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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2025-03-28 15:42:11

不知赤兀扬是有意抑或是无意,他竟将宛儿母女俩安置在含风馆。

含风馆内清幽雅致,内有佛堂、主塌、偏塌以及一个待客用的小厅,踏出川堂,走出主屋,只见佳木茂盛、奇花绽放,再走数步,渐向北方移去,便是后花园,那儿有大株的梨花,阔叶的芭蕉,转过假山,视野便开阔起来,而养心亭便立于其中。

见着此番奇景,宛儿胸口翻腾着一股怪异的感觉。

这景、这亭,她仿佛似曾相识——娘、娘——你瞧瞧这儿有蝴蝶呢!芽儿在亭子外随着蝴蝶转。

一名婢女手里端着两碗冰镇莲子汤前来。

当银儿乍见霍夫人的一刹那,端盘子上的莲子汤险险翻到。

那是鲁含菁姑娘吗?!银儿觉得分明就是,可怎么堡主爱鲁姑娘爱得那般深刻,却认不出来?不仅如此,在堡主传唤她服侍霍夫人之际,还特别交代要她别将霍夫人当成鲁姑娘。

堡主不许她胡乱认主子,但——眼前这个人分明就是鲁姑娘啊!教她怎么能不认?银儿禁不住情绪上的激动,咬牙颤抖着。

宛儿察觉到银儿的不对劲,主动出声询问: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苍白?宛儿拿出手绢,抚上银儿的脸。

她脸上的表情盈满了关怀之意,但银儿却感到无比震惊。

鲁姑娘从来不曾主动与人如此亲近过,而霍夫人的主动示好并没有让她感觉到贴近,只觉得眼前这个人除了面貌之外,竟陌生得让人起疑。

莫非这个人——真的不是鲁姑娘?!银儿乱了。

她的脸色因困惑而益显苍白,宛儿将银儿手中的莲子汤接过来,再叫芽儿擦把汗、喝莲子汤。

银儿从来没见过鲁含菁的脸上有这么多表情过,可现下——抱着芽儿小姐的那个人脸上的表情虽然淡淡的,但可是笑脸盈盈,充满着母慈呢!而且——这当口,霍夫人还轻轻地哼着曲子。

哼曲!那是鲁姑娘从来不曾做过的事。

鲁含菁向来只弹琴,不哼曲,所以,眼下这个人只怕真的不是她的鲁姑娘了。

银儿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听见银儿的叹息,宛儿的内心深处的某根弦竟莫名地受到牵引,她抬头望了银儿一眼,见到银儿脸上有淡淡的愁绪。

刹那间,宛儿脸上闪过一丝令人费解的歉意。

银儿没看到,但一直在监视宛儿的赤兀扬看到了。

调查得怎么样了?次日晌午,出城去的年总管回来,便与赤兀扬关在书斋里密谈宛儿的身世。

听说五年前,霍家夫妇俩才定居于猛虎岗山脚下,他们平时深居简出,街坊邻居们也不知道霍家的身份背景。

年总管将他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赤兀扬。

那宛儿的相公呢?你见到他没有?赤兀扬急着想知道宛儿的相公是谁,只要查到那人的底细,那宛儿究竟是不是鲁含菁便立刻分明。

然而出城去调查宛儿家世背景的年总管却摇头说:霍相公出城办货,没个十天半个月的,不会回来。

是吗?听到这里,赤兀扬脸上的表情一暗。

这意味着此趟咱们是毫无收获是不是?不,属下知道堡主心急,所以大胆地假设那宛儿姑娘真是鲁姑娘的话,那么堡主,你觉得‘霍’这个姓氏代表什么?霍邵书,书剑山庄的少主人!赤兀扬的眼睛倏地一亮。

