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忙碌后, 新婚夫妻终于离开他们的院落去给王妃与王爷敬茶。
燕王夫妇人都很和气,没有难为新妇的想法,给的红封也很厚重, 并没有值得说项的地方。
唯有一点,去收元帕的婆子已然汇报给燕王妃听, 燕王妃自然也就知道了二人并未圆房的事。
燕王妃私下过问桑萝时, 还算温和, 道:昨日是不是有些累着了?今夜正好多歇息。
桑萝顺着她的话道:昨夜世子爷回来得迟,也吃多了酒,脚步都是虚浮的,为了不打扰我歇息, 也就随意在外间榻上凑合了番。
燕王妃很惊讶:怎么会, 阿妄酒量向来是不错的。
但无论如何, 这终归还是给昨晚这对新婚夫妇的疏离有了体面的解释,燕王妃便不再多言, 只与桑萝说起岑妄院子里的事,以前这些都是燕王妃在代管, 如今新妇进门,自然理所当然需要交到桑萝手里。
岑妄院里的事,要说难管,其实也不算难管。
因为他确实没有与那些丫鬟有不清不白的往来,又因为很小就进了军营,庶务尽数交给了燕王妃,因此整个院子的规矩都很好。
但要说好管也不好管,人心总各有思量, 从前院子里的主子不着院还好说, 现在热闹了, 自然有那等争强好胜之人生出了不该有的事,唤月早起那次告状便是典型。
桑萝也知道,这帮丫鬟心眼子多得很,她是如何进了这燕王府的,她们也都瞧在眼里,于她们说,真正捏着她们卖身契的是王妃而不是桑萝,因此桑萝区区一个ꀭꌗꁅ世子妃又怎么能叫她们轻易服气呢。
她们从前是被王妃管教的,如今却只能听从桑萝的调遣,已经是人往低处走了,更何况,桑萝没有受过什么教育,徐氏从没有把她当作主母培养,这样不知规矩的人,又怎么能管教她们呢?这些嘀咕,恐怕在桑萝进王府前,那些丫鬟就在心里犯着了,而连续两次给唤月吃闭门羹,也分明是在给桑萝下马威。
这些桑萝都心知肚明,也深知这是她绕不过的一个坎,没有人能帮她,只能靠着自己解决。
若是能漂亮地迈过,那她至少在离开前还能抬头做人,否则,就真的要跌倒在坑底爬不起来了。
好在,今早误打误撞地闹了一出,让岑妄出了回面,给她撑了次腰,那些丫鬟应当暂且还不敢很放肆。
桑萝略微松了口气。
午间岑妄没留在府里用午膳,而是出府了,桑萝没顾上他,带着唤月在库房里收整自己的嫁妆,考虑该如何布排它们。
只是嫁妆过于丰厚,无论如何,桑萝还是觉得自己缺少左膀右臂。
就这样忙碌到了夜色四合之际,院里的灯也陆续掌上了,桑萝这才腰酸背痛地从库房里抽身,往院子里走去。
却见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灯火亮着,人影幢幢地聚在一处,显见的是出了事。
反倒这时候,即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桑萝却也不着急了,唤月给她打起帘子,她慢慢扶帘进去,就见岑妄不知何时回来了,换了身衣服,脚上蹬着皂靴,左腿压着右膝翘着,眉眼间捺的都是不耐与厌恶。
他面前跪了一个泣不成声的丫鬟,正是柳月。
桑萝还未及说什么,便见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的岑妄似笑非笑地扫了她一眼:世子妃便是这样管教手下的丫鬟的?这还是你从娘家带来的丫鬟,教得如此没有规矩,以后我还要怎么放心把这院里的仆从庶务都教给你?亏你早晨说得那般斩钉截铁,我还当你是有手段的。
