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萍萍同学:经本校批准录取你入外语院(学)英语专业本科新生。
请于一九九五年九月十二日至九月十五日, 持本通知书入学报到。
早年的录取通知书内容还是手写,是持有者到大学报到的唯一凭证,重要性不言而喻。
万幸纸张受到了死者的多重保护, 上面的墨水印才没被彻底洇化。
通知书落款是升州大学, 两枚红色印章分别是市招生委员会和学校的。
因为右上角就有通知书编号, 只需和升州大学核实就能查到相关资料。
年代久远,又是纸质档案, 查询起来很费时间。
校方的回应还没来, 戴琳这边倒得到了一条新的线索。
早上寻人公告发布之后,中午就有个电话打过来问情况,并说自己可能认识画像上的女子, 人已经往分局赶来了。
席鸣很是意外:真的?人都死了二十多年了……公告寻人最怕的就是各种碎片消息真真假假涌进来,核实会很耽误追查时间。
这么快有人响应,确实不大靠谱的样子。
我没说人已经去世了, 只是当成平常的寻人启事发布,如果是家中有人口失踪的肯定就会更关注一些。
戴琳难得说这么长一串话,打电话过来的人说自己叫周少平,之所以这么快注意到我们的消息就是这个原因。
他说今天看到新闻里的消息,发现包括图像在内的所有信息都和他曾经失踪的好友相似。
江照林拎了两兜盒饭上来:先吃了再说吧,今天食堂有可乐鸡翅, 我额外打包了两盒呢。
谢轻非对自己的胃还是很关照的,打算顺便去给杯子添点水。
想着卫骋头回跟案子,她还额外关照了一句:不用给自己太多压力,目前的线索已经很明朗了。
卫骋从化验单中抬头看了她一眼, 倒没有露出太疲惫的神情。
他还保持着专注时略显严肃的模样, 斜对向她的侧脸轮廓锋锐, 有种直白的侵略性, 目光凛如霜雪。
谢轻非鬼使神差又问了一句:你……想喝什么?我帮你带。
他眨眨眼,平易的笑意又立马占据了脸庞,说:咖啡就好。
有什么好笑的?谢轻非立刻拉开和他的距离,清了清嗓子,随意道:行,什么口味?还有得选吗?卫骋真心有点意外了,据他观察,茶水间并没有咖啡机。
还是放在了什么其他位置,才没被他看到?中烘的曼特宁就可以,谢谢。
谢轻非笑了一声,拉开抽屉给他看:你的选择只有奶香速溶和原味速溶……哦,你运气不错,这儿还有一袋特浓速溶。
……卫骋瞟过去只一眼,嫌弃道,我都不想选,速溶咖啡和涮锅水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少爷,你当这是在哪儿?谢轻非满不在意地撕开一袋涮锅水原料倒在杯子里,总归就喝个□□,手冲和涮……和速溶也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挑什么呢?卫骋在这方面坚守yihua自己的底线,誓不妥协。
谢轻非:那你别喝。
娇气包。
几分钟后,卫骋端着谢轻非亲手搅和的原味涮锅水,面无表情地灌了一口。
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卫骋心说难不成真是我平时太矫情?他怀疑地凑近杯口嗅了嗅,糖浆和植脂末的气味随热气一同扑进鼻息间,竟也不很难闻。
果然,领导泡的就是不一样。
席鸣正与江照林就最后一块鸡翅膀的归属权争得高下难分,就接到通知说周少平已经到了,慌慌忙忙擦了嘴。
席鸣眼疾手快将那块鸡翅塞进了嘴里,在江照林反应过来前吐出了被剔得干干净净的翅中骨。
诶?我师尊人呢?洗手间。
卫骋将杯中余下的咖啡喝干净了,心情愉悦地答复他。
门响了三声。
带路的警员旋开把手,侧身让出个空位,周少平的身影就露在了众人的面前。
只是视野需稍往下移——他坐在轮椅上。
他在电话里说自己今年五十岁,看起来却远比五十岁要苍老。
蓬乱的黑白参半的头发团在头顶,但明显在出行之前有仔细梳理过,自发缝分了条细细的界,抹平至两边,有种近乎滑稽的认真。
他的肤色蜡黄偏白,脸颊却因为激动而泛出灼红,使得他衰败枯萎的一张脸上淌出了充沛的活力,好像他原本只是一具行尸走肉,突然灵魂复得了生机。
浆洗发白的衣裳罩在周少平瘦骨嶙嶙的躯干上,他双手局促地握住自己的膝盖,其中一只手上佩戴有手腕带。
这是住院病患才有的标志,表明他身体确实比眼见的还要不好,他是从医院特地赶来的。
席鸣跑过去迎他,周老先生你好。
你要早说身体不方便,我们去趟医院也一样的。
周少平紧张中竟流露出青年般的羞赧,掌心不断地在裤管上摩挲,说道:我想着要是见她,在医院总归不好,病恹恹的不像话。
席鸣闻声顿了顿,看着他满脸的期待,竟不知该怎么开口。
说你的好友确实就在咱们局里,只是她既不是站着也不是坐着,而是躺在冰冷的解剖台上,是一具尚不完整的白骨吗?他怕他这样一说,周少平的手环就要从黄色换成红色了。
