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2025-03-22 07:39:30

她的衣服四散展开, 使她暂时像人鱼一样漂浮在水上,她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唱着古老的歌谣,好像一点不感觉到处境险恶, 又好像她本来就是生长在水中一般。

——《哈姆雷特》半个月过去。

一个很平凡的下午, 分局的众人都在各自忙着手头的工作, 忽然有人急匆匆敲开办公室的门,说治安警察大队那边有位同事在督查工作中途休克, 送到医院没能抢救回来。

刑警队和那边虽属不同机构, 但时常有公事上的交流,往来还算密切。

那个同事比江照林年龄还大许多,孩子6月里高考, 前两天才见他在朋友圈晒录取通知,说终于熬到头了,以后等着享清福。

他看着就是个挺忠厚老实的普通人, 工作热情很高,人也和善,谁知道就这么突然猝死了。

办公室里的众人情绪都很低落,几天后,一同去参加他的告别仪式。

一出梅,气温高得骇人, 日头毒辣辣地往毛孔里钻,让人每根神经都呼热。

轮胎在滚烫干燥的地面上摩擦,带起一阵胶味的热流。

席鸣伸手把后座的一束白菊花拿过来,顺带抱怨着:师尊, 你这是在哪家花店买的, 包装也太不走心了, 避雷避雷。

真有那么差吗?谢轻非认真看了看, 道,是我包的。

席鸣一愣,说:也还好,很有……艺术气息。

他挠挠耳后,实在编不出昧良心的话,匆忙转移话题:不过师尊,这花是要送给谁的?谢轻非领着他下车,走到公墓的另一个位置,在一座较为萧索的墓碑前停下脚步。

席鸣看到上面刻的赵景明的名字,一下子明白过来。

他父母过世得早,家里就剩一个弟弟,也不在升州。

谢轻非将墓前枯萎的旧花束清理掉,熟稔地用手帕擦拭凿刻出的文字,我想着,你以后要是有空,也可以来看看他。

应该的。

席鸣点点头,走上前把新鲜的白菊搁下,静默地鞠躬。

赵师兄,我叫席鸣,以后我会经常来看你的。

谢轻非无声地望了眼他的背影,赵景明那时也才二十一二岁,一样的翩翩年少。

只是她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在脑海中拼凑出他的样子,苦思冥想,也只能勉强勾勒出个模糊的影子。

定了定神,她说:不要叫师兄,叫前辈就好了……不要叫师兄。

席鸣看看她,不知道是不是将近40度的高温太过灼人,才离车不到五分钟,谢轻非额间、脖颈都被密密的汗珠占满,脸颊红彤彤的,睫毛纤长,乃至末端都委屈地卷翘起来,也像坠着汗珠。

她的表情异常淡漠,明明刚才在告别仪式上,她还因为同事的离世而露出了不忍,这会儿席鸣却无法从她脸上捕捉到任何悲伤来过的影子,好像面前只是座不相干的人的普普通通的墓碑。

他不知道哪来的胆量,没过脑子就问出了心声:怎么不能叫师兄?赵师兄以前不也是跟着你的吗?谢轻非皱起眉。

席鸣清晰地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怒意,却不是针对他的。

随后她扯扯唇,道:随你。

回到家之后,谢轻非一路脱掉汗湿的衣服,打开浴室的花洒对着头顶冲下来。

刚释放出来的水温度还很低,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回味却觉得无比舒服,索性连水温也不再调了,快速将身上黏腻的汗水冲了个干净。

裹着浴巾走到沙发上坐下时,她才发现自己回家时忘记打开音乐播放了,难怪屋子里这么安静,静得她都有些无所适从。

想了想,她从零落的积木堆里翻出遥控器打开投影,随便挑了部电影看起来。

片头曲刚一响起,室内总算有了人气一般,让她躁动的神经有了归依。

手机上午开了勿扰,这会儿重启正常模式后消息一窝蜂地涌进来,谢轻非一条条刷过去。

席鸣问她到没到家,她说已经到了。

程不渝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她说不约。

工作群发布通知,她说收到。

卫骋叮嘱她按时按量吃药,顺带问她今天心情如何——手指点出了肌肉记忆,乍看到一条新鲜的还有点不适应。

他们有段日子没见过面了,但微信联络却一直保持着。

卫医生坚守自己的承诺,一直关注她的心理健康,时不时转发一些科普文章过来。

谢轻非刚开始很怕他会说什么别的,好在卫骋并没有这方面意思,他与她的聊天内容真和普通医患之间一样正常,一丝越界的问候都不带有的。

这确实没什么问题,毕竟他们当同学的时候也算不上关系和睦,更没有朋友的身份基石,彼此又很看不上对方。

卫骋的头像是电影《荒野生存》的海报,男主角坐在幸运巴士的车顶,长期未打理的蜷曲棕发杂乱地被风吹到脑后,他穿着因餐风露宿而脏污的T恤与长裤,望着远方出神。

谢轻非也看过这部片子,所以知道男主角并不是真的茫然,他比任何光鲜亮丽的对照方都要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

