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屑于被他保护。
赵翡说得不错, 解子沣的确是个疯子。
可赵翡也说错了,解子沣虽然疯,但很显然, 他是个有理智的疯子。
否则他先前绝不会故意藏匿, 更不会连偷袭都挑在这种时候、这个地点……轰隆!原本还只有被漩涡带起,以及众多修士从崖边跃下时所产生的破风声的深渊中,忽然而然的,响起了惊雷声。
听到这声音,有修士下意识抬头看天, 更多则循着望向漩涡之前, 看与拂珠遥相对立的人一手平伸, 玄紫的雷霆在掌心跳跃,他竟是动用了雷法。
中州多道修。
解子沣便是位道修。
道修不同于平时说的剑修、音修等, 因为剑修音修多是依仗借助剑和音之类的外力,道修则是修真我、修本心, 修的乃是最为传统的大道,故道修战斗时往往使用传统道术, 却又区别于术修, 因为他们的道术是建立在己身与大道的维系之上,术修则倚仗术,仍是外力, 两者本质不同。
这当为拂珠转世以来,碰到的第一个道修。
之前的对手大多都是剑修,她已许久没见到雷法。
漩涡犹在拉扯,龙气嘶吼着盘旋不停, 力道蛮横如神龙吸水, 任谁都无法忽视。
就在众人以为拂珠要先进到漩涡里, 才好腾出手与解子沣斗法,却见莫名其妙的,她退了几步。
踏,踏,踏。
这几步退得异常巧妙。
乍看拂珠似乎要就此进入漩涡,众人却敏锐地注意到,她在动用这巧妙步法之时,身体还轻轻动作了几下。
步法与身法一齐施展出来,那股拉扯的力道顿时被什么给削减了威力般,拂珠骤然停步。
至此,拂珠身形再未动分毫。
深渊内风与雷大作,她却遗世独立,周身皆静。
周遭暗金色光芒映照着少女脸容,众人能看清她盯着解子沣的眼很沉,她手里的无为剑也有剑芒开始吞吐,她要动真格了。
再看她分明离漩涡很近,仅半步之遥,可任凭漩涡怎样拉扯,都无法再让她哪怕一根头发丝儿被吹动,稳如泰山。
有修士脑筋转得快,照搬她刚才的步法和身法,果然很快也稳住身体,不必再强行与漩涡的力道相抗。
后面修士见状,连忙有样学样。
这一手妙哉!让我等少走多少弯路。
出身大宗就是好,前人留有经验,犯不着自己闷头闯。
哈哈,此次算是占拂珠便宜了。
众人停住后,纷纷向拂珠道谢,然后也不急着绕过她和解子沣进漩涡,反倒全留在原地,准备观望她二人斗法。
总归进入漩涡后,还得等天骄们联手撕开通道,才算真正进入帝墓。
这会儿有名有姓的天骄们要么还没下来,要么已经止步充当看客。
与其在漩涡里百无聊赖地干等,不如就留在这儿看斗法,毕竟不管怎么说,这对峙的双方都很有意思。
一个是筑基巅峰,一个是结丹巅峰。
一个是剑修,一个是道修——虽说剑修战力强得能跨境界与人斗法早已司空见惯,又刚刚解子沣精心筹谋的偷袭被拂珠平平一招便化解了去,但结丹就是结丹,拂珠和解子沣相差一整个大境界,胜负实在难料。
当然,这并非说拂珠一定会落败。
东海宗门大比结束不过数月,在场谁没看过最终决胜那场的留影石,自然知晓那时拂珠用着借来的白剑尚能成为结丹以下第一人,甚至她还没真正出过手。
到得现在,尽管她还是当时的境界,但谁看不出她是有意压制,她的剑道只会比当时更精进。
结丹对她而言,想必至多也只能让她动用几道剑招。
再多的,就得看解子沣。
须知近日皇城里每每提起解子沣,都要特意点明,此人是个真正的疯子。
天才与疯子,本就一线之隔。
那么这两人,究竟孰胜孰负?怀着这种期待心情,驻足围观的修士越来越多,下饺子似的不断被金光吞没的同道都无法让他们分出半点眼神。
他们只紧盯着那两人,看解子沣掌中的雷霆愈发明耀,玄紫色泽几欲盖过周围暗金;看拂珠手里的无为剑身变得赤红,深重得像是谁泼洒上去的鲜血,下一瞬便要淌落。
拂珠看着解子沣。
事已至此,无需探究解子沣为何要同她动手,她是正常人,正常人理解不了疯子的思维。
她只需将他打到再不敢出现在她面前。
最好是,让他连帝墓也进不得。
至于他的命……咔嚓!雷霆倏地炸响,解子沣率先动了。
但见他手掌一抬,向着拂珠所在一抛,玄紫的雷霆离开他掌心,轰隆作响着朝拂珠奔驰而去。
一路上火花不停迸溅,那等连龙气都要被焚烧成虚无的威能,令离得近的修士们不约而同齐齐后撤,暗道果然有看头。
