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上旬, 北黎使者与大楚商定新盟约,他们离开京都之时,并未在意随行队伍中少了一个婢女——姬梦岚隐瞒身份上京,她身边那些护卫亦是她自己的心腹, 真正知道她身份的只有姬辛月一人。
当他们离开大楚边境, 走进北黎都城的郊外时, 意外陡然发生, 等到这些人摆脱刺客的纠缠,掀开车帘时才发现姬辛月已经不见踪影。
消息传到北黎王城, 北黎王这才惊觉姬梦岚代替他安排好的婢女去了大楚都城, 但无人知道姬梦岚的身份, 更不知道她为何会失踪不见,如同已经消失无影的姬辛月, 北黎王查不到她们二人任何消息。
北黎王不知他的妹妹早已被挫骨扬灰,但他猜到姬梦岚应当凶多吉少, 再探问出在京都时姬辛月刻意接近大楚太子,曾与大楚太子一同相约出京游玩, 那日是太子亲自送她归来,有人回想起也是自那日起姬辛月身边少了个婢女。
北黎王终于意识到——他的女儿背叛了他,背叛了北黎王室。
他并不觉得让姬辛月牺牲以作撕毁盟约的借口有任何不妥, 这个女儿在他心中没有任何地位,但他不能容忍背叛, 他派出去无数人企图寻回姬辛月,企图让她为姬梦岚偿命,但姬辛月如同人间蒸发一般。
王上, 我们是否还要按照计划行动?朝臣问道。
北黎王用力将手中的盟约撕扯成两半, 他的眼中燃着恨意与怒火:这盟约本就是用来麻痹大楚皇帝, 筹谋多年怎可轻易放弃?!北黎王握紧手中破碎的盟约,他想起妹妹,怒目切齿地道:孤誓要让大楚付出代价!/六月夏令时节,一叶轻舟荡于满湖的荷花间,阵阵荷花清香随着清风袭来。
云棠伸手摘下船只旁边的一片荷叶,宽大的荷叶遮住头顶的日光,她悠闲坐在船头,看着身着月白锦衣的郎君姿态闲适地挥着船桨,一路朝着荷花深处而去。
郎君俊美无双,侧脸在日光下透着薄薄的光,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他如同一位温润书生,举手投足之间气质儒雅又衿贵,他挥动船桨时,衣袖向上扬起,绣在衣袖里侧的纯白色槐花时隐时现。
云棠单手撑着下颌,欣赏地看着这副美男图,越发觉得他更合适这种浅色的衣裳,更衬得他出尘绝逸,清冷孤傲。
船只荡进藕花深处,李琰放下船桨,一侧身便看见小姑娘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少女明亮的桃花眼中蕴含着绵绵情意,恰如春水抚过心头,令他一颗心软了下来。
他摘下一朵盛开的粉色荷花,蹲下身子戴在她的鬓间,少女一身藕荷色的浅紫衣裙,盈盈坐在他的面前,衣摆开出一朵绚烂的花。
她将荷叶撑在他的头顶,软声笑语道:夫君,累吗?李琰眉心一动,她一向唤他殿下,亦或是被他逼得不行或者需要哄他时,才会唤出那一声琰哥哥,这是她第一次唤他夫君,如此听来仿佛他们只是这世间最普通的一对夫妻。
李琰坐下,他将云棠拢入怀中,在她耳边道:再唤一声。
云棠半躺在他的臂弯间,宽大的荷叶遮上来,她起身半跪在他面前,唇畔轻轻柔柔触在他的眼睑上,她唤他夫君,接着又去吻他的眼尾、鼻梁、侧脸,最后轻柔带着些许荷花香的吻落在他的唇畔上,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婉妙柔媚:夫君,我的殿下,生辰快乐,不知我的琰哥哥喜欢这身衣裳吗?她换了三个称呼去唤他,每一个称呼的音调不尽相同,像是一颗颗风味不同的糖融化在郎君心中。
少女柔情绰态,一颦一笑牵动他的心绪,李琰看着与往日相比更加娇柔婉丽的少女,他搂着她的细腰,含笑答道:夫人做的衣裳贴身又舒适,为夫甚为喜爱,这是为夫收到最好的生辰礼物。
