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

2025-03-22 07:39:30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将诊所内的人困住了。

走廊里民警和利双富谈论的声音不得不放大, 依稀可以听到是利双富在强烈要求带汤萍萍回家。

可雨势汹急,就算民警们愿意放人,他们也没办法就立刻回去。

席鸣去接了杯热水, 敲门进来时, 阿桑已经在卫骋的安慰下睡着了。

她嶙峋的身躯上裹着单薄的衣料, 瘦瘦小小的一团,也不知道多久没睡过安稳觉, 这会儿还微微起了鼾声。

席鸣把水放在床头, 哥,你在想什么?卫骋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头,神情不属。

席鸣挨着他坐下, 听着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压低声音道:我有一件事情始终想不明白。

说。

我知道师尊和我们分开行动是想降低贾正义他们的警戒心,而且我们以游客身份也能探查到更多消息, 可这都建立在案件线索不齐全,不能直接搜查的情况下。

但现在我们已经有证据证明利双富和白骨案直接相关,完全能够申请搜查证了,直接让江哥带人来不行吗?为什么师尊还要绕这么大个圈子,让我们想办法把阿桑带去医院?说罢又看了眼床上正酣睡的阿桑,说:如果直接在利双富家搜集到证据, 再鉴定生活在小阁楼的阿桑的伤情,也算是人证物证俱全了,这不更方便吗?而且我们在人家地盘上,强龙还压不过地头蛇呢, 终究是危险的。

你说得没有错, 但你师父也有她的考虑。

卫骋隐隐猜到了谢轻非有坚持要这么做的理由, 只是暂时还不太明朗。

沉吟片刻, 他看着被谢轻非评价为又机灵又听话的席鸣,问道,如果你是凶手,在已有的条件下想要将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掉,该怎么处理这个人的尸体?我吗?我想想……席鸣摸摸下巴,首先要把尸体藏到一个表面看不到的地方,最简单的就是挖个坑埋了,但这也不是完全保险的,毕竟这是乡下,万一哪天有人犁地给刨出来就不妙了。

绑上石块丢进水里也是下策,绳索一旦被鱼虾咬断,尸体还是会浮上来,加上这附近都是流动水,水流速度很快,也不方便沉尸。

不会被人怀疑也绝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也就是……最危险的地方?席鸣猛地站起来,一看外面的倾盆大雨,我知道了!第一藏尸地点是小阁楼,尸体被封在了墙壁里!师尊说重要证据要等一场雨后才能发现,因为小阁楼漏风漏雨,暴雨之后墙体会被雨水渗透,藏过尸体的那一部分潮湿痕迹肯定和正常墙面不一样。

最关键的是,利双富做过兔子广场的维修工作,他本身是个建筑工人,具备技术和工具,这才是真正的人证物证俱全!卫骋原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他真分析出个一二三来,也惊讶住了。

半晌,他道:难怪谢轻非在搜查小阁楼之前要先把阿桑送出去。

席鸣顿了顿,黯然道:又是让利双富和贾正义将阿桑转移到卧室,又是想办法送她来诊所,迂回这么久,她不是在拖延时间,而是在给阿桑争取时间……她只是不想让阿桑知道自己这么多年都和一具尸体共处一室。

夜幕将要降临时,雨已经停了有一会儿了,檐上滴滴答答有水珠滚落。

刑警队的车子开到旅馆门口,原本盯着谢轻非的村民纷纷惊恐地站起身,忙着给贾正义打电话,却不成想怎么打也打不通。

谢轻非和戴琳从楼上下来,他们又都看过来,听她道:找贾镇长?这会儿恐怕找不到了,他正忙着接受调查呢。

几人面面相觑,其实他们也只是临时被贾正义叫来办点事,并不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看到外面一堆警察也明白了什么,让开路没再阻挡。

江照林拉开车门等她俩上车,红蓝爆闪灯开启,一路喧嚣。

路上遇到不明所以的村民都跟着车子追过来,等到了利双富门口,议论声在车门打开时潮水般响起。

江照林带着搜查证,说着来得正好,不愁没见证人了,向群众解释完情况后带队直接上了小阁楼。

半个小时左右,侦查人员从屋内出来,将装着剩余八块骨骼的证物袋交给谢轻非查看。

谢队,真和你猜的一样。

那堵墙内部是后期被重新填充的,原来挖空了能容纳一具尸体的空间,就是为了藏匿死者。

血液样本已经提取完毕,只需要等与嫌疑人的匹配结果。

谢轻非当即打了通电话,那头席鸣接完,立马和两个民警打了眼色,让他们将利双富左右按牢后掏出手铐,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下开口:我是天宁分局的刑警,因你涉嫌故意杀人罪、收买妇女罪、非法拘禁罪,现依法将你逮捕!利双富的身子瞬间烂泥一样软了下来,止不住地摇头,疯狗一样狺狺狂吠,我没有!有还是没有,跟我回去再说。

