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

2025-03-22 07:39:30

卫骋好笑道:谁答应你要做交换了?我不管, 你已经听见了。

所以你现在给我讲你为什么没继续当外科医生而是半道改学了别的专业的故事。

……卫骋彻底哭笑不得,你连这都看出来了,我还有什么可以说的?他笑意减淡, 点头承认:我的职业规划里一直都是想好毕业后当外科医生的, 只是后来心态方面出现了点问题, 就改了方向。

谢轻非道:我一直觉得能做医生的人心理都是很强大的。

卫骋一挑眉:你是在夸我吗?听不出来就算了。

我明明是受宠若惊后的正常反应。

所以你其实没我以为的这么厉害?虽然我很不想承认这一点,但是……没有谁这么幸运一辈子不会有想不通的事情, 有时候钻起牛角尖来, 再强大的心理也会溃决,你会发现那些笃定会履行的人生规划在现实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而我的新选择也未必不是一条适合我的路,起码我能给自己的异样一个合乎常理的答案。

这就是我向来不信心理治疗的原因。

卫骋顿了顿, 道:为什么?因为你们总要给某种行为、某种思想一个特定的解释,给它们贴上标签分门别类。

可能那本来只是个挺正常的表现,却因为符合某些定义就变得‘不正常’了。

比如抑郁、低落、恐惧, 这明明是人本能带有的情绪波动,我并不觉得该被划分成异类表征。

就像你说你钻牛角尖,那么你又要用哪个定义来诠释你的想法呢?你是害怕,亦或是茫然,这不是什么天大的罪过,方向不对了找正就是, 硬给自己找个病症归结进去,安慰自己治愈就好,可这除了能带来一时的安全感,并不能真正从根本上与自己和解。