平白遭了这顿劈头盖脸的骂,桑萝倒吸了口气,看着跪在地上的柳月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有这时间哭,没时间与我说清楚?柳月抽抽噎噎的,似乎想要说,但更多的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岑妄冷笑:现在倒是知起耻来了,方才又是做了样子给谁看?柳月被他一骂,吓了个浑身激灵,忙膝行到桑萝身边,仰着一张满是泪痕的脸看着桑萝:姑娘替奴婢做主,奴婢真的什么都没做,是世子爷回来了,秋音姐姐拿了身新衣给奴婢,说世子爷回来总要换了衣裳的,让奴婢进屋里伺候世子爷更衣。
可是谁想,世子爷一进了屋里已经在更衣了,不要奴婢伺候,奴婢……桑萝听着她言语里的犹豫,便明白了:你必然没有立刻退出来。
柳月道:若是换成平时,奴婢一定就退下了,可秋音姐姐把衣服给奴婢时,再三与奴婢说过,一定要伺候好世子爷。
因此奴婢才没退出去,想帮世子爷系上衣带。
岑妄听她话到此时却住了嘴,简直要被气笑了,道:你为何住了嘴了?怎么不往下说了?没脸了是吧?桑萝顺口道:她接下去还能如何,总不至于趁机揩了你的油是吧?桑萝原是顺口,说得时候其实并没有多想,但岑妄却忽然不说话,这诡异的反应反而坐实了桑萝的猜想,桑萝吃惊地看向柳月:你怎么会有这样大的胆子?岑妄忙道:她并未得手,我反应很快,直接把她踹出去了。
到底还是脸皮薄,没把话说清,柳月是蓄意地勾引,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下三滥手段,以为只要摸岑妄几把,就能把他勾得热血上头。
可她的手刚伸出手,眼睛才配合地流露出了那么点媚态,心窝就挨了岑妄一脚,直直被踹了个人仰马翻。
直到被踹倒在地,柳月都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承认,自己兴许是心急了些,可是桑萝并不得岑妄的宠爱,新婚夜岑妄都能一个人宿在外间的榻上,柳月真怕时间长了,岑妄日后索性连这房里都不会走进来了,毕竟他外头有那样多的红颜知己。
那么,她就更没有机会了。
但如果仅仅是为了这点心焦,柳月也不会这么快,这么莽撞地下手,实在是因为秋音又误导了她番。
论理,那身衣服该秋音送进去的,只是不知怎么,她很踌躇地在门外徘徊着,柳月有意扎稳脚跟,便上前攀谈,问她可有什么忙要帮的。
秋音流露出了些许为难,道:世子爷回来了,我正要给他送衣服呢,只是不巧,我葵水来了。
送衣服与葵水有什么边可以勾上的?柳月在短暂地愣神后,慢慢反应过来了。
她觉得逻辑是通的,岑妄风流的名声在外,难保不跟这些丫鬟有首尾,秋音进去送衣,自然也要为岑妄宽衣,两人很难说不会借此闹出点什么。
若岑妄真是如此,也就说明他是个挺好上手的,只需要她勾勾手指就是了。
恰巧秋音的葵水来了,又让她撞上了,可不就是天助她也吗?于是柳月兴冲冲地接过了衣服,进了里屋,直到最后挨了那计脚窝,她都不甚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桑萝听柳月哭哭啼啼地说完,一个头两个大,比起愚蠢,她更想骂柳月蛇心不足竟然贪象,脑子居然可以被贪婪蒙昧得如此彻底,既然如此,又何必长这个脑子。
秋音已经被叫了进来,听完了柳月的讲述,直呼冤枉:奴婢确实和柳月说过自己葵水来了,但绝不是这个意思。
