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是?江照林看到谢轻非身后不仅有席鸣,还有另一个生面孔。
谢轻非道:这是卫医生。
卫骋和江照林互相自我介绍,江照林道:还是谢队有先见之明,眼下这个情况确实需要医生在场。
席鸣这时才有空问他:你怎么跟来了?卫骋赏了他一眼,眉眼间带着扬眉吐气的得意:福尔摩斯请我来的啊。
什么?席鸣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过结合江照林话里的意思,也大概明白谢轻非的目的,丁阳说他有健忘症,怎么,是发作了吗?还是……有什么别的情况?江照林呵呵笑了声。
监视器前。
我按你说的先审了丁阳,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套出真正的嫌疑人的线索。
江照林将画面调到丁阳进入审讯室的时间点,但事情发展出乎意料,看了保管你大吃一惊。
谢轻非眉梢微动,目光锁定在画面中男人的身影上。
丁阳和李文英一同被警方带回局里,后者自然要与他分开接受审讯。
不知道江照林是怎么同他说的,丁阳来时还是那副茫然不明所以的样子,反而是李文英举止紧张,被带离前频频望向丈夫所在的方向。
她明显知道警方已经掌握到了相关,且足够能让他们将自己与丈夫强行带回。
得知这一点后,她一直以来伪装的从容都被打击殆尽,形容也憔悴了许多。
丁阳知道她养尊处优一辈子,从没经历过这种场景,当她是害怕过了头。
而作为丈夫,作为一个男人,他自然而然要维护自己的亲人。
于是他同身边引路的警员道:麻烦你去和我太太说一声,我一切都好,让她别担心我。
警员只知道他是个和恶性杀人案有关的嫌疑人,没想到本人这么温和有礼,一时有些诧异。
丁阳又道:有误会待会儿说明就好了,我和这件事确实没有关系,请她宽心。
他的目光坦然澄澈,警员不由得点点头,说可以。
丁阳独自坐在审讯室内,新奇地张望四周,片刻门口进来两人,是江照林与此前一直负责证物溯源的同事戴琳,她低着头将整张脸挡在电脑屏幕之后,丁阳同她问好也没理睬。
流程就照常开展,问过他的姓名年龄家庭构成等身份信息。
丁阳表现得也很自然,他虽疑惑自己竟会被带进小黑屋问话,却因行得正坐得端的底气而始终镇定配合。
江照林再对案发时间内丁阳的所在地提出质问时,丁阳半点没有不耐烦,将和谢轻非说过的话又复述一遍,并热心地问:警官,是有什么新线索了吗?江照林和戴琳对视一眼,开门见山道:根据已有证据,我们怀疑王晨辉的死和你有关。
丁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哑然回应:怎么可能呢?我和他最近的交往就是那天在店里碰到他的妻女。
离乡之后到现在二十多年,我甚至没有再和他见过一面!江照林道:6月27日晚上9点18分左右,你和他有过一段通话,电话里你们说了些什么?是他打给我的。
丁阳皱皱眉,因为我给他的妻子留了联系方式,所以他同我寒暄了几句,还说有空来店里尝尝我的手艺。
江照林道:那你怎么说?丁阳道:当然是应下了。
因为从小他对我就是颐指气使的态度,我也习惯了应和他。
可这不过是客气话,他后来也没过来不是。
江照林道:他没有和你约定见面的时间对吗?丁阳笃定道:对……他只说近期有空,到时候再联系。
他因记忆方面有些迟钝,每一个细节的回忆花费的时间都较长,但也因此更加严谨,无论话语真伪,他的态度都是端正的,更不像在说谎。
你既然这么讨厌他,何必给他家人留联系方式呢?当时就没想过他会打给你?丁阳微微一顿,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我也不记得了,一定是有原因的,但我……抱歉,我现在想不起来了。
江照林的手背抵了抵面颊上的软肉,心想难怪谢轻非会说这件案子很有意思。
从警这么多年,几乎没怎么见过如此纯直无辜的嫌疑人。
戴琳这时从文件夹中抽了张照片出来,绕过电脑送到丁阳面前。
江照林观察着他的表情,问道:这个东西眼熟吗?丁阳看了两眼,后背挺直了,奇怪道:这是我的戒指。
你怎么知道这一定是你的?上面的划痕是我不小心弄的,天底下当然不会有第二枚相同的。
而且……而且你的戒指丢了,今天派人回去找了一整个上午都没在家里找到,所以你觉得可能掉在了其他地方,被人捡走了。
对不对?丁阳点头:是谢警官和你们说的?她也问过我怎么没戴戒指,确实是我不小心弄丢了。
