!哼。
伏月天很有意见地甩了甩尾巴,他的尾巴中间有一条淡金的线,随着尾椎的转动而扭曲,像是蛇的脊背花纹,真是没安好心。
乌鸦深以为然,连连点头,两人同时开口。
居心叵测,完全把谢道长划到我们这边了。
他能保护女君吗?去了有什么用?乌鸦愣了一下,用那种很不理解地眼光看着伏月天。
保护黎九如?他们魔族的脑子真得都坏得差不多了。
伏将军完全是传统魔族的思维模式。
对他来说,谢知寒如今伤得太重,他能力不够强、无法帮助到黎翡,带过去就只是累赘而已。
就算仙盟请的是公仪璇、或者裴还剑,他都不会这么闹心,起码后面这俩都是为尊主取回十三魔域的名将。
你也别太嫉妒了。
乌鸦从他的左肩跳到右肩,他是无念剑尊的转世,注定就要跟其他人不一样的。
我没嫉妒!伏月天提高了声音。
乌鸦啄了啄他手中的请帖,歪头道:自从他养伤以来,也很久没见过谢道长了。
正好我们去把这个交给他。
伏将军,你这么光明正大,总不会像后院争宠似的不让人家知道吧。
伏月天小麦色的脸庞上猛地一红,他干咳两声,掩盖道:……怎么会,我是那种作风的人么…………谢知寒最初听到珠帘响动时,第一反应是黎姑娘回来了,但他很快从气息和步伐中分辨出来,来者并非是黎翡。
黎翡的尾巴虽然沉重,但她从来走路时不喜欢让骨尾触碰到地面,她的脚步比常人更轻、更快,没有丝毫尾巴拖曳触碰的声音,像是一只穿行于荒野的花豹。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反应真有点像留守在家的宠物了。
谢知寒修补布偶的手停顿了一下,把小师侄放在膝盖上。
他转向声音响起的地方,看起来平静得有些冰冷。
伏月天?他问。
你伤成这样,难道能把神识放出这么远?对方惊奇道,还是听出来的?尾巴的声音很响。
谢知寒道。
伏月天坐到茶桌前,自顾自地伸手倒了杯茶。
他分出一丝目光滑过去,打量着这位蓬莱道子。
谢知寒衣着整齐,袖边的手腕上缠着一重重的绷带,露出来的手腕,脖颈,只要是没被衣料覆盖的地方,都缠覆着一层雪白的绷带。
你这是在干什么?伏月天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手上的布偶。
他被扯坏了。
我帮他把崩开的线缝起来。
谢知寒道,黎姑娘的摄魂之术如此高超,我查看数遍,也没想到要用什么办法才能重塑他的身体。
我劝你别费这个心。
伏月天倒了一杯茶,他的肉身早就化作一滩血水了,神魂能封存在这个人偶里,已经是尊主格外开恩……我找你不是为了你这个不成器的同门,而是为了这个。
他将请帖递了过去。
谢知寒接到手中,没有翻开,而是用指腹从上到下抚摸过表面。
通体如玉的请帖上嵌刻着几个字——师弟念之亲启。
师弟念之……这是蒋师兄下的帖?他脑海中浮现出蒋若秋的脸庞。
他跟蒋师兄虽然师出同门,但仅仅在蓬莱山上幼时修道相见过,蒋若秋大他七岁,领着他做早课、背道经、习剑……但从十三岁起,他被师尊带到海上蓬莱独自教养,此后一别经年,偶有数面而已。
在伏月天的注视下,谢知寒掀开玉帖,用指腹读完了里面的内容。
他沉默片刻,道:让我陪同黎姑娘前往?伏月天一听他这么叫黎翡,就觉得牙酸。
他磨了磨后槽牙,道:看来你这师兄是非要你身败名裂不可了。
你要是这么跟她去,那和背叛仙盟有什么区别。
仙盟?哦,就是六门九派联合而成的组织。
以蓬莱的代掌门为首领,请了很多隐居不出的大修士,里面不乏有很多千年以前的绝代人物,或许有一些还认识女君。
是为了对付她……不必伏月天开口,谢知寒就已经意识到了,他还想再问什么,忽然被对方一把攥住了手腕,一股牵引的魔气试探着钻进来,似乎想要看看忘知剑究竟还在不在他的身体里。
然而这股魔气刚渗入进去,谢知寒的道体寒光还未来得及发作,一股挟着尸山血海的腥气便猛地扑面而来,伏月天的手心被狠狠烫了一下,封印的煞气反震回来,让这位凶名赫赫的大魔立马扶住桌角,低头吐了一口血,如鲠在喉:你……谢知寒听到桌角和座椅碰撞的声音。
他伸手重新整理好绷带,说:是她的封印。
伏月天忍不住骂了句脏话,然后擦掉唇边的血:这么说,尊主的剑真在你这里?!谢知寒道:是。
