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阳光照进室内, 谢轻非敏锐地察觉到有一大团阴影挡在了自己身前,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男人宽阔的后背和窄瘦的腰。
不确定, 再看看。
她闭上眼睛数了几秒, 重新睁开, 床边确实坐了一个人。
惊骇未及升起,回忆就涌入脑海。
好消息, 这人是她自己主动要求留下来陪.睡的。
坏消息, 这人是卫骋。
谢轻非动了动脑袋,摩擦声吸引了男人的注意力,卫骋侧身转过来, 见她醒了,立刻露出和煦的笑容:早上好,睡得好吗?谢轻非强颜欢笑:还不错。
她悄悄打量卫骋, 发现他T恤上一点褶皱都没有,头发也并不乱,心情复杂道:你该不会在这儿坐了一晚上吧?卫骋:也不算一整晚。
那就是真的一晚上没怎么合眼了。
谢轻非心里顿觉很不是滋味。
虽然这场荒唐的同床共枕只是源于他们平时再正常不过的争锋,她的目的也只是想看看卫骋撩不过她时的样子,但想到他真的对与自己亲密相处这么排斥,谢轻非心里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你晚上又做噩梦了, 害得我哄了你一宿。
卫骋瞥见她的神情,不咸不淡地说了句。
他打了个呵欠,露出懒散的疲态,道, 早知道你这么没心没肺我就不管你了, 睡我的多好。
谢轻非从床上爬起来, 心情多云转晴, 捋了捋支楞八叉的头发,哦了一声。
就‘哦’?那辛苦你了。
没诚意。
说话间房门被敲响,戴琳叫了两声谢队。
卫骋刚想说什么嘴巴猛地被谢轻非堵上,她紧跟着跳下床,拉开阳台门使劲把他往外推。
卫骋:?谢轻非压低声音道:不许出声,回你房间去。
卫骋被她搞得莫名其妙很紧张,闭着嘴翻回了自己房间的阳台,人落地后才后知后觉:我们又不是在偷情,心虚什么啊?局里的亲缘鉴定结果已出,白骨的身份确定与录取通知书的主人相同,正是二十多年前失踪的汤萍萍。
而此前查询利双富的家庭信息时又发现最开始的结婚登记信息中,他如今的妻子使用的是白骨的身份信息,就说明真正的汤萍萍遇害与利双富完全脱不了关系,小阁楼中名叫桑的女人也是受害者之一。
梁州有村落是以制作刀具闻名的,刀型吊坠的工艺品一般在幼儿刚出生时由父亲亲手锻造,再刻上孩子的名字和生辰,具有独一无二性,这点此前也已有梁州的网友证明了。
而戴琳后来又根据这些信息进行了追查,很遗憾的是作为比较不发达的村落,几十年前失踪的妇女孩童人数惊人地高,且因各方面的限制都只能不了了之,桑的家人都已经去世,不能像汤顺东一样还能赶来升州。
冒名顶替的事情既然已经有了确切的证明,利双富如何改变汤萍萍的户籍并成功领结婚证背后的原因就暧昧起来。
但他既然有个当小官的妹夫,这一切也就不显得难办了。
谢轻非下楼时发现席鸣正和卫骋一桌吃早餐。
他垮着一张脸,伸手给卫骋看自己胳膊上的蚊子包,卫骋一本正经地端详了会儿,忍不住用指尖在上头抠出个十字。
谢轻非看得有些想笑,转念发现,她一晚上好像没遇着蚊子,难不成全飞席鸣屋里去了?正纳闷,又听席鸣吐槽道:有蚊子也就算了,我一个人总不能和昆虫计较。
但昨天大半夜不知道谁屋里的床吱吱嘎嘎晃个不停,真是好没公德心!隔壁桌的人不怀好意地说:旅馆嘛,难免会有……嘿嘿。
席鸣很纯洁,没想得通这人嘿嘿二字中的猥琐之意,刚要追问,卫骋在桌底下踹了他一脚。
席鸣嗷嗷喊痛,你干嘛呀!又没说你!卫骋:……目睹着一切的谢轻非:……她要没记错,床之所以会吱吱嘎嘎响,是因为她当时在嘲笑卫骋。
但这前因后果纯洁得不能再纯洁,根本没有那层原因!郁闷的同时,卫骋眼光扫过来,被她狠狠一眼瞪了回去。
对了哥,你这破伤风针待会儿就去诊所打吧,我看了下导航,最近的医院离这儿还有点距离,路又不好走。
席鸣默不作声地环视着周围盯梢的人,随意道。
卫骋点点头。
席鸣又指指他的绷带,虽然伤在右手确实不怎么方便,但你好歹也是个……对吧,怎么包得这么丑。
话音刚落,卫骋就忍不住笑起来。
席鸣不明所以,就听见谢轻非脚步很重地踩着楼梯下来。