云棠俏笑着捶了捶他的肩膀:尽会哄我,我知道比不得针宫局那些绣娘的手艺,明年我再给你做一件更好的。
她说着又躺回他的臂弯间,入目是天际灿烂的云霞。
今日是太子生辰,自有一堆人来送礼道贺,云棠忙着处理那些生辰礼和贵妇们谈笑说话,直到午后才与他游船来了此处。
这里比不得东宫热闹,但也正因为不热闹,才更为静谧美好,仿若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和这满湖的荷花,浮盈在鼻尖的也尽是清幽淡雅的荷花香气。
李琰听到她说明年,心弦一动,他一向是对生辰这种日子不在意的,如今听着她这么说,竟也生出期许来。
好。
李琰低声应道,眸中映着笑意。
夏日的傍晚走得慢慢悠悠,他们离开时天色刚刚昏暗下来,云棠坐上马车时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看向李琰问道:殿下今年的生辰愿望是什么?李琰从前没有许过什么生辰愿望,云棠问起他才想了一下,然后在小姑娘耳边答道:愿年年岁岁有今朝。
那殿下可有点贪心。
云棠取笑他,说完又搂着他的脖子道:不过我先代替神明答应下来,殿下定会年年岁岁有今朝。
小姑娘满心满眼皆是他,知他贪心也不肯让他失望,一双灿烂的星眸中盛满他的身影。
李琰想,若这世上真有神明,那云棠应该就是神明送给他最好的礼物。
/六月将尽。
夏日渐渐燥热起来,云棠不大爱出门,李柔蓁依旧会时不时过来与她说话聊天。
而近来都城中最为令人好奇的一件事莫过于顾家二姑娘和三皇子的亲事。
我去试探过母后的口风,母后只说他们二人不合适,不过我那日瞧着顾晴儿是哭着从母后宫中出来的,她已经准备离京远游,怕也是再看见三皇兄心伤。
李柔蓁叹声说着。
皇后坚持要与顾家退亲,皇帝默认这件事,但顾晴儿不愿意,后来也不知皇后与她说了什么,她才决定与李珩退亲,甚至为此离京。
云棠大抵能猜到皇后与顾晴儿说了什么,她与顾晴儿会面不多,但也能看得出她性子傲,顾晴儿若知道李珩是为了顾家的权势才求娶于她,她如何能忍受这样的欺骗?顾晴儿选择离京也是想要避开李珩。
而皇后此番所为,也是在告诉他们,她不会纵容李珩犯下错事。
但李柔蓁不知道此前离霜花毒的消息是李珩放出来的。
当初她得知这个消息后还曾跑到东宫对着李琰哭了半个时辰,哭得她皇兄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妹妹,最后还是云棠劝住她。
李柔蓁爱憎分明,若是让她知道李珩早有野心,甚至与北黎人合作,怕是以后都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位三皇兄。
慧贤皇后去时李柔蓁还是个孩子,她在皇后膝下长大,她爱戴皇后,也很喜欢三皇兄,所以这些事情李琰能不告诉她就不告诉她。
云棠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她随意将话题扯开:听说庆王的母亲病重,皇后准备前去探望?李柔蓁咬了一口桃子,颔首应道:母后准备明日去,也是代替父皇前去探望,这庆王母亲身体一直不好,我听御医的意思,这次恐怕是撑不过去了。
云棠点头,也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但谁也没想到,庆王母亲余氏没能撑到明日,半夜走了。
庆王看着母亲咽下最后一口气,她临终前还在说她不甘心,依旧不肯原谅他。
庆王看着母亲再无气息,他没有落泪,转身出去有条不紊地吩咐管家准备灵堂。
翌日,皇后还是来了庆王府。
满府上下挂满白布,庆王跪坐在灵堂前,他从昨夜起一直冷着神色,近乎漠然地跪在灵堂前。