他又承认了,戴琳打算继续出示购买单据的动作都顿了下。
江照林古怪地看着他,道:那你能不能解释解释,为什么你丢失的戒指会出现在案发现场、死者的身边?丁阳一愣:什么?戴琳又顺势将第二张让他无可辩驳的照片递了过去。
江照林道:你说你6月30日早上六点还在家中休息,但你所住小区的监控画面很清楚地拍到了你在午夜时分出了门,而你最后一次暴露在监控镜头下,正是在‘浪潮美食街’的交叉路口。
丁阳怔然望着眼前桌面上的那张监控截图,觉得简直是不可置信,又将照片举于眼前反复看。
他比在座的任何人都要更确信地知道,照片里的人是他无疑。
可这又怎么可能呢?他当夜明明就在家里睡觉,和平时的每一个夜晚一样,先与妻子共进晚餐,随后或看看电影或听听音乐,时间差不多,两人熄灯睡觉。
他睡前习惯和妻子说自己一天的经历,遇上什么样的客人,研究了什么样的新甜品。
他还惦记着年迈的豆豆,和妻子商议要如何让他安度晚年。
况且,他从没有晚归的习惯,更遑论半夜出门。
我不记得这些事……我不记得我出过门啊!不,不会的。
你分明是在与王晨辉通话的时候和他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王晨辉酒局散场便去找你,你就在这时将他杀害。
事后你还刻意伪造犯罪现场,甚至出门前特地穿了你太太李文英的鞋子,是想万一东窗事发,好把嫌疑推到她的身上。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陷害文英?这件事分明不是我做的,就算是我,我能让文英替我顶罪吗!而且……而且我就算要约王晨辉叙旧,干嘛非挑在半夜?这不符合逻辑!那就是你的事了。
我也想听听你怎么解释自己半夜出门,恰好去了案发地点一带这个巧合。
丁阳面对实证说不出照片中不是自己的话,这画面那么逼真,他几乎要觉得是警察伪造来骗他的。
是想要他坐牢吗?要他白白承担莫须有的罪名,为王晨辉那种人赎罪,凭什么?王晨辉……他活着的时候就是个渣滓,怎么死了还不肯放过他呢?二十多年过去了,他怎么阴魂不散到这种地步,死也要搅乱他的安稳日子呢?!丁阳愤恨得连双手都在颤抖,死死看着手头的照片,几乎要将里面那个自己盯出个窟窿。
蓦地,他发现这张照片之下似乎还粘连着另一张,因为冲印时纸面的热度原因而黏在了一起。
戴琳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正想去将照片拿回,丁阳却已不小心将下面那张拨弄开了。
清晰的特写啪嗒一声掉落在桌面上,王晨辉死白的面目、鲜红的双唇,以及昭明他相貌特征的那颗黑痣齐刷刷映入了丁阳的眼帘。
丁阳突然大叫一声,无比惊恐地抵着桌沿后退,当即摔倒在了地上,痛得目光都呆滞了。
哎呦,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江照林飞快地把照片拿回来,嗔怪地对戴琳说。
戴琳抿抿唇,赧然地垂下头不吭声。
江照林也没空顾及她,忙去搀扶丁阳,即将碰到他胳膊时却被狠狠拍了一下。
啪的皮肉碰击声还在室内回荡,摔倒在地的丁阳就又陡然间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滚开!不要碰我!江照林无奈地收回手,好脾气道:好好好,你自个儿起来行了吧?好好说话别一惊一乍的,嗓门勒这么大也不嫌剌嗓子。
他在谢轻非处得知丁阳的故事,以为他是因过往经历而讨厌外人的触碰。
加上方才骤然让他看到王晨辉的死状,可能也会给他带来惊吓,勾起些什么心理创伤。
他毕竟不是警方认定的罪犯,江照林对他的态度还算得上有耐心。
丁阳没动,他屈腿跪坐在地面上,浑身颤抖着,泛红的双眼牢牢盯着江照林,仿佛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同时他双手交叠在胸前,呈一个自我防护的姿势。
江照林摆摆手:行我不说了,你起来。
丁阳还是不作声,但他情绪在平复,颤抖也很快止住了,目光渐渐清明起来。
江照林啧了一声,拉下脸来道:丁阳,别以为摔了一下就能逃避罪责,赶紧起来!丁阳往后蜷缩了一下,肢体动作纤柔,目光却依旧警惕乃至凶恶,他看着江照林的双眼开口,音调却比原来高了几度,音色也随之软和了。
他说:我不是丁阳,我是丁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