奴婢来葵水时,身上总是很疼,严重时,都没法站稳,这些叠音她们都能给奴婢作证,奴婢也一向请假的,只是今日来得突然,奴婢一下子找不到可以顶替的人,正在发愁,柳月此时又说可以帮奴婢,奴婢这才喜出望外地把衣服交给她。
柳月听完后,简直傻眼了,她喊着‘冤枉啊’,控诉秋音:你方才言语时的语气与神色,分明不是这个意思,你在撒谎!秋音道:世子爷与奴婢们向来都是清清白白的,我若是真撒了这个谎,只要你多问一个人,就能被揭穿,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要撒这个一戳就破并不牢靠的谎言?再则,退一万步讲,就是我真的撒了这个极容易被戳破的谎言,也是你甚至来不及核实便蓄意行勾引之事,世子妃才过门一天,你便如此,可见你本就心术不正,一个心术不正的人,自然听什么都是心术不正的,又如何能怨得到我的头上来?柳月见她甩锅甩了个干净,气得要命,道:原本就是你在刻意引导我,让我误会,如今却反过来怪我了?别吵了。
岑妄从椅子上起身,现在倒是说起自己清白了,难不成,你还要说,那计心窝也是白挨了,嗯?柳月这才不得不噤言。
岑妄看向桑萝:早起你还说过,对你的丫鬟我不能先斩后奏,现在我也等你回来了,你说说吧,该怎么处置她?他望过来的眼里,满满都是讥诮。
桑萝的丫鬟,还是陪嫁丫鬟,就在她过门一日的时候,变着法子想爬了姑爷的床,这事说出去,怎么样都是在丢桑萝的脸,而岑妄那种半讥诮的态度,也分明在嘲讽桑萝不会管束丫鬟,却有胆子在他面前提出那等无理的要求。
岑妄还当她的手段多雷霆有力呢,谁知道她手里的丫鬟是这样的货色,既是如此,她又有什么脸来说他饥不择食,明明歪心思不断的是她的丫鬟。
岑妄遂言:下次在指责我之前,麻烦你先把自己的丫鬟约束好。
苍蝇不叮无缝的鸡蛋,可也经常落在空无一物的桌子上,你这样说,桌子又多无辜。
桑萝深吸了口气。
无论如何,柳月确实是她的陪嫁丫鬟,她能这般胡作非为,也确实有她管教不力之处。
除此之外桑萝也并不否认,她在挑选陪嫁时除了漫不经心外,确实存在了几分纵容。
毕竟前世她和岑妄几乎到了相看两厌的地步,岑妄最后还不是毫无芥蒂地与她发生关系。
前世桑萝是受形势所迫,今生是万万不想了,所以在挑人时,她有意选了看上去就野心勃勃的柳月,预备某些时候,把她推出去应付岑妄的欲念。
所以在把她带出来之前,为保证她的意愿,桑萝也是给了柳月些许的暗示的。
结果,谁承想,柳月竟然这般心急,自以为有了桑萝的默许首肯,行事就这般地胆大妄为,倒显得桑萝的这个决定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没什么区别。
可若是让她这样轻易承认下来,桑萝也是万万不能的。
因为秋音她们算计柳月的目的也很简单,只是赶走一个丫鬟而已,还不必让她们ꀭꌗꁅ大动干戈,她们真正要做的,就是证明桑萝的管教无方,以削弱她的管家权力。
而这,显然是桑萝不能接受的。
桑萝想毕,转问秋音道:你现下身子可还爽利?未等秋音回答,便道,我听你方才的回答,中气十足,有条有理的,想来就算有一时的不适,也绝没有到不能到主子跟前伺候的地步,既然如此,暂且伺候了世子爷更衣,或者另与交好的姐妹谈妥,换了班来,也未为不可,何故顶着夜风在门外徘徊那样久,还费了那么许多的口舌与柳月讲述那些规矩?我若没有记错,这时节,是不好吹风受凉的。
再者,依你所言,你这体质也不是一两日了,而是长久的事,既是如此,你该有几套方案应对各种情况,而不是回回临来摸瞎抓壮丁。