说起来,男主角的出身和经历同卫骋差不多,谢轻非猜想过卫骋四处旅行,是不是也怀抱着同样的想法,因此她还问卫骋喜不喜欢梭罗,卫骋却说自己最烦的就是哲学。

倒也不意外,卫骋这种家境优渥的同时难得家庭关系也和睦的人,成长过程中想必是很难遇到烦恼的。

光凭这一点,他的幸运值已经超过百分之九十的人群了。

而家庭关系是谢轻非无论再做多少努力都超越不了他的一个方面,所以以前上学的时候哪怕月考超过他,在家长会上作为年级第一上主席台演讲,只要扫到台下和父亲或是母亲亲昵闲聊着的某第二名,她依然觉得这第一宝座狗屁不如,升不起太多战胜他的喜悦。

却还要拿捏胜利者的姿态,骄傲地在他面前昂首挺胸。

音响里骤然传出砰砰的几声枪响,谢轻非思绪被拉回,草草看了会儿电影剧情。

又过了五分钟,她按捺不住点开和卫骋的聊天窗口,问他:如果社会规定要将独身太久的人变成动物,但给予一个自我选择的机会,你会想变成什么?卫骋回复倒很快,却是反问:什么新梗?先告诉我你的想法。

谢轻非想也不想道:龙。

那边打打删删,最后弹过来一条三秒钟的语音。

谢轻非点开一听,卫骋边哈哈笑边说:谢轻非,你真有意思。

医院里,卫骋正在走廊给谢轻非发消息,说完这句,斜对面的护士站传来议论声。

真是没想到,卫主任平时那么低调,居然是科信生物的大公子。

咱们医院大股东就是科信啊,卫主任岂不就是少东家?那我要是和卫主任提一提涨年终福利的事儿,是不是也有希望?卫骋作为话题中心人物,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还淡然地回复谢轻非的新消息。

谢轻非:我先问你的,现在总能说了吧?卫骋:你喜欢什么动物,我就变成什么动物,然后天天到你面前晃悠。

谢轻非:?卫骋:让你体验一下喜欢却得不到的感觉。

谢轻非:……她发来一个暴打的表情,卫骋盯着屏幕笑出了声,这时候旁边的闲聊团横插进一道异样的男声。

难怪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主任,坐火箭都没这么快的,原来是大——公——子——啊,我们普通人可真追不上呦。

另一个小护士天天和卫骋打照面,了解他的人品,闻声当即反驳他:话不能这么说,卫主任的实力有目共睹,用得着依仗家世吗?实力?什么实力?把患者家属打进病房的实力?那人又冷笑一声,我说这事儿怎么半点水花都没有,原来是某些人‘上头有人’。

你怎么能这么说,那件事明明……哎呦,这就急了?你们这些小姑娘家家的一听说他是科信的少爷,心痒得都找不着北了吧!帮他说几句好话,指望嫁进豪门当少奶奶不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卫骋也赞同地点点头,心想这哪来的封建余孽。

他继续打字:谢警官,少看一些消极的东西,对心理健康不好。

谢轻非没再回复。

近旁会议室紧闭已久的门总算开了,出来的同事目光四处一扫,看到卫骋后向他招手:卫主任,院长让您进来。

护士站的声音瞬间消弭,三个人齐刷刷立正了,看到卫骋从墙后面慢悠悠走过来,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后还朝他们从容地笑了笑。

小护士怯怯地问:卫主任,您什么时候来的?卫骋意外道:我一直在这里呀,里头正开会商量我的事呢。

作为主人公……怎么好不在场呢?他在主人公仨字上刻意暧昧地停顿了一下,那个刚刚叫得最响亮的男医生脸色顿时变得跟苦瓜一样绿,只是在最初下意识地怂了之后,又立马雄赳赳气昂昂地梗起脖子,打算跟卫骋对对线。