他有些胆怯地悄悄问卫骋:我师尊心情不好?卫骋说:我这个绷带吧,其实是你师尊帮我包的。
席鸣:……没关系,念你初犯,她不会计较什么的。
卫骋安慰道。
席鸣抖了抖唇:你就这么确定我是初犯?……卫骋道,厉害。
他们逃跑似的先往当地诊所去了,谢轻非慢悠悠喝完粥,九点钟的时候电话终于响了起来。
贾正义在那头兴师问罪:谢队长,县派出所的民警是你叫来的?谢轻非佯装不知:什么民警?就是……就是突然来了好几个警察,把汤萍萍给带走了!既然来的人是警察,那你担心什么。
我……贾镇长,我人也刚醒没多久,确实不清楚你那边的情况。
要不你先问问清楚?贾正义语带不安,敷衍了几句之后将电话啪嗒挂断。
过了几分钟重新拨回来,好声好气地解释道:不好意思谢队长,确实是县里安排的上门慰问活动,看汤萍萍情况特殊所以才带她去诊所检查身体的。
昨天晚上发了通知,是我喝大了没看到。
昨晚贾正义带人一心想把俩人灌醉,看她们都是女人以为很容易,谁知道那个叫戴琳的小警察看着不声不响,酒量却好得要命。
几轮喝下来她俩没醉,他们个个不省人事了,也就错过了这一通知。
翌日突然被警察找上门,当然什么准备工作都没做。
谢轻非道:弄清楚就好。
这是好事啊。
贾正义连连称是。
原本民警们是打算带汤萍萍去县里的医院检查的,但利双富没同意,说汤萍萍不能离家太远,否则情绪会更不稳定,几番推说协商,最终同意就近带她去镇上的诊所。
谢轻非抬头看天色,琢磨着要不要亲自去诊所看看,刚走到门口就被几人拦住。
谢队长,外面日头这么晒,您就别出去奔波了。
谢轻非哪还能听不出他们的意思,也没强求,乖乖上楼回了自己房间。
贾正义眼下自顾不暇,不知道要做什么举动稳定形势,只期望诊所那边不会查出什么端倪才好。
但谢轻非的存在确实又是个不容小觑的威胁,索性先一不做二不休将她困住。
合意镇诊所很小,里面拢共两个医生,只用一道帘子把两拨人隔开。
卫骋按着胳膊上的酒精棉球听面前穿白大褂的老人嘱咐注意事项,注意力却一直放在帘幕后面的几道人影上。
原本狭窄的空间因为挤了两个民警一个大夫而显得格外逼仄,汤萍萍就蜷缩在病床上,利双富捏着她的手腕守在床边,一边抹眼泪一边很是认真地听医生的分析。
听你描述的这些……她的表现倒是符合精神分裂的症状。
利双富揉着烂红的眼睛,苦兮兮道:看她发病,我这心里也跟着难受啊。
他伸手要去抚摸汤萍萍的头发,被她急速闪躲开来。
利双富也不生气,收回停滞在半空的手幽幽叹息一声。
医生和警察看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满不是滋味。
卫骋还没有和汤萍萍正面接触过,只是刚才听了一耳朵利双富的描述,再结合汤萍萍的反应,医生的猜测保守看来是有依据的。
但谢轻非先前和他说过她亲自与汤萍萍接触过后的感觉,笃定地认为她没有问题。
但如果是精神分裂症,患者没有发病的情况下意识一般也是清晰的,可能谢轻非恰好遇到了她正常的样子。
汤萍萍她对外界有强烈的不安感,下意识做出防御姿态,甚至会有攻击性举动,这都符合被害妄想的表现。
加上她喜欢远离人群独居,淡漠交流,言语没有条理,又是意志与行为障碍的表现。
这都没有错。
精神分裂症是通过临床症状来判断的,不像肉.体上的症结还能通过仪器精准评估。
如果一个人在接受观察期间各方面表现都与常规的症状表现形式相符合,那么他大概率就能被确诊。
可能那本来只是个挺正常的表现,却因为符合某些定义就变得‘不正常’了。
卫骋脑子里忽然想起谢轻非说过的话。
因为谢轻非说过这句话,他又信任谢轻非的判断,所以一开始就是带着看待正常人的眼光去看待汤萍萍的,能摈弃她身上所有的干扰因素从头进行诊察。
她的腿坏了很久了,骨头都已经错位,想要恢复没那么容易,我这儿是没办法。
如果发现问题的时候就及时送医绝对是能治好的,怎么现在才想着过来呢?利双富假惺惺地说:当初只是不小心摔了一下,以为疼上几天就好了,哪想得到会这么严重呢?一旁民警问道:到底是怎么伤的,能检查出来吗?医生摇头:恐怕得到医院去拍个片子才能知道。
