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骋沉吟片刻:那据你所看, 她的精神状况怎么样?她在向我求助。
谢轻非笃定道,就像她当初向张水求助时一样。
因为她作为一个被常年关在阁楼上且没有行动能力的人,几十年都未必能见到一个外人, 所以她对张水还有我的出现都特别珍惜。
但我们之间有语言隔阂, 最直接的交流方式行不通, 而上次张水的到来和她后期发布的文章显然是被利双富注意到了,汤萍萍会为此吃些苦头也说不定, 那她今天面对我时, 就不会轻易摊出底牌。
我最钦佩她的也是这一点,尽管不确定张水和我是不是能救她的那个人,但她每一次可以求救的机会都没有放过, 我不觉得她的精神状况有问题,但准确的还需要你去判断。
卫骋点头:那就按照我们说好的,你让县派出所的民警出面送她去医院, 我随后去看看她。
隔壁阳台的门又被拉开,席鸣探出头来左右看看,惊道:哥你怎么……你们又背着我说悄悄话!我懂了,我就是充话费送的,垃圾桶捡的,要么就是船上抱来的, 没人爱我呜呜呜。
谢轻非等他假哭完,招招手:你过来,我告诉你。
算了算了。
席鸣立马缩缩脖子,又嘚瑟道, 我倒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
谢轻非抬抬眉毛:说说看。
前两天我不是找到了兔子广场八年前施工的承包方了吗, 那人一开始告诉我没有人员名单了, 我还以为这条线索断了呢。
但你猜怎么着, 他刚才打电话给我说找到了当年从工人们那儿回收的工资欠条,上面还有工人们证明款项已还清的签名和手印呢!你再猜猜,我还在上面发现了什么?谢轻非道:利双富的名字。
哎呀,你就不能多猜几回合,让我留点悬念吗?席鸣哼声道。
不过师尊,既然我们已经有这么多证据了,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这里蚊子好多,空调效果也差,我躺了一个钟头都没睡着。
还有啊,我老觉得那个贾镇长看起来阴森森的,你和戴琳姐姐两个人应付得来吗?多久才能叫江哥他们带人过来?不急。
谢轻非望着闪烁的星空,我要等一场雨。
席鸣也跟着看看天空,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呢?谢轻非:最多不超过三天。
席鸣惊讶道:这你都知道?谢轻非无语道:因为我看了天气预报。
席鸣:……他摸摸头,道:我突然发现我又有点想睡觉了,不打扰你们看星星了哈。
说完忙扭头走了。
卫骋道:他的担心也没错,你和戴警官应酬的时候要注意安全。
他们还不至于把我怎么样,刑侦队长要是在这里出了什么三长两短,麻烦还是他们的。
至于其他的……谢轻非笑道,晚上吃饭的时候是一个个都想把我灌醉的,可惜他们没想到戴琳的酒量那么好,挨个儿把他们喝趴了。
卫骋这回倒是真的惊讶了,戴警官她……酒量很好?谢轻非道:千杯不醉。
卫骋啧啧感叹。
他低头看着神色慵懒的谢轻非,想着还是江照林的担心多余了,瞧瞧她,脑袋瓜子多好使啊,就没有她预测不到的事情。
夏天的夜晚,蝉鸣声极盛,吹来的风中带着乡村泥土树叶的清香,即便温度不那么清凉也让人倍感惬意。
阳台空间狭窄,他们须得靠得很近,肌肤间还差毫厘,体温却浮动着彼此影响。
卫骋觉得正事说完了他也该走了,但脚下却像沾了胶水似的挪不开,就这么干巴巴地立在原地倾听谢轻非的呼吸。
我今天心情其实并不好。
谢轻非忽然道。
卫骋应了一声,说来我听听。
她手肘撑在围栏上,侧着身子抬头看他,有点委屈地闭上眼睛将脸凑到他眼底:我的双眼皮是天生的!卫骋一愣,反应过来她是在说网上对她的议论,好笑道,谢警官天生丽质,别人不清楚我还能不知道吗?谢轻非无比认真地又揉揉自己的鼻尖、嘴唇,都是天生的!卫骋的视线也跟着看向她精致的鼻头,点缀其上的小痣,以及她饱满的瑰红色的双唇,嗓音低沉着嗯了一声。
谢轻非这样子实在是太乖太温柔了,他出神地想,也被她带出了好脾气,哄她:那些人都是瞎说的,不要在意。
你……你很好。
谢轻非却依然没多开心,闷闷不乐地抿着唇。
还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她犹豫了几秒,问道:卫骋,你家里有兄弟姐妹吗?来往比较亲密的,只有席鸣这一个表弟。
卫骋道。
真好。
席鸣又机灵又听话,你们感情一定很不错。
谢轻非有些羡慕道。
他还听话?他那是在你面前听话。
小时候他脾气可坏了,三天两头和我打架,都是上了大学才被磨乖的。
其实我有个哥哥,亲哥哥。
席鸣小时候……卫骋话音一顿,什么?以前没有听你提起过。
谢轻非道:因为他已经死了,我也没见过他。