毕竟他也是医院高薪请进来的,自问是科室里不可被替代的精英,卫骋再是什么大少爷,还能真把他处置了吗?他把利弊琢磨得透透的,耀武扬威地睨着对面。

哪知道卫骋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与他擦肩而过进了会议室。

两个小护士等人走了才松口气,捂住嘴偷偷笑,弄得那个男医生更加郁闷。

不就是投了个好胎?他哼声道,要是……看你还得意得起来么。

翌日,谢轻非被叫到了局长办公室。

分局的局长姓黄,单名一个瑾字,人如其名是个十分儒雅的中年男人,最擅长的运动是打太极,四两拨千斤的招式练得十分到家,人称笑面虎。

大概是对外冗词赘句说多了,对内他就很直白,下决定也从不拖泥带水。

黄瑾见谢轻非来,便直接道:你准备准备,待会儿局里的特聘心理咨询顾问就要来了。

谢轻非:啊?黄瑾道:我把人安排在你们刑警队了,你之前不是嚷嚷说人手不够用吗?谢轻非一脸懵然:您是说心理医生?那不该分去咨询室吗?咨询室请的专家都是有本职工作在身的,只能定期来帮帮忙,几个月之前我就在想办法接触人家了,而卫医生近期有职位调动,正好是个机会。

本来市局的老王还想跟我抢人,好在卫医生自己开口选了我们天宁分局,啧,这年轻人不仅模样好,眼光也不错。

谢轻非听得一愣,试探道:卫医生……全名是叫?这时门被敲响,黄局看了眼手表,乐道:说曹操曹操就到,请进!谢轻非下意识看过去,就看到卫骋穿着件白色棉府绸衬衫,衣裳楚楚,翩翩然走进来,迎上她的目光后他微微一笑,看着十分文雅。

黄瑾站起来亲热地同他握手,转身向谢轻非介绍:这就是卫骋卫医生。

卫医生是中南的精神医学博士,天宁医院的医学心理科副主任医师,和你一样,放咱们升州啊,那是凤毛麟角的人才。

他正要回头介绍谢轻非,发觉两人神情都不一般,问道:你们认识?谢轻非无语道:浪潮美食街的案子就是卫医生帮忙破的,我报告里写了,您又没看吧。

真的?黄瑾惊喜道,原来卫医生和我们早有缘分,难怪没跟老王走。

轻非,你往后可要好好对人家,知道吗?话说得有点歧义,配合上黄瑾这副热情的样子,搞得很像媒人在撮合对象。

卫骋笑道:我和谢队长是高中同学,她哪会对我不好呢。

谢轻非纠正道:不是一个班的。

黄瑾径直忽略她,拍着卫骋的手背道:是吗?那真是太好了,我可算是选对人了。

他这下连客气话也省了,放心地让他们去聊,自个儿忙不迭打电话,念叨着说要气一气始终惦记着从他手里把谢轻非挖走未遂,末了连卫骋也没拿下的市局老王。

走廊上。

谢轻非看看卫骋,好气又好笑,最后无奈道: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提前说了还有惊喜吗?卫骋道。

谢轻非回想起来,这不会就是你说的工作安排吧?卫骋道:对啊,我这边是安排妥当了,领导你呢,以后打算怎么安排我?兜兜转转,她还真担上他这声领导了。

谢轻非心想,这小子心机怎么这么重呢,一老早做好的决定吊着她不明说,话里话外故意撩拨她。

少油嘴滑舌了,她不得不接受和卫骋成为同事的事实,正色道,我们刑警队很忙,可不像你在医院那么清闲。

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明明做心理医生已经比一般医生日子好过点了,他偏偏还扭头来了刑警队。

谢轻非倒是真的好心在给他打预防针,卫骋却十分不识好人心地说:没事,你都不嫌累,我还怕工作忙吗?哦,感情他是竞争来了。

谢轻非冷笑道:那你可要加油了。

卫骋道:共勉。

谢轻非:……对了,我还有个事。

卫骋也正经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这个量表你做一下。

谢轻非接过,狐疑道:是测什么的?卫骋并不明言。

题目不多,谢轻非花了两分钟就填完了。

卫骋口算了下数值,高深莫测地看了她一眼。

谢轻非被他看得紧张,怎么了?什么结果?卫骋慢悠悠地把纸折回去,说:结果就是,你离天才还有点点距离。

谢轻非:……卫骋:所以我放心了。

谢轻非:你真是闲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