说着冰凉的手铐落在他手腕上,几人合力将他扭送上了车。

席鸣又回过来找卫骋,阿桑已经在刚才利双富的吵闹声中惊醒了,惊慌不定地望着两人。

卫骋告诉她利双富已经被抓了,她听得还不是很明白。

其实她坠入魔窟时才13岁,还是个小孩子,对很多事情的认知本来就没完全成形。

而此后长达二十七年的囚禁中,她更加失去了一切接触与沟通外界的机会,没有一刻是被当做正常人对待的。

卫骋耐心地解释,说利双富不会再有机会伤害你了,你得救了。

她懵懂地眨眨眼,从两人温柔的神情中读懂了内容,嘴角露出个解脱的笑容。

席鸣问道:哥,那待会儿她怎么办,和我们一起回去吗?卫骋道:我要带她去医院做个检查,你跟谢轻非说一声,看看有没有女警可以陪同一下。

好。

天宁医院。

卫骋跟着警车来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原本这儿都是和他共事过快一年的同事,关系一直很和谐,后来他的身份一经曝光,大家又都知道他还是医院的半个老板,态度就更客气了。

加上他如今虽然暂调到公安局,医院的职位依然保留着,见面人还是叫他一声卫医生。

路上还遇见上次背后说他坏话的男医生,卫骋一时没注意,擦肩而过之后才听到他在背后冷笑,于是回头看了眼,那人反倒惊弓之鸟般仓皇落跑。

阿桑被随行的两位女警照看着,卫骋借来轮椅将她小心抱上去,直接送到神经科做头部影像学检查。

等待结果的过程中谢轻非电话打过来。

你那边怎么样了?还在等结果。

你呢?我当然没问题。

贾正义人还没进审讯室就把利双富给卖了,承认当年的户口关系是他找人帮利双富改动的,汤萍萍和阿桑都是利双富买来当老婆的。

从贾正义的证词和利双富的初步口供中,当年的事情有了雏形。

1995年9月,汤萍萍因为在没有家人支持的情况下独自来到升州,生活费和学费成了最大的问题,她既然没和周少平诉说自己的不易,也不会开口向他借钱。

所以在报到前一天她打算找一份工作,边挣钱边供自己读书。

只是人生地不熟,还是上当受了骗。

身份证被扣押,辗转不久她就被带到了合意镇,成为利双富在城里打工结识的对象。

面对这样的局面,她除了接受顺从也没其他办法。

两个月不到,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利双富大喜过望,难得不再动辄打骂她,为着自己第一个亲骨肉呵护得不行。

但汤萍萍生产时还是难产了,挣扎许久后撒手人寰。

利双富中年光棍一个,就想要个媳妇儿给自己传宗接代,汤萍萍一死他觉得自己这生意做得太不划算,钱打了水漂,又找到当初把汤萍萍卖给他的人贩子要求他赔偿,就有了阿桑。

而阿桑当年还是个小孩,年龄远达不到结婚生子的标准,为了省去麻烦利双富就没给已经死去的汤萍萍销户,而是将阿桑这个本来就丢失身份信息的人的存在彻底抹除,让她成为新的汤萍萍。

至于真正的汤萍萍,她的死讯当然不能透露,否则镇上的邻居就知道他这媳妇儿不是正经路子找来的了。

思前想后,利双富便把尸体砌进了墙里。

阿桑年纪虽然小,脾气却不像汤萍萍那样温顺,整日大吵大闹想方设法要逃跑。

虽然她只会讲没人听得懂的梁州方言,但总这么吵嚷也不是个办法,万一真不留神让她跑了出去,吸引了有心人的注意呢?利双富便打断她的双腿,将她关在需要爬梯子才能上下的阁楼上,彻底断绝了她逃跑的可能。

对外则又说,媳妇儿在大女儿送人之后受不了打击精神失常了,大家除了谴责他几句,也不会多说别的,毕竟那个年代这样的事情很常见,怪也只怪他这个媳妇儿心理承受能力太差。

阁楼里的女人于是成了众所周知的疯子。

照他这说法,汤萍萍的死就和他没关系了?卫骋问道。

二十多年了,知道具体真相的人都不在了,真真假假也只能听利双富的一面之词。

我当然不相信他的话,但没有人证,他坦诚出来的这些又恰能解释他的行为,罪行还真不好衡量。

卫骋道:说不定我可以给你个人证。

你是说阿桑吗?阿桑她……谢轻非说到一半,忽然道,等下再打给你,有个地方不对。

挂断后谢轻非立刻拨了通电话给张水,开门见山道:你说你27岁,这个年龄是虚岁还是周岁?张水不明所以,还是回答道:是虚岁,我96年的。

谢轻非道:96年几月?6月23日,这是我养父母告诉我的,因为我刚出生就被送人了,所以可以保证日子没错。

那你应该是26周岁。

谢轻非道。

张水一顿,是……怎么了?在知道你的出生日期之前,我一直受汤萍萍难产的死因误导,觉得她当时怀的孩子也没能活下来。

而阿桑顶替她也不过是她死后两三个月的事,我也就以为你是阿桑和利双富的第一个孩子。

可我一直忘了这茬,25周岁26周岁都可以是27虚岁,区别只在于出生月份上。

你六月出生,说明你母亲上一年9月就怀孕了,所以你生母绝不可能是阿桑。

如果你是汤萍萍的孩子,生父也不会是利双富。

张水讶然道:那我……谢轻非道:你现在能过来一趟吗?对方应完,谢轻非推开审讯室的大门,往利双富面前一坐。

你撒谎,汤萍萍不是难产死亡,是你蓄意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