你有没有想过, 其实精神疾病在被定性之前, 所有人无论健康与否都一样相处生活, 只是各自选择不一样。

或者说, 精神疾病是先于正常思维存在的,后者才是派生产物。

如果不是因为某种‘少数服从多数’的规则,正常思维也可以变成精神疾病,精神疾病反过来就成了默认的正常思维。

卫骋一时语塞,苦笑着摇头,你简直要把我一个专业人士给说服了。

谢轻非扬了扬下巴,怎么样,是不是有种拨开迷雾见青天的感觉?卫骋:胜读十年书。

你少敷衍我。

见惯生死的不只有你们当医生的,我可以坦诚地说我会受到影响,你也不用在我面前装无所谓,只是害怕而已,这没什么好丢人的。

你又知道我是因为害怕?也没准儿是因为别的?反正结果都是殊途同归。

正因为做不到完全的不在意,我们才会有各种烦恼。

有个名人就说过,完全的理性是不存在的,人总要多多少少被情感驱动,这种驱动力才是矛盾的根源。

哪个名人说的?我啊,等我死了,这就是名人名言。

不要胡说八道。

卫骋心都被她说乱了,狼狈地别过头,回屋睡吧,你喝了酒,风吹多了容易头疼。

谢轻非不满道:说了半天,你还没告诉我你的秘密。

你要是觉得吃亏了,我可以跟你说个别的。

比如你想不想知道我又为什么非要和你争第一?谢轻非眨眨眼,忽然捂住他的嘴,我想知道,但你现在别说,我怕我明天醒了就忘了。

等我下次没喝酒的时候你再告诉我。

然后她掏出手机点开录音,我怕我连你欠我一个秘密也忘了,所以你快点配合我录个证据。

卫骋:……他失笑道:你真的是个很专业的警察。

你也是个很好的医生,谢轻非轻轻道,和你聊天很开心。

卫骋心头一软,刚想温情几句,就听她舒心地说:知道你也不是事事都顺心,我心里平衡多了。

卫骋:……他走到栏杆边,没好气道:我走了,你往后退点别挡着我发挥。

哎呦,我可稀罕凑你跟前了。

谢轻非挖苦道,赶紧的吧蜘蛛侠,翻不出个筋斗云来我都看不起你。

谢轻非,你真是可爱不到三秒。

卫骋说完助了两步跑,手掌刚撑上栏杆,一阵锐利的疼痛钻进皮肤,而惯性没给他立马停下的机会,摩擦顺带划出更长的伤口,他嘶了一声,很不好看地起跳失败。

怎么了?谢轻非没立刻嘲笑他,就着光扒开他的手看。

一条两公分的伤口明晃晃出现在他掌根部位,鲜血很快漫出来,一直流到了手腕上。

卫骋脸色冷得像冰块,整个人的体温都好像顿时降了几度。

这儿有个钉子冒出来了,你这么大眼睛没看见?也不知道有没有生锈,你明天还是去打个破伤风更保险。

疼不疼啊?谢轻非说了一大堆,没见他回一句,一抬头,卫骋半张脸隐在暗处,额间一串冷汗晶莹发亮。

谢轻非反应几秒,试探道:你该不会晕血吧?卫骋闭了闭眼,唇色都淡了。

你真晕血啊?!哈哈。

谢轻非笑完忽然愣住,不对,你以前没这毛病啊。

她记得有一回体测,两个班安排在一起,她短跑冲刺的时候旁边跑道的女生不小心摔在她脚下,连带把她也绊倒后,还是卫骋抱她去的医务室。

又因为值班的老师不在,他亲自帮她擦拭处理了伤口。

那会儿他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嘲笑她的话就没间断过。

卫骋按按太阳穴,说:后来才有的。

我房里有医药箱,进来我给你处理一下。

谢轻非道。

卫骋做事都是目的明确的,他坚定要当外科医生时肯定不会连这么基本的问题都考虑不到,而他曾经又确确实实没有晕血的情况。

谢轻非猜到这也是他转换专业的原因之一,突然有点不想去揭他的伤疤了。

她用双氧水将他的伤口冲洗过,观察了一下好在只是皮外伤,划破程度并不深,就用纱布帮他包扎了起来。

她的手法当然没多娴熟,打结时又把他弄痛了,卫骋顶着头晕还要嘴贫一句:有没有人说过,你包扎的水平很差。

我还真没给第二个人包扎过。

小白鼠同志,我真是有点好奇,你既然晕血又是怎么去当救援志愿者的,你救人还是人救你啊?没听过脱敏治疗么?卫骋这会儿已经缓过来大半,脸色没有那么苍白了。

所以你是以身试法,证明了脱敏治疗的无效性?如果完全无效的话,我现在该跟你上次似的不省人事了。

卫骋忽地凑近她面前,眯着眸道,谢轻非,这么会找我的茬,你其实根本就没喝醉是吧?我本来就没醉。

他坐在床边,两人的位置有上下高度落差,谢轻非下意识伸手抵住他的下巴,干巴巴地说道。

卫骋哼笑道:真的?那你占我一晚上便宜,打算怎么还啊?谢轻非恼怒道:谁占你便宜了?你现在就在摸我。

卫骋慢悠悠地,以一种谑而不虐的口吻说,刚才还抱我、拉我手,我都没跟你计较,你怎么这么快翻脸不认账啊?谢轻非:……按理她不该语塞,但莫名的,看着他的眼睛她就有点心虚。

往常都是别人看她时会有这种感觉的。

她要怎么才能掰回一局?难不成真要让这人臭嘚瑟地摆布了?谢轻非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站起身,膝盖抵在床沿上,颠倒高低后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卫骋:!他的语言系统顿时故障,感觉晕血的症状又复发了,谢、谢轻非,我还没准备好,就算你想……声音戛然而止。

卫骋嘴上喊着不要不要,人却半点没退后,可谢轻非居然只是越过他翻身倒回了床上,整个动作完成得非常漂亮,一点衣角边都没碰到他。

卫骋:……谢轻非头枕在手臂上,得意地冲他扬了下眉,我想什么?还是你想留下和我共享一张床?卫骋脸都烧红了,漠然与她得逞的眼神对视,忽地露出个灿烂的笑容:谢警官极力邀请,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谢轻非其实看出来卫骋是个纸老虎,他掩盖不住的纯情反应说明他从小到大估计女孩儿手都没拉过,还偏要跟她犟,到底谁怕谁呢?这种赛脸皮的项目连脑筋都动不到,谁底线低谁先输。

而谢轻非从大学开始就没少跟警痞子街溜子打交道,真不正经起来,说不准谁更吃亏。

她不信今天就赢不了这局了。

谢轻非往床侧让了让位置,硬着头皮道:行啊,那就一起睡。

卫骋:好。

然后一蹬鞋子,就在她身边躺下。

谢轻非:……你有种。

卫骋作势要起身,是吧,那我回去了。

回什么回?你以为我会在意这个?哈,该不会是你自己不敢吧?谢轻非,这种事男人总不会是吃亏的那一方。

谢轻非皱眉道:我又不是真要跟你干什么。

而且吃不吃亏的,也是你们男人高自标置的想法,谁说男女之间女人非得是弱势的一方?你说得对,那我就放心睡这儿了。

……谢轻非这时候也不可能开口反悔了,但看着卫骋衣领下红了一片的皮肤,心里又有了底气。

随后她发现卫骋一直在躲避她的眼睛,躺下的姿势也 入土为安得很标准,两手规矩地叠放在腹部,身子另一边估计只堪堪挂在床沿上,两人中间隔的楚河汉界还能睡下个足球队。

她试探性地往他身边凑了凑,果然看到他身体骤然紧绷,随时要从床上弹起来似的。

谢轻非满意了,枕回自己的枕头上,闭着眼睛道:好。

关灯吧,开关在你那边。

卫骋于是扬起胳膊去头顶摸了摸,很快啪地把头顶的吊灯关了。

室内暗沉一片,只有透进窗户的月华朦朦胧胧地勾勒出两个人的剪影。

黑暗里,心跳的声音格外清晰,再无人开口说过一句话。

卫骋保持着同一个僵硬的姿势躺了好久,直到感觉身边的呼吸声平稳了,才小心翼翼地动了下脖子。

他知道谢轻非睡眠极轻,翻身都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可谢轻非今晚却难得睡得很沉。

他侧过身子,撑起脑袋看她,浅淡的银辉打在她脸颊上,像给她罩上了洁白的面纱,神圣又不容亵渎。

卫骋有些不知身在何地,躬是何人,总觉得这是场误入的梦境,否则不可能这么美好。

这时一声低笑突兀地打破了平静,谢轻非在月光下睁开眼睛,带着胜利者的得意促狭道:偷看我啊,你也太低估一个职业刑警的警戒心了。

在我身边睡不着吧?就承认你害羞吧,又不是第一回被我笑话了。

……卫骋略显窘促地倒在枕头上,明知这种昏暗环境里她看不清自己的脸,依然赧然地别开了头。

谢轻非放肆地大笑起来,笑得床都在颤动,老式床板吱吱嘎嘎一顿响。

她笑累了就真的睡过去了,完全不担心另一边的纯情少男会做什么越界的举动。

可卫骋到底没有如她以为的那样想。

他在确定她这回真的睡着之后,勾起被她踢到脚边的毯子盖在她肚子上。

望着她恬淡的睡颜,用口型笑骂道:小没良心的。

就这么静静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他抚摸着掌心由她亲手打的蝴蝶结,也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