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轻非到达天宁医院时, 医闹话题再度刷出新高,在热搜顶上后缀一个大大的爆。
导火索就是事件中的患者家属葛智刚本人出镜拍摄了一段举报视频,视频中他举着身份证, 露出布满淤青的脸和胳膊, 声泪俱下地控诉自己在天宁医院受到的暴力对待。
我只是想问问清楚我妈的病到底能不能治好, 那些医生不正面回答就算了,什么解释都没有就给我妈开什么特效药。
70万呐!就那点东西要70万一盒!能保证治好我妈的病吗?我们家实在是山穷水尽啦, 我只是想要个解释而已!结果我得到了什么?天宁医院就是用这种方式来捂嘴的吗?请大家给我做主!谢轻非一眼就看出他的伤势是伪造的, 手臂上的密集淤伤得是以多么刁钻的挨打角度才会造成?更别提这事情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伤势真要严重他现在不可能活蹦乱跳,正常程度也早就该愈合, 淤青处不会是这种颜色。
她关掉手机,隔着门看了眼熟睡中的阿桑,她的气色好了很多了, 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憔悴沧桑。
谢轻非百无聊赖地在走廊转悠了两圈,心想:我现在没什么要紧事要干,但来都来了,不找点事情做岂不是浪费?于是她向值班护士打听了神经内科医生办公室的位置。
敲门进去后,里面的人显然也在关注网上的事情,另一个当事女医生, 也就是被卫骋护住的那位正自责地垂泪。
这件事情的影响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如果没有明白的证据洗清冤屈,卫骋的职业生涯或许就到此为止了。
谢轻非已经有过公众人物才会拥有的高关注度,这张脸现在还算出名, 办公室的几人一眼就认出了她, 只当她是来问阿桑情况的, 打过招呼后悄然离开腾出了空间。
留下的人是阿桑的主治医生宋齐琛, 恰好也是卫骋口中当天不在值班时间的另一位男医生,忙打起精神要和她说明。
谢轻非边听边打量办公室内布局,这里位处一楼,在走廊尽头,放眼整个医院楼栋位置算偏后,因此墙后就是西区停车场。
屋内靠门位置一左一右摆放着办公桌,隔着帘子是洗手台和休息室,更衣室在另一侧,当然不可能安装监控。
葛智刚如果只单纯想让医院解释治疗费用,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才更方便达成他的目的,所以他想要找人完全可以在门诊或者护士站就开始嚷嚷,而不是特地挑个无人问诊的时间到办公室来找人。
显然,他做这个选择之前目的就已经明确了。
患者身体方面的情况就是这样。
而且我们这儿正好有个护士是梁州人,最近尝试与她进行沟通,也得到了回应。
但因为长期没得到有效治疗,发作时患者年龄又还小,所以她的语言功能受损严重,想要彻底恢复还需要一段时间。
比起这些能够被解决的问题,我更担心患者的心理情况,还需要一次正式的测量,到时候就让卫……宋齐琛话音一顿,苦笑道,卫医生是这方面的专家,有他在情况会好很多,只是……谢轻非对卫骋的专业能力相当认可,闻言赞同道:他是挺厉害的。
宋齐琛问道:卫医生怎么没一起过来?他早上还问过我患者的情况,我觉得还是亲眼看看才好。
他啊……他应该有其他事情要忙吧。
谢轻非目光闪烁道。
提到卫骋,她又想起今天早上发生的事。
宿醉醒来,谢轻非大脑一片空白,躺在床上缓了会儿神,能追溯到的最后记忆还是卫骋真情流露承认他崇拜她这里。
于是她起床、洗澡、穿衣服,出房门后还觉得一切正常,直到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卫骋。
你怎么在这儿?她嘴里叼的面包片啪嗒掉在地上。
卫骋用一种异怪的眼神看着她,语气幽怨道:你不记得?谢轻非被他这口吻吓了一跳,几乎要以为自己做了什么提起裤子不认账的缺德事,迟疑之间扫到他身前桌面上拼好的末日堡,心猛地一沉。
她踉跄着走过去,颤巍巍地指着歪斜的自由女神像,问道:这是我昨天晚上喝醉了拼好的吗?当然不是,卫骋嗤笑道,你喝醉了连我是谁都认不出来,还拼乐高?是我昨天怕你被自己的呕吐物噎死,好心留下照看了你一整晚,太无聊了就顺手帮你拼好了。
谢轻非深吸了一口气。
卫骋还洋洋得意道:上次来你家我看你已经拼了五分之一了,怎么到现在还没进度?我以为很难呢,结果也没花多长时间。
看看,我对你好吧?谢轻非二话不说抄起枕头砸向他。
卫骋敏捷地接过,无辜道:干什么?恩将仇报?谢轻非咬牙切齿道:这个绝版了!我特地留着下个礼拜休假在家拼的!!你手欠不欠啊!!!卫骋静了几秒,忽然扔了块毯子给她。
谢轻非:?他面红耳赤地别开脸说:你去换件衣服再来找我算账吧。
谢轻非愣了愣,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很好,她不知道家里有个男人,穿得比较清凉。
谢轻非步伐沉重地回屋穿全衣服,出来后拎着椅子坐在卫骋对面,严肃道:你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卫骋脸上温度才降下来,难得没有抬杠,蚊子似的嗯了一小声。
谢轻非脸色好看了很多。
现在问题转回到末日堡身上。
卫骋提议:要不然……我把它拆了?谢轻非刚要讽刺他,却注意到他过分小心翼翼的神情,心头顿觉古怪。