何况这时节,才掌灯,正是用晚膳的时候,该当主子面前来伺候的时候,其他仆从哪去了,让你连个人都逮不着,依我看这院里的规矩也不甚好。
她最后那话,像是回敬般,是对着岑妄说的。
岑妄道:我们先在说柳月的事,她行为不端,非同小可,你不能因为她是你的陪嫁,所以预备揭过不谈。
桑萝道:谁说要保柳月了?她的错处,世子爷已经痛陈得清楚了,我不必再谈,只是有些世子爷注意不到的,我也要讲明了才是,否则无人注意的伤口烂了化了脓了,才是最致命的。
秋音忙道:世子妃误会了,奴婢真的没有要诱导柳月的心思。
世子爷,她转向了岑妄,给岑妄磕头,奴婢从小就在这院子里伺候世子爷,十年如一日的勤勤恳恳,从没有过不该有的心思,还望世子爷明鉴啊。
平心而论,除了今日的事外,秋音伺候人是挑不出任何的过错的。
可是也许就是因为这样的没有过错,深得主子的信赖,因此越发不服有个不是出身名门的世子妃来管教她们了。
可说到底,主子终归是主子,从前岑妄确实懒得理会院里的庶务,全由王妃照看,这些仆从也就得了不少的自由,以致于进了新主人了,还当这是由她们说了算的地盘,胆敢这般使绊子算计。
如此行事,岑妄亦是不喜的,故而他没有接秋音这话,倒让秋音眼含热泪,有些怔然。
反而是柳月,此时来了精神,道:世子爷,你不能罚奴婢啊,奴婢如此行事也是受了我们姑娘的嘱托,是我们姑娘打发奴婢去伺候世子爷的,否则奴婢一个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又何苦往世子爷的床上爬呢。
岑妄才刚平复了些许的情绪又被柳月挑了起来,他戏谑地看向了桑萝。
柳月已转换目标,向她哭道:姑娘,你说句公道话啊,奴婢箱笼里还有姑娘赠的一对钗子作证呢,姑娘你不能把说过的话当不算数。
桑萝任着被她扯住裙裳,没有及时接住话。
岑妄瞧着这峰回路转的控诉,讥讽道:你家姑娘有什么脸面承认?主仆共侍一夫,传出去多体面。
桑萝,你究竟把我当作了什么?青楼的妓子都没有你这般多的伺候人的法子。
桑萝动了动唇,但没有出声。
新妇备着陪嫁丫鬟,是为了在自己不便时拢住男人的心,这已经是不成文的规矩了,所有人都这样干,可是偏生从岑妄嘴里说出来,便特别地伤人,好像她特别得浪荡狐媚般。
她看着地上还在哀泣的柳月,深恨自己怎么选了这样一个蠢货。
而此时岑妄已经喝道:行了,都滚出去吧,柳月交给牙婆子发卖,秋音不规矩,打二十大板,撵出去。
其余的丫鬟都听着,我这院子里容不下任何魑魅魍魉的手段,收好你们的小心思,奴婢就是奴婢,主子就是主子,莫给我乱了尊卑秩序。
柳月发出一声惨叫,就被拖了出去,临走前,她还拽着桑萝的裙摆不肯放手,差点没把桑萝拽了个踉跄,很是狼狈。
岑妄道;怎么,世子妃还舍不得这个得力干将了?桑萝道:原是我管教下人不力,才让她生出了不该生的心思,世子爷放心,日后我一定会好生约束下人,这样的事,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岑妄道:你需得明白,我并非那等玩物丧志,一日到晚沉醉在温柔乡的人,我自有我的城池要守护,这些个,你莫要再动心思,来拖我的后腿。
事到如今,桑萝也只得咬牙应下:世子爷放心。
岑妄冷哼声,往外走去,他掀起帘子时,正与唤月撞上,唤月道;世子爷哪去?要用膳了。
岑妄没答话,只侧了头看向桑萝,桑萝道:唤月,你带人去西稍间摆饭吧,世子爷不在家中用膳了。