这怎么使得!伏月天的反应比想象中的更大,他豁然起身,在这个地方不大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尾巴把地面甩得啪啪响,忘知剑怎么能交给一个人族手里!当初的无念剑尊就是这样道貌岸然地行骗,用身体压制她的剑!才能屡屡伤了尊主的!谢知寒眉心一跳,他对无念的名字有点神经过敏,忽然唤了一声:黎姑娘。
你怎么也这么叫她!跟那个伪君子一模一样,我就该劝尊主赶尽杀绝,什么转世,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斩草除根才能免除后患……他焦躁到开始愤怒的话说到一半,肩膀忽然一沉。
伏月天的肩上落了一只手。
白皙修长,骨节纤细,看起来只是轻轻地一拍,他却猛地感觉到一股芒刺在背的危险感,这纤细的手指握住了他的骨骼,像是钳制住了命门。
黎翡从他身后走了出来,手掌轻微收紧,然后拍了拍,道:下去。
伏月天被拍得腿软,他垂落的尾巴猛地绷紧缠绕在一起,连呼吸都停滞了片刻,才答:……遵命。
压制一个愤怒而暴躁的魔族,在她这里只需要一句话,或者一个眼神。
黎九如对魔族的统治力可见一斑。
她身上的压制感太恐怖了。
要么为了她战死,要么便是挑战她而死。
只有在这个人手下,魔族才是铁板一块、固若金汤,否则便极容易陷入彼此割据的分裂当中。
伏月天走后,黎翡重新握住了他的手,她隔着绷带摸了摸对方的手腕,很久都没有说一句话。
过了好半晌,她忽然道:你对他不满意吗?什么?谢知寒微微一怔,下意识觉得这似乎不是跟自己说的。
黎九如笑了笑,似乎回头看了一眼。
但那里只有一片空荡荡的珠帘、以及穿透珠帘的熹微光线。
她俯身过来,手臂从面前圈住谢知寒的腰,她伸手抬起他的脸庞,说:但我对他还算满意。
她低头贴过来,用一种并不纯熟的姿态封住了他的唇,浅尝即止地吻了吻。
谢知寒被抵着身躯,脊背贴着床榻内侧的墙壁,他仓促地吸了口气,在心脏狂跳的间隙中问:你在跟谁说话。
黎翡抱住了他,她将谢知寒柔软的唇瓣咬出血痕,又像不小心似的碰了碰红肿的唇肉,仿佛以此当作道歉。
她道:是他非要看看你的,我可没有要比较的意思。
谢知寒已经猜到她在说谁了。
他平静如水的思绪猛地被打乱了,仿佛四面八方的空气都漂浮着视线。
哪怕他知道这视线其实并不存在,这是她的病又犯了。
他的心口一阵阵地发麻,像是矜持和理智都被强烈地撕破了似的,忽然用尽力气地扯住她的衣领,对着黎九如道:那是个死人,跟他有什么好说的——你……咳咳……谢知寒气血翻涌,他支离破碎的身体撑不住这么强烈的情绪,立刻就气息紊乱地咳嗽起来,喉口涌起一阵腥甜,牵扯着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他咬着牙咽了回去,被抱着拥了个满怀。
而她居然也没有生气,只是闭上了眼,贴在他的耳畔道:……让我抱一会儿。
你想抱的是我,还是……谢知寒。
她说。
室内安静了一刹那。
在黎翡的幻觉当中,一旁领着小福的白衣剑修立在珠帘边,小福牵着他的手,踮脚儿小声地跟他说:爹,义母好像有别的挚友了。
无念把她抱了起来,又从袖子里翻出一块梅子糖给她,看起来云淡风轻地道:不会的。
她只有我这么一个生死知己。
黎九如不可能听不到他们的对话。
她的幻觉本就是为她一个人存在的。
但她现在不想理会,越是为了无念而困扰,她就越踏进这个纠缠不休的陷阱里。
反而在谢知寒身边,她躁动的心暂时被太阴之体安抚下来,慢慢变得冷静了。
她把这具柔软的身体划归到自己的领域里,逐渐地,夕阳的光晕慢慢映射过来,耳畔的幻听消失了。
黎翡重新睁开眼,还没开口,她怀里的谢道长便掰开她的手指钻了出来,他捂着心口顺了顺,一口气堵在那里咽不下去,缓了半天才道:怎么就这么听剑尊阁下的,他要看你就带他来看么?黎九如,你怎么这样过分。
我有点想你。
你……你……谢知寒掩唇咳嗽,脸颊咳得发红,你不能这么说。
黎翡没能理解:为什么?你把我当成仇人,这不是该对仇人说的。
他道。
我想你的身体。
黎翡看着他道,冰凉、柔软,还能镇定神魂,真想把你做成傀儡抱着睡觉,随时都能带在身上。
谢知寒:……我也很想我的那把剑。
黎翡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像是配合她的呼唤似的,谢知寒的胸腔里猛地跳动了一下,魔剑贴着她的指尖,不然,你以为我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