好在这时候谢轻非回来了,她先看见的轮椅背影,边说是周老先生吧边走到正面,视线与周少平相对时,双双静了几秒。
您是……爆竹店的叔叔?周少平诧异地望着她,先是点头认同自己的身份,再细细打量过她。
谢轻非小学六年除了休息日外天天从那间小店门前走,免不得与他有视线接触,就像她记得他,周少平在这张年轻的脸上也忆起了曾经那个小姑娘的影子,只是他并不知道谢轻非的名字。
我叫谢轻非。
她连忙自我介绍,看您样子,应当对我有印象吧。
周少平用力点头,感慨地说:你都长这么大了。
我昨天还经过兔子广场呢,只是没看到您。
周少平苦笑着摇摇头:年纪大了,身体老有毛病,住院有段时间了。
谢轻非张张口,不知道该不该细问,周少平看出她的纠结,淡然道:是癌症,没有多少日子了。
说着他有些热泪盈眶,好在老天有眼,让我在临死之前还能得到小萍的消息,再见她最后一面。
警察同志,我什么时候能和她见面?席鸣闭着唇在谢轻非身后低语:小萍……看来他要找的真是汤萍萍。
师尊,这怎么跟人家说实话啊。
谢轻非没做声,她亲自推着周少平到窗前,自己坐在另一边,眼神示意卫骋把桌上的文件夹递过来,然后把图像再送到周少平面前:你再看看,确定这是你要找的人吗?周少平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抚摸纸面上少女的脸庞,泪水又挤满了眼眶。
是她……这就是小萍!你说的小萍,全名叫什么?她叫唐萍萍。
唐?唐朝的唐吗?周少平犹豫了一下,是。
谢轻非眉心紧了紧:你也不确定。
周少平解释道:小萍是并州人,我90年被分到当地当义务兵,就是那时候和她认识的。
她那会儿还是个小姑娘,我们没正经说过几句话,还是听别人叫她才知道她的名字,却不知道她姓什么。
过了两年我跟部队回到了升州,走之前她跑来找我,之后我们就一直靠书信交流。
后来她告诉我她考上大学了,就在升州,而我也在那年退伍,我们便约好在兔子广场碰面。
在约定好的日子,周少平如愿等到了自己通信三载的笔友。
彼时她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乌发如云,鲜眉亮眼,简朴的穿着一点没有使她与时已发展迅速的大城市格格不入,她像云层中泄露的光华,一下子把周少平的世界点亮了。
临近去大学报到的前三天,周少平带着这位好友参观自己的家乡。
他们在书信交往时就发现彼此间很有共同语言,小萍是个充满活力与上进心态的少女,她热爱读书,热爱文学,最喜欢莎翁的作品,考上升州大学的英语专业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
周少平其实并不知道这个梦想的实现对于她而言有多困难,她只身来到陌生城市时对自己的过往都只字未提。
后来她要按照规定时间去学校报到了,周少平因为有事没能送她,他们约定等处理好各自的事务,还在兔子广场见面,可这一次小萍没有如期而至。
周少平等待了三天,按捺不住找去了升州大学。
通信时她只说自己叫小萍,见了面表明身份,她确实说自己叫tang萍萍,至于具体是哪个字周少平却并不清楚。
她说话时带着一点点的乡音,含混间把这个字念作第四声,周少平自然而然觉得她就姓唐。
传达室问他找谁,他说想找英语专业的唐萍萍,却根本就查无此人。
周少平不死心地又等了许多天,还是没有消息后他便报了案,此后他花了二十七年守在兔子广场,等待好友的赴约,一直到风华不再,健康的身体也被病疴所缠,一日也没有缺席,却始终没有等得到结果。
刚开始我想……她是不是后悔了?不愿同我在一起?她从来没说过自己家里的事情,我对她的了解其实很少。
身边的人都劝我说她是骗子,什么名字什么大学都是编的,要不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呢?然而……然而。
她果真是有苦衷的。
他们不单单是笔友。
这是谢轻非通过对周少平言语和神情的观察得到的答案。
那边席鸣高声叫了声师尊,把升州大学能找到的考生信息都说明了,升大在95年确实录取过一个叫作汤萍萍的英语专业学生,只是她在规定期限内没有来报到。
怎么可能?周少平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心脏砰砰狂跳起来,慌张地问谢轻非,警察同志,小萍她到底怎么了?谢轻非眼波明锐地将周少平从头到脚审视过,把他的担忧和提心吊胆尽收眼底。
我们在兔子广场水下发现一具女性白骨,怀疑死者就是汤萍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