唤月愣住了:世子爷这样晚还要出去吗?岑妄冷声道:我的行踪,也配你一个丫鬟打听的?唤月脸色一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岑妄甩袖离去了。
直到桑萝唤她,唤月这才缓过神来,忙进来道:姑娘方才可是奴婢说错了话?可奴婢也是见夜深露重的,都要用晚膳了,世子爷还往外头去,着实不好,才劝了两句。
桑萝叹了口气,道:不怨你,你不过是撞在枪口上了。
唤月从小与她同甘共苦,两人之间的情谊说是主仆,其实更像是姐妹,所以唤月与其他丫鬟相比,确实少了份做仆从的自觉。
这原也没什么,岑妄自己还和手下的将士同吃共住,也没什么上下级之分,可谁想,今天偏发生了这样的事。
岑妄总是有一般男人的通病,他可以有一百个红颜知己,但那一百个红颜知己终归是要他喜欢的,而不是被人摆弄着送上的,尤其还是桑萝送上的。
他方才的话已经说得够直白够难听了,他以为桑萝是为了私利,让他玩物丧志,要害他呢。
他都这样看待自己了,那么唤月身为桑萝的心腹,打听了他的行踪还有意管束他的去向,那在岑妄看来,自然更是大逆不道了,说真的,方才他没有把唤月打二十个板子也撵出去,已经是很给桑萝面子了。
唤月却替桑萝叫起屈来:柳月也不过是姑娘你和她提了一嘴,只是预备着,没说一定要给她开脸,何况姑娘你才和世子爷大婚,犯不着现在把她推出去,不过是柳月那小蹄子自己沉不住气,按捺不住这才擅自行事的,又怎么能怪到姑娘头上呢。
反而是世子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姑娘没脸,又不留在府里用膳,传出去,姑娘可要怎么办呢?刚才岑妄说那些话时,声音可没有往下压,唤月站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那些个屏息伺候的丫鬟脸上有什么表情,她也一样看得一清二楚,她见不得桑萝受这委屈,当时就想冲进去与岑妄理论了。
平时那么多红颜知己,认识那么多青楼妓子就算了,现在倒是装得二五八样了,装给谁看?还说她家姑娘给他拖后腿,他的腿早被自己给打折了,还轮得到她家姑娘吗?唤月当真是越想越气,小声道:才进府一天呢,就给姑娘这么多气受,依奴婢看,姑娘说得对,这日子没法过,找机会逃了就是了。
桑萝道:好了,我都还没怎么生气呢,你倒是把自己先给气饱了,我的好姐姐,你消消气吧。
他走了,我们正好清净呢。
去摆饭吧。
*岑妄晚间是与李枕约好了的,李枕见他去了,还打趣他:果真出来了,我还当你沉醉温柔乡,不舍得出来呢。
岑妄瞥他眼:你闹闹清楚,我哪来的温柔乡?李枕道:看起来,又闹出些纷争了,是为了叶唐?白日里岑妄突然找到他说要寻个人时,李枕倒是愣了会儿,问岑妄:你是怀疑你娘子不忠吗?后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道,桑叔叔从小看着你长大,对你犹如亲生孩子般,若你娘子果真不忠,他定会早早断了这桩婚事的,没道理让你去踩这个雷坑。
岑妄道:没什么不忠的,只是做了个梦,我尚且还不知道叶唐是否真有其人。
倒让李枕无语起来了,道:你这婚成的可真是魔怔。
结果,他们二人一访,倒是没有费什么劲的让他们查到了,原来不仅果真有叶唐这人,而且他全家刚被桑府赶了出去,他本人因为欠了赌坊太多的债没还清,如今正被押在赌坊过着不人不鬼的生活。
即使那天晚上桑萝的反应已经告诉了岑妄那并非全然的梦境,可当岑妄看着叶唐被人拖出来后,还是有阵恍惚,觉得虚幻在此时与现实衔咬得太紧,让他的脑子又隐隐作疼起来。