她不会小气到真让他拿医生宝贵的双手去拆乐高零件,不过这个气该出还是要出的,但是又想到他照顾了自己一整夜的事。
他其实完全可以不管她自己回家的,可见还是顾念了他们之间那点可以忽略不计的情分。
但奇怪的是……他做出一副可怜巴巴仿佛被辜负后还要强颜欢笑的样子是什么意思?谢轻非拼命回忆,觉得自己应该还不至于酒后乱性对他干什么少儿不宜的事情吧?虽然他确实很帅,身材也好,年轻有为,脑子聪明,喜好也和她大致相同。
谢轻非微微一愣:卫骋有这么多长在她择偶标准上的优点吗?昨晚……两人同时开口,卫骋绅士道:你先说。
谢轻非道:我对你说什么奇怪的话了?还是做了些什么?卫骋失望道:你真的完全不记得了?谢轻非僵硬地摇了摇头。
还真是言出必行。
卫骋嘟囔了一句。
谢轻非:什么?卫骋:夸你呢。
谢轻非:……卫骋到最后也没告诉她昨晚的事情,一直到他告辞回家,都保持着三分幽怨三分沮丧看着她不断叹息。
谢轻非为避免这种尴尬氛围持续,也就在临近公安局大门的最后一个路口拐弯,改道来了医院。
宋齐琛感慨道:发生这样的事,是该给他点私人空间冷静一下。
谢轻非:……是。
窗台上摆放着一排边的小绿植,正沐浴着阳光。
谢轻非走过去查看了一下,窗框顶上只剩下几枚螺丝钉,她问道:这里的窗帘是坏了吗?宋齐琛一愣,解释道:这里原来装的百叶窗,那玩意儿不经用被我拉坏了。
因为养的都是些喜光植物,索性就没报修,平时嫌晒我们会拉前面那道隔断帘。
不过平时太忙也没人常待在办公室,基本就任由太阳晒着。
谢轻非越过窗户看到停车场满满当当的车辆,问道:停车场总有监控吧?宋齐琛顿了顿,反应过来她的来意,忙道:停车场有的,各个角度都有。
不过卫医生出事那天所有能调的监控我们都查看过了,没有能拍到室内的。
谢轻非一指正对着窗户停放的那辆车,道:谁说只有监控才能拍到画面?如果当天停在这个位置的车装了行车记录仪,不就恰好能把屋内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拍下来了吗?宋齐琛激动道:对啊!对啊我们怎么没想到!我这就去找院长,看看当天是哪辆车停在这里。
真是老天有眼!走到门口他又回头,问道:谢警官,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安保处?谢轻非没立刻答应,她在反思自己为什么这么热心肠地要帮卫骋证明清白,这实在不是她的作风。
她来这儿看阿桑是出于本职工作,可不由自主地就跑到办公室了,大概是身为警察对案发现场这种场所格外敏感?网上把卫骋骂成那样,她一个过来人是很能感同身受的,所以觉得卫骋很是可怜。
一个以寻找真相为职业的人,不能容忍自己身边出现无辜者蒙冤的情况。
一定是这样的。
况且卫骋昨天送她回家,还照顾了她一晚上,礼尚往来她顺便帮他看看情况也是应该的,她一贯是个讲礼貌知感恩的新时代好青年。
至于为什么连证据都一并找了,这点就更好解释了。
如果把这件事比作一道题目,找到能证明的线索在她眼里就和计算1+1=2一样简单,既然简单如斯,随口说说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只是顺便。
谢轻非说服了自己,又想,既然都顺便到了这份上,去证明一下自己的发现有没有结果也很合理吧?她做事向来是这样的,先提出假设,然后考查验证,并不是因为事关卫骋而有什么特殊。
想清楚后谢轻非对宋齐琛点点头,笑着道:好,我跟你过去。
有了明确的时间点和方位,再调取监控就节省了很多时间。
宋齐琛和安保人员对比着办公室外墙悬挂的监控探头,很快查到了事发当晚停在那里的车辆。
升A……诶?宋齐琛凑近了点。
谢轻非扬起眉,画面里那辆牧马人眼熟得不能再眼熟,几个小时之间她还坐过。
这是卫骋的车。
谢轻非瞬间想起些什么。
正对窗口的行车记录仪可能拍摄到相关画面这一点并不难想到,至少以卫骋的头脑不会想不到,否则自己以前都输给猪了。
但他丝毫没有提及这件事,宁可赔钱道歉也没拿出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再结合事件第一次曝光于公众领域时他冷淡平静的反应,当时她就觉得有点奇怪,他的厌烦似乎只是对葛智刚这个人,而不是对于事件被公开在网络后自己受到的谩骂。
那么,在他的处理方式中,忍气吞声原本就只是第一环,不在意只是因为这是意料之内的事情。
就像媒体不会轻易放弃就此事做文章一样,他也不会就这么赔完钱算了,他还有其他步骤没有实行。
谢轻非心事重重地回到局里,隔着玻璃门看向卫骋。
他的脸庞被电脑屏幕的光线照亮,眼神格外冰冷,唇边却挂着淡淡的、讥讽的微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这样的卫骋让谢轻非感到十分陌生。
她推门进去,径直走到他的身边,卫骋闻声抬头,寒意倏忽散尽,朝她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找我有事?谢轻非盯着他:卫骋,你是故意的吗?卫骋笑容一滞,装傻充愣道:什么?谢轻非心情复杂道:你是故意和葛智刚私了,故意不处理网上的爆料,故意等着葛智刚再度举报的,是吗?卫骋看着她,笑容不达眼底,好一会儿才慢悠悠道:谢警官,你这么了解我,让我怎么办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