年总管从身后拿出画匠照他口述画下的画作一幅,展开来呈在赤兀扬面前又道:属下讲这画作拿去给霍家的邻人们看,堡主,您猜这人事谁?宛儿的相公、夫婿?!正是。

她嫁给霍邵书了?!这人名唤霍渔阳,而且外传当年猛虎岗上一战,书剑山庄的少主人早已死于非命,书剑山庄还对外发出讣文,这事看来不像是在作假。

只是当霍邵书与鲁含菁同时葬身火窟,而霍渔阳与秦宛儿竟与故世的霍邵书、鲁含菁的长相、身量如出一辙时,霍邵书与鲁含菁的死就不能不令人生疑。

或许霍邵书的诈死连家人都瞒。

赤兀扬推敲出令人惊讶的结论。

也或许鲁姑娘正如同霍邵书一样,当年只是诈死。

年总管说出他的臆测。

诈死!是的,事到如今,也只有霍邵书与鲁含菁同时诈死,才能让整个疑点理清,但是——赤兀扬又摇头了。

倘若鲁含菁真的诈死且改名换姓,那她是为了什么?赤兀扬试着去猜鲁含菁的心态。

而答案只有一个。

那就是她不愿见到他。

可是——若她隐姓埋名就是为了逃避我,那么,现下她又怎么会自投罗网,自个儿送上门来找女儿呢?这就是赤兀扬一直想不透的疑点。

要讨回女儿,宛儿大可找别人来,不必亲自出面才对。

听说霍夫人长年在服药。

年总管提出一个可以的线索。

他虽不是个大夫,但依他观看霍夫人的脸色,她并不像是个久病缠身之人。

或许霍渔阳让霍夫人服的药里有鬼也说不定。

你是说,霍渔阳刻意让宛儿失去记忆?赤兀扬想到中原的药草千奇百怪,或许霍邵书用的正是那种卑劣的方法,让鲁含菁忘了他。

赤兀扬看着展开的画像沉吟片刻,多日来的记忆片断在他的脑中流转,包括宛儿进城,当着他的面讨回她的女儿、包括芽儿偷尿床、偷偷望着他时的贼模样——鲁含菁与宛儿的脸不断交错互换,最后,两张脸重叠,叠成一张稚气可爱的小脸蛋,那时芽儿——五岁的芽儿!倘若宛儿真的是鲁含菁,霍渔阳是霍邵书,那么,五岁的芽儿该是谁的女儿?赤兀扬在心里盘算着芽儿的生辰。

算着、算着,赤兀扬一向冷淡的表情突地浮出一抹诡谲的笑。

书香@书香书香@书香书香@书香本书为书香小筑「书香小筑扫校小组」独家扫校,仅供会员欣赏,支持作者请买作者授权的出版社出的正版书,谢谢合作!请在贴出一周后转载,并保留以上制作信息!是夜,赤兀扬就着月光,悄悄地潜入含风馆。

浅眠的银儿让那细碎的脚步声给惊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赤兀扬,立刻瞪大凤眼,惊呼一声:堡主——语未说完,银儿便让赤兀扬点了昏穴,又软绵绵地瘫回床榻上睡的死死的。

没了银儿的大惊小怪,赤兀扬更加张狂地迈着大步,夜闯宛儿的睡房。

屋内烛火已熄,但就着月光,赤兀扬一样能看清宛儿的脸。

有多少的夜晚,他思慕着这一刻,而今终于如愿以偿,她待他却恍若陌路一般的生分!她该死!该死的让他承受这么多年的煎熬,而她却躲在暗处,不与他相认。

赤兀扬的眸光迸射出愤怒的火花,睡梦中的宛儿察觉到那灼人的视线刺痛了她。

宛儿倏地睁大眼,迎面对上的是赤兀扬的面容。

堡主,你——宛儿惊呼出声。

孤男寡女独处一室,怎么看都不嫌不妥,宛儿仓皇地想逃下床,可赤兀扬却快她一步,俯身压在宛儿的娇躯,让她逃不得。

堡主,你这是在做什么?宛儿挣不开赤兀扬的禁锢,倏地垮下脸,瞪视着赤兀扬。

她是个有夫之妇,他这么做不嫌太过分吗?堡主,你请自重。

宛儿捺着性子,与他讲理。

赤兀扬却置若罔闻,他专横地俯下身子,夺去她的吻,狂暴且情难自已地掠夺着她的呼吸。

他在她的耳旁低语着:小声点,芽儿睡在你旁边,你不希望你这个样子,让芽儿看到是吧?他不知廉耻地笑着。

宛儿咬牙道:我已有夫婿。

所以,他不该侵犯她。

宛儿眦目双张地瞪着赤兀扬。

然而,赤兀扬却犹如一只发狂的野兽,抓着了猎物便不放手。

她有夫婿,他知道,但他不在乎,因为——你是我的。

赤兀扬像是在宣示他的主权似的,伸手入侵她。

你不知廉耻,枉顾人伦——你放开我。

宛儿挣不开他的禁锢,双眼含恨,咬牙切齿地瞪向赤兀扬。

你知不知道你的所作所为犹如衣冠禽兽?我说过了,我不在乎。

他是人或是禽兽,并不是那么的重要。

那你在乎什么?她咬牙地问。

你。

他斩钉截铁地答。

宛儿闻言,心口一紧,目光惶恐地望着他。

他还戴着鬼王面具,而那面具下是他残缺的半张脸。

是那残缺的半张脸抽去了她所有的佯装语冷漠。

宛儿蓦地眼眶一热,幽幽地开口道:如果你真的在乎我,那你就该顾及我的名声。

你的什么名声?我已有夫婿。

他早该知道的不是吗?是吗?赤兀扬不屑地哼出一声。

他张手扯掉她遮蔽的衣裤,你告诉我,倘若你真的嫁作他人妇,为什么你这里却像是久未经人事?她是如此的敏感与脆弱,教他如何相信她曾与别的男人同欢过?所以,她不是霍渔阳妻子,她一直都不是——但是——她为什么要骗他?为什么?赤兀扬低吼着,眼里早有山雨欲来的狂暴。

