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省在谢轻非松手后很狼狈地跌撞在了落地灯架旁, 摸着脖子大口喘息时,一个小瓶子从他身上掉下来滚到了沈庭宇的脚边。
黎遇踮起脚去看:这是什么?某种镇静类药品啊,谢轻非回答了她, 服用之后人的瞳孔不会收缩, 哪怕心虚说谎, 也不会轻易被别人用肉眼看穿。
他找了警察,早有准备隐瞒一部分情况, 且不想被发现。
陆省被谢轻非治怕了, 站稳后大声责问沈庭宇:沈警官,你带的人就是这么帮我忙的?我要投诉!你投个屁。
沈庭宇知道谢轻非不会无缘无故发难,也琢磨出点不对头来, 狐疑地看向陆省,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不说的话等正式立案后问你的人就没我们这么温柔了。
我能有什么目的,我就是想找人!陆省嚷嚷了一声, 觑到谢轻非如霜的眼神,又蔫儿了点劲头,走到小沙发前坐下,道,字条真是老爷子留的,我也确实不知道他和遗嘱在什么地方。
我自己没能力找到, 告诉别人也不放心,所以才托李教授找人帮帮忙,想着你们都是专业的,应对这种事肯定比我在行, 总能发现点我看不出来的线索吧。
沈庭宇道:可我们现在又出不了庄园, 要是人和遗嘱都不在这儿, 找也是白费力气啊。
不, 遗嘱就在这里。
谢轻非已经坐到了办公桌前,说道。
陆省尽管怕了她,闻言还是有点忍不住激动,问道:谢警官,你知道了?谢轻非点了点桌子边沿放置的此前一直被众人忽略的国际象棋棋盘,你上次来的时候这盘棋就是这么放的?陆省道:对啊,我爸喜欢下棋,要是没人陪他自己一个人也会玩,总归是打发时间。
谢轻非道:可这盘棋棋子的摆放完全不合逻辑,白王和黑后又被丢在棋盘外,而且少了很重要的一枚——白后。
陆省微愣,说:我不会下棋,看不懂这个。
谢轻非并不意外,低声道:本来也不是给你看的。
陆省没听清,什么?谢轻非又道:棋子摆放和庄园的布局一致,你有这儿的平面图吗?陆省还未及开口,谢轻非就说算了,然后提笔在纸上飞快画出了整个庄园的大体布局,道:棋盘上的黑王对应的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书房,把这算作起点,失踪的那枚白后就是遗嘱所放置的位置,也就是终点。
黎遇看得下巴都要掉了,惊讶道:轻非姐姐,我们才在这儿转过一圈,这么大的房子哪是哪你就全记住了?谢轻非点点头,记得个大概。
陆省皱着眉道:可知道这一点也没用啊,关键是我们要怎样才能找到这个终点呢?沈庭宇猜测道:棋盘只是一个引子,如果有人看出它的指意,就能知道遗嘱所在的地点也是像这样被提供了线索只待人找的。
这、这不是故意为难人嘛!他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懂下棋,就算明明白白告诉我棋盘上有线索我也看不出来啊!陆省有些气恼。
他说的没错,只知道陆老爷子出了谜题,但直到现在他们连谜题在哪都找不到。
而且当老子的能不知道儿子几斤几两吗?出点文学常识才更适合陆省。
这是不该出现的情况。
外头天色愈来愈沉,偶尔还会感受到余震的动荡,谢轻非看着一格信号都没有的手机心情逐渐变差,又听到陆省长吁短叹的,耐心已经在告罄的边缘,唯有动动脑子才能转移她的注意力。
哪里不对,哪里有新线索。
她垂眼看着面前的办公桌,目光又重新停在那张照片上。
施清云,27岁,陆知棠的学生。
还是关系不一般的学生。
陆省曾因阻止这二人在一起无果与陆知棠断绝往来,那他这个绊脚石走了,这两个人没了阻挡交往只会更密切,所以施清云无疑是陆知棠身边最亲近的人。
他们在专业领域的研究既已一致,兴趣爱好呢?如果陆知棠是与自己对弈,棋盘大可以放在正中间他的面前,何必沿边角放置,并清空对面堆积的杂物。
谢轻非低头看看自己脚下的地面,又走到棋盘对面一侧蹲下查看,果然见到木质地板上有淡淡的拖拽划痕,来源正是落地窗前躺椅旁的矮凳。
有人陪他下棋。
长此对弈,就算是原本对下棋一窍不通的人,也起码能看出棋盘中棋子摆放得对不对劲。
陆省语气紧张道:谢警官,是发现什么了吗?我才警告过你别再对我撒谎,谢轻非站起身,现在我再问你一遍。
陆知棠这通电话,是只打给了你,还是同时也叫了另一个人?沈庭宇劝说道:陆先生,你还是赶紧说吧,轻非要是真弄你我可拦不住她啊。
陆省烦躁地拧了下眉,颓然道:好,我承认,他在电话里让我把施清云也叫过来。
你们说他是什么意思?他能是什么意思?他们还没结婚呢,遗产都想好分给她了,还要我……还要我……我接受不了!黎遇道:啊!所以你想独吞,就没告诉施清云老爷子叫她来庄园的事情!沈庭宇诧异道:他俩这关系,这种事用你转告?按理老爷子叫她来比叫你来更容易吧?要么感情破裂了,陆省不以为然地冷笑,我早说了这女的对他没有真心,是看他一把年纪不乐意继续屁颠屁颠跟着伺候了吧,他倒好,还想拿遗产来留人。
这就好说了,线索本来就不是留给你一个人的,你看不出来很正常。
谢轻非重新拿起相框,将里面的照片铺平整了。
两个人中间虽然隔了点距离,但都是向轴中侧身的,因此在照片左侧的陆知棠身体朝向向右。
谢轻非跟着右转,定睛看向桌面,是一沓演算纸。
沈庭宇觉得自己太阳穴疼了一下,低头问黎遇:你高数成绩怎么样?黎遇懵道:你在说什么,我们专业不用学高数。