不能去医院!利双富骤然大声,见几道目光齐齐落在自己身上,他才慌张地放低声音,不能去医院,小萍不能离开家。
他扣着她手腕时力道越收越紧,已经在她枯柴似的腕子上留下红色指印了。
汤萍萍吃痛地呜咽一声,扑上来扯住民警的衣角呜哩哇啦说了一长串话。
可惜没人听得懂她在说什么,利双富拧着她的肩膀把人拖回怀里,抱歉地对民警道:对不住对不住警察同志,你别看她人傻,旁人说话还是能听得懂的,你这一说要带她去远的地儿她就不乐意了。
又低声哄着汤萍萍:你听话,我们不去哈,听话,不会有人带你走的。
汤萍萍死死咬着唇,赤红的眼睛盯着他看,眼泪鼻涕都涌出来,利双富立刻用自己的衣服帮她擦拭干净,无微不至地关照着她。
正同卫骋交代完的老医生也不由得被对面动静吸引,闻言叹息道:老利对这媳妇儿也是真用心了。
卫骋脸色却并不好。
他也曾自驾去过梁州,走访过不少小村落。
在当地待的时间有长有短,但对各地乡音依稀留有印象。
尽管不能像张水那样分辨汤萍萍口中咿咿呀呀的是哪个语系的分支,也足够他确定这不是精神异常下的胡言乱语,而是梁州的一种方言。
再者,情绪的表达不单只依靠语言,他光听这呜咽就已经能明白谢轻非所说的她是在求助是什么意思了。
镇上诊所的医生们也都是当地居民,和利双富相识,不会把他想成十恶不赦的坏人,当然少有异样的猜测。
普通人一般不会用恶意去揣测身边的熟人,哪怕真的讨厌对方也少把那些离自己生活很遥远的恶行套用在对方身上。
一个老实憨厚的农民和一个精神异常的妇女,组合在一起只会让人觉得双双都是可怜人。
加上利双富人前表现得就像一个深爱妻子不离不弃的好丈夫,更加深了人们的这一印象。
可如果跳出这一层旧相识的关系,以张水、谢轻非,乃至卫骋自己这个外人的视角来看,利双富的种种表现其实漏洞很多。
他忽略妻子的腿伤致使她多年残疾;不配合带她去往医院接受正规治疗;他知道她是个病人,却不间断地让她怀孕生产。
前两点还可以说是愚昧无知犯的错,可最后一点呢?他如果真的珍爱她、担心她,怎么忍心让她一个行动能力都不健全的人不停承受生育的风险和疼痛呢?这些行为本身就是不正常的。
只是在利双富单方面对外描述他们的夫妻关系时,让人重点偏移,忽视了这些不寻常。
在谈及汤萍萍精神上的异常时,民警提前接过消息,这会儿有心要支开利双富,利双富方才正心虚,当然不敢拒绝,一步三回头地被俩人推搡着出了门,医生们又需要去前台值守,屋里一下子空了出来。
卫骋看着帘幕后一小团人影,用梁州话叫了一声桑,对面并没有反应。
他等了会儿,走过去将帘子拉开,望着她懵然的眼睛又喊了一声。
她先是不敢置信,发现卫骋并不是随口乱说,混沌的目光瞬间笼上一层雾,几乎是用双掌爬着扑到床边,颤颤巍巍地啊了一声。
卫骋问道:你可以听懂我说话吗?他这句梁州话还是临时学的,做不到听懂她的话,也不能和她交谈。
她猛力点头,又警惕地盯了眼房门,连带比划地不停说着什么。
卫骋道:放心,他暂时进不来。
她真的听懂了,情绪冷静下来,但仍旧用一种饱含激动和痛苦的眼神看着卫骋。
你的名字叫‘桑’,是吗?她点头,学着他的发音啊啊两声。
卫骋懂了,阿桑?她疯狂点头。
你是梁州市伊奇那村人,出生年月是1982年12月21日。
又点头。
卫骋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问道:是利双富把你关在阁楼里的,对吗?……泪水一瞬间盈满了她的眼眶,所有的委屈与苦痛排山倒海地席卷过来。
她喉间发出痛苦的嘶吼声,死命捶打着自己的头,破碎凄楚的声音任谁都惨不忍闻。
就像一个即将溺死的人终于发现了水面上的浮木,尽管还没能来得及触及它,就已经涌起劫后余生的感觉。
这感觉还不是喜幸,她要用无尽的泪还抒发自己内心的屈辱、忍气吞声,以及没有人能够理解的孤独和痛苦。
卫骋看着她不断按压自己的头部,狐疑之间有了个猜想。
窗外一阵惊雷响起,艳阳顷刻间被黑暗覆盖,乌云压城。
一场暴雨裹挟着狂风倾盆而下,她放纵的哭声被雷鸣掠夺而去,心里却升起27年来第一束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