岑妄回家,原本就是想把这件事问得更清楚明白些的,但半路杀出个柳月来,倒让他没这心思了,再折返去ꀭꌗꁅ见叶唐,有瞬间都不理解自己查这个究竟是图些什么。
反正事情终归就是那样的事,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他再去追根朔源倒显得有几分多此一举。
可是他觉得没劲,不代表李枕会这样觉得,李枕只觉得整件事都神奇极了,岑妄只是做了个梦,却真的让他梦到了现实中存在的人,这可不得好好问问。
于是他便越过岑妄,详细询问了叶唐一番,倒把叶唐联手徐氏,倒打一耙陷害桑萝的事说了个一清二楚。
其实是很拙劣的计策,毕竟叶唐与桑萝从无交集,真要查,还是能把真相很快查清楚的,所以李枕没觉得这个结果有何不妥,反而觉得徐氏狠毒有余,计谋却不够。
但岑妄却不这么想,因为他知道计谋再拙劣,可是在梦里,叶唐和徐氏还是得手了的。
那些邻居说桑萝成亲不到两个月,却意图逃跑三次,是因为不甘心吧,明明是清白的,却被人泼了脏水,不得委身下嫁这样一个男人。
可是那样的日子,瞧着似乎是没有头的,桑萝几次三番的失败后,说难听点,再硬的骨头也都有断了的那天,也不知道她会撑到何时然后就忽然认了命。
也不知道后来,梦里的他有没有多帮衬一下。
岑妄从没有一刻如此时般,想迫切地睡着去入一个梦,可是那似乎是个奢望,昨夜他一夜好睡,半点梦星子都没有瞧见。
当然,这一切都是别话,此时岑妄还有件事想不明白,那就是这般拙劣的计谋,在梦境里徐氏与叶唐究竟是如何得手的,桑萝都图谋逃跑三次了,只要有一次能见到桑至,桑至也该帮她一回让她逃离苦海,可是桑至并没有,至少在他出现前,桑至都没有。
所以岑妄想去见见桑至,与他聊聊,同样的事换个人来讲,总能有其他意想不到的收获。
李枕原本以为岑妄问完叶唐,就该是两人吃喝玩乐的时间了,但没想到岑妄撇了他要走,倒是把他兴致给搅弄没了,他道:都查清了是没影的事了,你还刨根问底做什么?有什么意义吗?你有这时间,倒不如与我说说,你今天和嫂夫人究竟又怎么了?岑妄不想谈:还能怎么样,两个互不喜欢的人凑在一块,你当能过出什么幸福美满的生活?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调查这样一件过去的事?李枕道,我劝你一句,要解也要先解眼前的结,否则,你往后时时都是迟了一步,做一辈子马后炮去。
岑妄道:今日之事,本就是桑萝自己生了二心才闹出来的,我已经给了她时间叫她好好反省,并且保证永不再犯了,此事不必再谈。
谈起这件事,岑妄也是一肚子气,给他强塞了个新娘不说,这新娘也是真会自作主张,又要给他塞个女人来,当他是什么?岑妄一想到日后他要为这些女人的争风吃醋而闹得终日不可清净,就觉得头疼。
何况明明是桑萝做错事在先,可在柳月揭穿她之前,她又是何等地铮铮有词,好像她真和那些闹剧没有关系似的,连岑妄最开始也被蒙在鼓里,只当她是没有约束好下人,谁知道,其实就是她唆使挑拨下人来爬他的床。
只要一想到柳月黏糊糊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岑妄就觉得浑身难受得很,虽然他当时反应得快,还没等柳月的手搭上来他就飞起了一脚把她踹走了,但这也不耽误岑妄觉得自己脏了。
岑妄想到这就觉得心烦,盘算着自己也不敢深信桑萝,就怕她下次再一声不吭弄出些什么,这次还是正大光明让丫鬟勾引他,下次没准就是直接把人往他床上送呢。