雷法的杀伤力在道术中一向位于顶尖——上来就是堪与元婴相斗的大招,不知拂珠要如何应对?真正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甚至无需眨眼,雷霆便已来到拂珠面前。
雷霆带起的风吹动拂珠长发,她转了转手腕,总算有所动作。
呼。
似仍有那么头神龙正在吐息,拂珠不紧不慢地挽了个剑花。
这剑花轻巧极了。
完全可以说是赏心悦目,连不懂剑的看了,都有种想习剑的冲动。
剑花一成,不过瞬息,雷霆带来的狂风转变为微风,继而平息,风声立消。
四处迸溅的火花也随之停歇,徒留雷霆诡异地顿在原地,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存在给阻碍了般,再前进不了分毫。
拂珠把无为剑往身后一背,左手隔空点向雷霆。
顿时哗的一声,雷霆寸寸碎裂,玄紫电光彻底消弭。
一招,高下立分。
不少修士倍感诧异。
那可是雷法,她这么轻易就破解了?非也非也。
你等外行看热闹,我等内行看门道,拂珠这招绝非道友说的轻易——就拿东海去年的宗门大比来说,拂珠可从没挽过剑花。
换作寻常剑修,剑花多半只是剑花,谈不上什么威力。
但现下挽剑花的是拂珠。
她分明是以剑花引动龙气,令龙气为她驱使,去与雷霆相斗。
此地乃龙气主场,解子沣的雷法再强,也终究是外来蛇,强不过地头龙。
如凡间武功内力深厚者,飞花摘叶皆可伤人,修真界的剑道也是如此,已臻化境者,纵使手里只有剑鞘,亦可以鞘杀人。
在场剑修还在与非剑修的同道分析,拂珠那剑花如何好,如何妙,却听轰隆雷鸣再起,解子沣又在动用雷法。
这次召来的雷霆明显比刚才那道更强。
众人不由再度后撤。
边撤边看拂珠,这次她还要再挽剑花吗?不知可否挽得慢些,好让他们能学点精髓……咔嚓!雷霆炸响,众人匆匆止步看去,而后没能忍住,纷纷倒吸口凉气。
竟是第二道雷霆尚未离开解子沣掌心,拂珠已然上前,毫无花哨的一剑劈砍过去,直接将解子沣掌中雷霆劈成两半。
若非解子沣反应神速,及时撒手,他那只手恐怕也要变成两半。
接着拂珠又是一剑,解子沣被逼得步步后退。
最终解子沣靠着山壁退无可退,只得生生受了拂珠这第二剑。
噗!剑刃入肉,鲜血狂喷,解子沣重伤落败。
不过众人吃惊的,并非解子沣这么轻易就败在拂珠剑下。
而是解子沣虽重伤,他人却未见萎靡之态,浑然正在流血的不是他一样。
他甚至抬头冲拂珠笑,笑容诡谲森然,眼睛也亮得吓人。
接着他比口型,无声说了句什么。
他说:赵——翡——拂珠眯起眼。
要不干脆杀了他算了。
忽听有谁出声:拂珠道友。
却是解族少族长不知何时到了。
怎么,拂珠侧眸,目光比染了血的无为剑刃还要再锋锐三分,解族要保他?简简单单七个字,愣是让围观的修士们油然感到胆寒。
区区筑基,却连解族都不放在眼里……这是何等的锋芒毕露!转向解少族长,就见他不仅没怒,反而呵呵一笑,笑得修士们头皮发麻,心道不愧是和解子沣同出一族,这少族长也不见得有多正常。
被这么个疯子氏族惦记,真不知该说拂珠倒霉,还是该说解族倒霉。
好歹拂珠是正常人,正常人总会记仇。
非正常人的解少族长笑了笑,朝拂珠拱手,说岂敢。
不过是想提醒拂珠道友,眼下进帝墓才是最为要紧之事,万不能被一时的意气之争绊住脚步,捡芝麻丢西瓜绝非智者所为,顿了顿,又呵呵一笑,这回笑得修士们冷汗都出来了,拂珠道友,依你之见,我说的可对?与此同时,深渊崖边。
尽管不受拂珠待见,但只要拂珠一日没赶上他的修为,就一日无法抗拒他的跟随,所以打从拂珠与洛夷川汇合后,就悄然隐去身形,只在暗中默默守着的乌致并未错过崖下斗法。
直至斗法结束,拂珠对上解少族长,乌致垂眸,想着什么。
少顷他抬手,结出个繁复印诀。
下一瞬,衣衫下的灵力锁链剧烈震动,他渡劫巅峰的境界开始层层跌落。
渡劫入门,大乘,合体……察觉出此次并非道心崩毁,乃宿主主动为之,灵力锁链兀自震动片刻,便重新安静下来。
很快,跌到结丹巅峰,再低便不妥,乌致散去印诀,向拂珠而去。
那解少族长冠冕堂皇,明显不怀好意,乌致自语道,我得保护她。
哪怕她根本不屑于被他保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