如果没有他,我根本不会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而我生下来就是为了救他的命,可惜结果并不如意。
他去世的时候8岁,很可惜对吧?更可惜的是,他还是个天才,我爸妈特别爱他,觉得他是他俩智慧和爱情的结晶。
卫骋安静下来,轻声道:你也是因为父母亲恩爱才出生的,并没有比他差。
谢轻非淡笑着摇摇头:根本不是这样。
我长大之后,他们总是在我面前不断地提不断地说,哥哥多么优秀多么聪明,如果他还活着又怎么怎么样。
不管我取得多么优异的成绩,都比不过这个‘如果他还活着’,我能超越所有人,却超不过一个不存在的人,是不是很荒唐?所以你才……卫骋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一直以为谢轻非的争强好胜只是性格使然,有时还会因为她过分较真而生她的气。
谢轻非却否认了他的猜测,我上小学那年他们的工作就更忙了,一年到头很少回升州。
我那时候不懂事啊,就在电话里又哭又闹,我妈为了哄我就说只要我期末考试考到第一名他们就回来看我,于是明明在学期末的事情,我从开学第一天就开始期待。
最初两年他们确实履行了自己的承诺。
只不过后来……后来我不止在期末考试得第一,我参加很多竞赛,各种各样的大小比赛,凡是有排名的我都要得第一。
我只有让他们知道我真的很优秀,才能让他们多看我一眼。
可我确实没那么重要,毕竟我的出生只是为了救他们最爱的孩子,而只要看到我,他们就总会想起我死去的哥哥。
渐渐地我们连通话都由他们的助理转接,感情也不剩几分了,我的所有努力都变得毫无意义,可我却像疯了一样不允许自己有半点落后于别人。
谢轻非看着神色黯淡的卫骋,伸手搭在他肩膀上,失声笑道:所以啊,你知不知道我以前有多讨厌你?不是因为你这个人,而是我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如果不去争,我就不知道我活着的意义还能是什么。
对不起,我说了很多奇怪的话,你是不是觉得很无聊啊?你回去吧,我好像有点头晕。
卫骋却猛地握住她的手腕,力气太大,拽得她身形微晃。
她另一只手也顺势环上他的肩,额头砸在了他的胸口。
闻到喜欢的气息,谢轻非有点不想那么快从他怀里离开,脸颊无意识地在他胸膛上蹭了蹭。
卫骋脊背一瞬间挺得笔直,心跳鼓点般奏动,他极尽全力放轻呼吸,生怕自己胸膛的起伏惊扰了她。
以前讨厌我,就代表现在不讨厌对吧?他差点就开口问出这句话了,还是隐忍着把冲动压了下去。
半晌,他干涩道: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我想说就说咯,你不愿意听忘记好了。
她一开口,热热的呼吸只隔一层衣料扫在他皮肤上,烫得卫骋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放,呆呆地愣住由烈火架烤。
她的几缕湿发却没那么听话,带着凉意穿透衣衫濡湿了他的皮肤。
卫骋现在为自己的判断失误而后悔,谢轻非根本就不是没醉,她只是醉得还不彻底,能认出面前的人是谁,还能决定针对对方的身份去说自己想说的心里话。
可她愿意对自己说的心里话,居然是这个吗?卫骋意识到这点后,感觉心头骤然塌下去一块,继而被柔软填满了。
他毫不怀疑,这些事情谢轻非没有对第二个人说过。
白天她接的那通电话是来兴师问罪的,他也知道她无法给这出事故收场,想了好多方法想要在不打击她自尊心的前提下帮她解决,却因为拿捏不清她的态度只选择了最保守的默默删帖,好让她以为是她父母出的手。
她没有求助任何一个人,却在这个微醺的夜晚,把自己长久以来最无法宣之于口的隐衷明明白白剖给他看了。
是不是因为在你心里……我是不一样的?卫骋听到自己问了这么一句。
又一阵风吹来时,她柔软的发丝蹭得他下巴很痒。
谢轻非站稳了,随手推开他,眼神似乎又变得清明了,睨了他一眼说:我只是随便说点而已,你的发散思维能力是不是用错地方了?卫骋:……他劝说自己:现在的谢轻非不是正常的谢轻非,不能对她要求太高。
我有一点觉得奇怪。
嗯?你说你和你父母交流都通过他们的助理,他们难道没有一个人主动联络你,过问你的情况吗?你爸喊你回家吃饭,是直接打电话告诉你,还是让他秘书通知你?我没惹他的话他会直接打给我。
看我不爽的时候就让人转达。
那还有什么好疑惑的,我爸妈属于一直就看我不爽,哪还会浪费宝贵的时间来管我的死活。
卫骋又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没再追问。
谢轻非道:现在你知道了我的秘密,为了保证公平,你也要告诉我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