……沈庭宇看谢轻非脸上没露出为难,安心道,没事没事,轻非肯定会。
谢轻非顺利在写满的纸张中找到了夹带的字条,看起来和陆省最初发现的写着日期的字条是从同一个地方撕下来的。
另三人纷纷凑过来,看到上面写着一串字母:GZZRI HTHX沈庭宇摸着下巴:哪国语言?黎遇凝眉沉思:不像中文。
沈庭宇:还真是。
陆省:……他阴阳怪气道:这也是留给施清云破解的线索?明知道我根本不懂还叫我来干什么,倒不如彻底别认我这个儿子,也别分钱给我好了。
谢轻非道:你要真不想要这个钱,我们现在也不至于被困在这儿。
陆省哑口无言,转移话题道:那现在怎么办?光凭这几个字母能看出什么?谢轻非神情反而没那么凝重了,既然是谜题,那就百分百能破解,哪怕现如今没有任何外界帮助她也不慌。
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你那本《亨伯特之枷》的主人公到底是不是陆知棠?那‘多洛蕾丝’是施清云吗?沈庭宇和黎遇八卦地排排坐好,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陆省被三双眼睛盯得后背发凉,沉默许久,只好开口。
我是和我爸决裂之后开始写的这本书,你说的没错,‘亨伯特’就是我爸,但‘多洛蕾丝’却不完全是施清云,她是另一个……在我很小的时候出现过的女人。
陆省摘掉了眼镜,将领带结也松了松,始终端着的傲慢架子终于放下来了,落寞中带着些许纯然的迷茫。
我们一家最开始不是住在冀州的,我爸和我妈是异地恋,为了陪我妈才留在她的家乡,为此放弃了在大学留任的机会做了小县城的高中数学老师,因为这点我一直觉得他挺爱我妈的。
在我五岁的时候,他们开始频繁吵架,我那时候不懂啊,就是觉得很害怕,他们在门外吵我就在门内哭,哭不动了就听他们说话,我听到我妈说他出轨,这词儿我还是从电视剧里知道的意思,当时我根本不信,结果我爸没有反驳。
我似乎是见过那个女人的,她来找过我爸一次。
一开始是为这事儿吵,他们还会顾及我的感受不闹大,后来……我妈不知道发现了什么情绪变得特别激动,那天当着我的面就质问我爸,简直就像疯了一样,我听到她说、她说,‘那可是你的学生啊!她当时成年了吗?’陆省好像回到了那个糟糕的午后,又是惊恐无措,又是茫然无知,只能傻傻地站在原地眼看着向来温婉的母亲将手边能拿得到的东西全部砸向父亲。
陆知棠头破血流,还沉默着不出声。
她便一把拉过陆省的小手,指着他质问陆知棠:你干这种事情,想没想过你儿子怎么办,他往后还抬得起头吗?!算了,算了。
她绝望地将小陆省抱在怀里,我们娘儿俩是没脸见人了,我宁可带他一起去死,也不想留他一个人在世上受人白眼,被别人指指点点说他有个当畜生的爹!陆知棠猛地抬起头,慌忙道:别,不要!你相信我,这不是我的错!是那个女学生自己来勾引我的!是她总来办公室找我和我搭话,如果不是她太主动,我怎么可能和她……你还敢说你没有错!我就不信你直接拒绝她还会死缠烂打!6年啊陆知棠,如果不是人家找上门了,我还真想不到你是这么恶心的男人!她说着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丢下陆省跑到洗手池边吐了起来,呕到最后只剩血丝,才颓丧地瘫坐在地上,陆知棠,你真是个畜生。
我妈因为这件事身体垮了,没多久就去世了。
可我还是不大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人议论我。
孩子们不再带我一起玩,同学欺负我,原来和蔼的爷爷奶奶们看到我也是一脸嫌弃。
县城就那么大,谁都知道我是陆知棠的儿子,可就因为这个身份我彻底抬不起头了,我甚至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
我姥姥姥爷心疼我把我接过去照顾,我才知道……我的父亲几年前,居然和他未成年的学生搞在了一起,我妈那次情绪崩溃就是因为那个女生抑郁自杀了,而她的父母在整理她遗物的时候发现了她的日记,直接找上了门,可我爸那会儿不在家,我妈在起初只以为他是出轨的情况下猝不及防地得知了这个新消息,以及更多更恶劣的真相。
再后来,我爸在这儿是待不下去了,就打算回冀州。
我姥姥姥爷并不想让我跟他走,但我是‘陆知棠的儿子’啊,我留在这里日子会比他更好过吗?所以我也只好跟他走了。
到冀州重新开始,没人知道他的往事,我这才终于能挺胸抬头当个正常人,这些年他没有再结婚,私生活也规矩,对我……对我其实很好。
渐渐地我就觉得他当时对我妈说的话会不会并不是狡辩,而是事实呢?在这里他是冀大教授,有才学有家世,长得又端正,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可他都没有找啊,所以他当年怎么可能看上那个女学生?有时候他应酬喝多了酒,认出我后会说些胡话,‘真的不是我的错,我没有干那种事’之类的,我就相信他了。
直到发现他和施清云的事。
施清云也是他的学生,她再是成年了,再是不违反道德,只要他们有过师生关系我就觉得无比恶心……真像一场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