他脸上的表情像是他早已察觉到什么似的。

一股恐慌攫住了宛儿的思绪,她慌乱地抓住赤兀扬的手腕,要他住手。

你不能如此卑劣!不能用这种方法逼她就范。

宛儿几乎是在向他求饶了。

而赤兀扬的眼里却还有恨意。

她瞒着他真相这么多年,而她却还有脸说他待她卑劣?我再怎么卑劣也不比上你跟霍渔阳。

他的眸中闪着愤怒的火光。

宛儿听到他的愤怒,胸口一紧——她的眼迎向赤兀扬,想从他眼里明白他究竟知道了什么,然而,他的目光带恨,令不她不忍卒睹。

她慌张地避开了。

而她的回避更令赤兀扬心冷。

怎么?心虚了是吗?而她就这么打算避开他一辈子是吗?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她还要佯装到底。

听不懂不要紧,我只要你记住这种感觉。

他用邪淫的手段将宛儿逼到疯狂的程度,让她缩成一团,浑身打着哆嗦。

宛儿仿如遭到雷击一般,整个心神全让他的邪佞手段给震住了。

不、不!你不能这么做!我不能这么做?他冷笑着反问,而你却可以嫁给霍渔阳为妻?!为什么?她为什么会嫁给霍渔阳?为什么他的女儿得叫霍邵书为爹?在这一刻,五年来的寻寻觅觅全都化为一股怒气,直扑赤兀扬的脑门。

宛儿痛苦地扭着身体,激烈地晃动着头颅,身体已承受不起他张狂至极的手段。

她抱住他的手臂,企图抵挡他邪恶的入侵,她眼里蓄着两池泪水,低声问他道:你到底想知道什么?一个答案、一个真相。

我不知道所谓的真相。

为什么不知道?他还是要逼问。

因为我失去记忆了。

五年前,我意外地跌落山谷,当我醒来时,我便失去了记忆,我根本不记得任何事。

所以,他教她如何给他真相?你不记得任何事,却记得霍渔阳是你夫婿?他一点也不肯相信。

那是渔阳告诉我的。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她竟如此相信霍邵书!我那时怀有身孕,我除了相信我有一个良人之外,我还能相信什么?宛儿急急地解释,只求他能快点停下这磨人的惩罚。

赤兀扬的眼神转为幽暗。

都这个时候了,她还要骗他!宛儿又羞又怒,他怎么可以如此待她?她是为人母,为人妇了……我恨你。

她的眼中迸出泪花,湿了大半的衣襟。

他对她的泪视而不见,因为——你对我的恨比不上我对你的爱。

你爱我?!你凭什么爱我?今儿个咱们才见第二次面,倘若这真是爱,那你的爱未免也来得太快,来得太便宜了。

像是任何人都可以取得,任何人都可以得到。

如果你的爱仅仅只是这样,那么我不屑要。

不屑要?他的眼神一暗,脑中咀嚼着她的不屑。

如果只要她不屑,他就能将心收回,那么,今天他不会活得这般辛苦。

她明不明白——他比任何人更鄙视自己竟如此卑微地爱着一个不爱他的女人。

为什么你总是不懂我?含菁。

他在她耳畔低话,轻唤她的名儿。

含菁——那一句含菁犹如一记响雷,在宛儿的耳中炸开。

他将她当成别人了?!不!我不是含菁,你认错人了。

她头摇得犹如波浪鼓,她不知道含菁是谁,不知道他在说谁——你是鲁含菁。

赤兀扬如此坚信着。

好,纵使我是,但我不记得。

自从我醒来之后,我便是秦宛儿,所以,纵使我真的是你口中的鲁含菁,那我也不是蓄意欺瞒你,你如此强按罪名给我,还用如此过分的手段报复我,对我而言并不公平。

宛而急切地想跟他讲道理。

而赤兀扬也真的让她眼中的急切给吸引住了。

他迷恋她眸中的光彩,不明白她为什么可以说谎说的如此生动,就像煞有其事似的。

赤兀扬轻手拨开她因激动而微微沁湿的发,轻柔地玩弄着她的云鬓,他告诉她说:我知道霍渔阳让你服了失魂汤——他深邃的眼眸固定在宛儿被情欲嫣红的脸蛋上。

他的深情、他的目光藏着不怀好意,看得宛儿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宛儿紧张兮兮地注意着赤兀扬的一举一动。