皇后走进来,他才略微有了些反应,他起身站在一旁,等到皇后给余氏上完香,才低哑着声音道:不知皇后娘娘可否陪臣出去走一走?皇后看着他憔悴的面庞,默然片刻,终是应下他的话。
她挥手让跟着的宫人离去,与庆王一道往后院走去,直到走到一处偏僻且无人的竹林,两人才慢慢停下来。
顾若依看着他不言不语的模样,心中泛起心疼,她知道他与母亲的关系不好,但那终究是生他养他的母亲,他怎么可能一点不动容?慕晟,顾若依唤出这个久远的称呼,她柔声劝道,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受些。
李慕晟恍惚地看向眼前的女子,他听见那声熟悉又遥远的称呼,突然伸手将顾若依抱入怀中。
顾若依身体一僵,正要挣扎时听见他在耳侧低声道:若依,你知道吗?她前日还在骂我,说我无用,但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走得这么快?她撑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不能再多撑一些时日?为什么?他恨余氏,恨她在他心中植下仇恨与不甘的种子,恨她从不对他展露一次笑颜,临走前都在怨他,但这是他的母亲,是他这么多年相伴至今的骨肉至亲,他表现得再冷漠,面对唯一一个卸下心防的人,终究忍不住落泪。
顾若依听见他压抑的哭声,她想要挣扎的动作一顿,放在身侧的手松了又握,握了又松,最终抚上他的脊背,轻声安慰他: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她肩头的衣衫被泪水打湿,不知过了多久,她正要提醒他该回去时,听见他说:若依,我只有你和珩儿了。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朝她泼过来,让她四肢百骸泛起寒意,她僵着身子站在原地,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猛地将李慕晟推开,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竹林。
李慕晟看着她远去的身影,面上的脆弱散去,他的目光越发阴寒起来。
/七月上旬,盛暑至。
北黎撕毁盟约,侵犯大楚北境,攻势猛烈,与此同时南夷进攻边境,两国联手,誓要将大楚逼入绝境。
战事骤起,前朝不安。
纵使李琰先前将姬辛月的事告知皇帝,他们事先有所防范,在北境之地增加兵力,但面对北黎的猛烈攻势,边境将士苦苦守城日渐不敌,传令官日夜马不停蹄赶至京都请求援兵。
然而传令官赶到京都不过两日,边境之地传来消息——北朔城被攻破,北黎王亲自领兵直逼涠洲。
一时间京都风声鹤唳,皇帝决定派遣大军前去支援涠洲,但何人为领将?朝中众臣举荐不一,甚至有人前去庆王府询问庆王。
皇帝登基初年,庆王曾领兵攻退北黎,但如今庆王体弱多病,根本无法再上战场,但他毕竟击退过北黎。
庆王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轻咳几声,感叹道:这些年前朝余孽和废太子李慕循的部下作乱,百姓不堪其扰,如今太子方才平定这些祸患没有多久,北黎和南夷竟敢生出野心,天下不安,百姓受苦啊。
庆王的话终于让这些朝臣想起一个不该忽视的人——东宫太子。
如今北黎王亲自带兵攻打大楚,若太子亲征,必定能鼓舞士气一举击破北黎大军。
这样的话也传到云棠耳中,她知道李琰越来越忙,他不再午后回来陪她小憩,有时他们一整日也见不上一面。
直到那日骤雨初歇,她坐在廊下看着雨水自屋檐下垂落,李琰撑着伞出现在她视线里。