这是岑妄决然不能接受的事,因此他预备着回了府后,一定要另辟屋子住着,那屋子还要日日夜夜锁着门,除非他自己,别人一概都不能入。
李枕听了倒是觉得越发莫名了,道:既是你这样相看两厌的语气,那你又何必调查这件事?你的目的是什么?查明了又能怎么样?反正桑萝的死活你也是不关心的,又何必多此一举。
岑妄道:那不一样。
他总觉得梦里的桑萝和眼前的桑萝不一样。
大约是梦里的桑萝流露出的是脆弱可怜又不失倔强的一面,因此显得格外无害得楚楚可怜,再加上她的命运在梦中戛然而止,更让岑妄对她心生怜意,想要保护她。
至少,把事情调查清楚了,若是在梦里与她重逢,他也好有个万全的法子去安顿桑萝。
而眼前的那个桑萝不同,牙尖嘴利,分毫不肯让,算盘小心思格外得多,已经无需岑妄的保护,反过来说,岑妄还得担心什么时候反被她算计了卖了,还要可怜巴巴地另外辟屋住呢。
这样的桑萝,哪能和梦里的桑萝相提并论。
何况现在的桑萝,哪哪都是好的,完全没有如梦里般四面楚歌的处境,岑妄更觉自己没有关照她的必要,因此也就显得格外不上心了。
李枕听着都觉得不可思议,道:一个梦而已,难道梦里虚幻的东西,比真实的存在还要重要吗?而且你把两个桑萝分得这样清楚,又如何能保证其实她们是同一个人,只是在不同的时候流露出不同的神色而已。
岑妄顿了顿,回答他道:两个人看我的眼神不一样,李枕,我还没有这样犯贱,会去喜欢一个明显不喜欢我,把我当个物件一样摆弄的人。
李枕沉默地听着。
岑妄道:之前我确实不愿意娶她,可是如今娶进来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想着相敬如宾也好歹能凑合着过了,可是,她显然不是这样想的。
若是桑萝真的愿意好好经营他们的婚姻,又如何在新婚第二天就这样迫不及待地让丫鬟来勾引他,爬他的床?岑妄听过这样的故事,大多是在女人争斗的小说里,只把男人当作争宠获利的工具,精心算计筹谋着,看着用心,其实根本没心。
岑妄不喜欢那样子,他向往的一直都是父母双亲那种恩爱的生活。
所以即使他不喜欢桑萝,他也没想过要辜负她,纳什么妾,抬什么通房来把自己的家搞得乌烟瘴气。
但桑萝显然不是这样想的,在她安排着柳月的那刻,就意味着桑萝没把他当夫君看,而只是当一个需要伺候和讨好的上级,如果只是这样,还不足够让岑妄心灰意冷。
最重要的是,在柳月说出真相时,在他决意要拒绝时,桑萝的目光里还划过一丝惊诧,仿佛在质问他‘人都给你送到嘴边了,你还有什么可以不满意的?’那真是让岑妄觉得恼羞成怒,觉得桑萝轻看了他的人品,也就才有了后面那许多伤人的话来。
但此时再说这些话已经很没有意义了,反而显得他无能无比,明明才刚成亲,还是新婚,婚姻却已经显露出了无可挽回的颓势了,这天下哪有这样的事啊。
岑妄是真不愿意和李枕多谈,他道:我先走了。
李枕道:那叶唐怎么办?岑妄瞥了眼像死狗一样趴在地上的叶唐,眼前划过他对桑萝拳打脚踢的画面,他牵了牵唇,道:留他终是个祸害。
靶场养了猎犬,把他生剁了,喂狗吧。
李枕挑了眉头,啧了声。
只是为了个梦,便这样大费周章地犯下杀戒,若说岑妄对桑萝没有一丝感情,李枕是决然不肯信的。
只是这段感情日后会怎么发展,李枕倒是生出了许多的好奇心来。
作者有话说:下夹后会努力日六,先祈祷脑雾赶紧放过我。
照例会有抽奖,下夹后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