她看着他扬唇一笑,看着他的嘴贴着她的脸颊,挨在她的耳旁,告诉她另一件秘密。

他说:我也知道这些年来,你一直都没喝霍渔阳给你的任何汤药。

所以,她的失忆失佯装的,她口中所说的不记得全是谎言。

然而,更可恶的是,她没失忆却一直待在霍邵书的身边,当他的妻子,为他生了一个女儿。

芽儿是我的女儿,但却得唤霍渔阳为爹,含菁!他单手攫住她的下颌,你说!要你我易地而处,你觉得我该不该生气?他的眼含笑地望着她,但那抹笑意却未达他的深处。

宛儿被他的目光给摄去了所有的知觉。

他……他怎么会知道事情的真相?她佯装失忆的事就连自己的心都瞒着,她让自己跌进一个想象里,让自己相信鲁含菁已经死了,相信她是秦宛儿——而连她自己都深信不疑的事,为什么他会知道那只是个骗局?宛儿咬住了唇,决定不再回答赤兀扬的任何问题。

宛儿不明白赤兀扬之所以知道事情的真相乃是因为爱。

爱得太深的结果,往往会着魔。

赤兀扬就是着了魔,所以,才会比鲁含菁本人更清楚当她想逃开纷扰时她会怎么设局怎么来瞒骗众人的耳目。

只是,她这一瞒就是五年。

五年!那是多么令他不甘心的五年!他的爱带着惩罚,惩罚她这五年来的销声匿迹、惩罚她完全不明白他这五年来过得是怎么样的一种生活——你知不知道当年,当我看到地牢里起了大火,我脑中头一个闪过的便是你的安危与否,我不顾自身性命安全地闯入火场,抱起你的尸身往外跑;火烧到我的衣摆、我的身子、我的脸,可我犹不知痛,因为在我心中,你比我更重要——而我待你情意如此之深,你呢?你回报了我什么?五年的不闻不问、五年的下落不明——你甚至欺瞒我你还活在世上的事实。

你让我抱着悔恨,孤孑一身地品尝痛苦的滋味——就因为如此,所以她该死。

爱她、恨她的意念逼得他几乎疯狂。

从来就没有一个女人可以逼他至此,而鲁含菁却做到了!可她窃取了他的心,她却不知珍惜,她投入到另一个男人的怀抱,将他判了五年的死刑!你为什么要回来?!如果你真的对我无情,那么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你为什么还要出现?你为什么不一直瞒下去?你为什么不干脆让我到死都认为你死那场大火里?为什么——他发狂地问。

他宁可她真的死了,也不愿意相信她心里没有他的事实。

那一声声的凄厉吼叫仿如泣血低鸣般刺痛了宛儿的心。

他当真希望她死是吗?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我能死在那场大火里。

宛儿幽幽地开口,而思绪也飘回到五年前。

五年前,负伤的霍邵书带着她夜奔,逃离擎天堡、逃离书剑山庄、逃离他们原有的世界!而她也原以为她真的可以逃得开过往的一切,然后与霍邵书重新来过。

但是,在偶然的一次机运里,她撞见她的坟、撞见他的泪、撞见他被毁去的那半边脸——她仿佛见到大火蹿至天边时,他奋不顾身抱着她着火的尸首冲出火场的景象。

从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她的生命即将变得不一样了。

随着他上坟的次数增加,她渐渐发现赤兀扬被毁去的半边脸圈住了她整个生命,而他为她流的泪,困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每天都想跑去告诉他,她没死的真相,但——在真相背后还有另一个男人在痴痴等候她啊!霍邵书为了她自废武功,他连名字、家世、妻儿都不要了,她怎么能开口跟他说她时个水性杨花的女子?她已经爱上另一个男人?为此,她选择了欺瞒。

她瞒着赤兀扬,她没死的事实。

她瞒着霍邵书,她记忆犹新的真相。

她这么做只想图个两全其美,她不想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再受到伤害,她贪心地想保全他们两个;但——是她错了。

她太贪也太天真。

她不该以为她若无其事地回到擎天堡,也能若无其事地走;她不该为了贪看赤兀扬一眼,边自欺欺人地以为他不会看穿她的佯装。

宛儿抿着嘴,默默地落泪。

不准哭!他厉声地命令她。

他不许她为另一个男人流泪。

不管你爱不爱我,你只能是我赤兀扬一个人的,你懂吗?他像是在宣示一般,狂烈地占有鲁含菁。

但他心里的泪——她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