她看着他走到她面前,想起那日他生辰时许的愿望——年年岁岁有今朝。
或许那时他就已经意识到什么了。
李琰走到她面前,收了伞半蹲在她面前,云棠扬起笑容看他,握住他的掌心,看了他许久才低声问道:你会安然无恙地回来,对吗?她明明在笑,泪珠却从眼角滑落,李琰的指腹抚过她的眼尾,将那滴泪抹去,他低声应她:会。
云棠终于忍不住抱住他,她带着些许鼻音道:可是你不能陪我过生辰了。
战事紧急,离她生辰还有六日,他不可能等到那时候。
她也并非任性到要他留下来陪她过生辰,她只是难过又担心,战场凶险,她又如何能不怕?李琰摸了摸她的后脑,他起身牵着她走到书房,打开一个抽屉,取出放在里面的紫檀木锦盒,锦盒里放着一个槐花手镯,开环设计,开环的一端镶嵌着玉雕的三朵小槐花,手镯通体纯银,在里侧的位置刻着一个棠字,雕刻的部分小心打磨过,不会伤到手腕。
这是生辰礼物,提前送给你。
李琰说着将槐花手镯戴在云棠的手腕上,少女手腕纤细,因他提前测算过,手镯大小正合适。
云棠抿唇看着这槐花手镯,泪珠自脸颊掉落,又被李琰轻柔地吻去。
他捧着小姑娘的脸,将她忍不住落下的泪吻进唇齿间:成婚前那只槐花簪非我所做,但如今这槐花手镯是我亲自打磨雕刻,你不是说槐花象征着美好吗?现在这手镯里盛满我对美好的向往,它定会让你事事如意,无忧无惧。
云棠吸了吸鼻子,她抱着李琰,头埋在他的胸前闷声道:殿下,我的生辰愿望是,你要平安归来,你一定要帮我实现。
好。
李琰轻声应下。
他知道她不想在他面前哭得很惨,怕他担心,所以也没有强迫云棠抬头看他,任由她静静抱着他许久,直到孟谦来通禀说前面有事,他才不得不离去。
战事紧急,容不得他们更多缠绵不舍。
此次太子领兵抵御北黎,梁熠随行军中,而纪北昱先他们一步回到南境。
只是俞绾这次不论怎么说都要与纪北昱一同前去,纪北昱劝不住她,便让俞清源来劝,但两人说来说去也没能让俞绾松动半分,俞清源自己都要随军出京,更没理由阻拦女儿,最后纪北昱怕她私下偷偷跟着去,只好同意俞绾与他一起回南境。
云棠先是在城门处送别了纪北昱和俞绾,翌日又在同一处看着李琰即将离去,她和李柔蓁站在城楼上,看着大军朝前走去,李琰看向她的最后一眼,她扬起灿烂的笑容,使劲朝他挥了挥手,生怕他看不见似的。
但李琰怎么会看不见她?哪怕城楼上的身影那么渺小,他仿佛也能看见她在朝着他笑,这分别前的最后一面,她不想让他担心。
他深深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身目光坚毅地望向远方。
马蹄扬起阵阵尘土,李柔蓁看着兄长和梁熠身影越来越远,离得这么远,她甚至看不清梁熠看向她的最后一眼是什么神情。
她送别过他两次,第一次他出京外放,她满心是怨与怒。
第二次他非要一同出征,她虽怨却更加担忧,这是他想做的事,她不能阻止他,只能盼望他们顺利平安归来。
他答应过回来要向她提亲,他不会失诺的。
云棠和李柔蓁在城楼上站了许久,直到再看不到一点身影。
她们转身走下城楼时,看见庆王也在城门口站着,似乎也是前来送别。
庆王看见她们二人,朝她们轻缓一笑,然后咳嗽着往前走去。
云棠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清癯身影,她紧紧握住手腕上的槐花手镯,心里不知为何突然有些不安。
李珩当真罢休了吗?这京都真的会风平浪静吗?作者有话说:快要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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