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卫骋怎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把如此多的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酒店里居然连干净的换洗衣物都从里到外准备了好几套。
翌日天刚明,谢轻非收拾好一切要出门时,卫骋已经整装在她房门前等待。
两个人在打算协同当地帮助救援山中游客这点上想法不谋而合, 卫骋的穿着同上次在合意镇变装出行时差不多, 冲锋衣外套搭在肘弯上, 上身只穿了件黑色的T恤,露出线条紧实的手臂, 军靴束住裤腿, 显得他视觉比例上腿更加笔直修长,谢轻非蓦地想起在加油站和他重逢的那晚,当时她完全不能把眼前的男人和自己认识的那个卫骋联系在一起。
现在想想, 如果不是因为孟揽川的意外,他会一直保持少年时傲世轻物的性格,成为与她永无交集的那类人吧。
挺合身的。
卫骋打量谢轻非的穿着, 评价了一句。
是你眼光好,谢轻非说着,忽然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穿什么尺码?卫骋道:我不知道,叫人随便买的,可能运气好猜对了。
谢轻非当然不相信他这番胡诌, 但也不打算继续和他讨论她穿什么尺码的问题。
出发吧,山路难走,开车过去还要不少时间,我们争取中午之前赶到。
卫骋说完走在了前面。
有件事情我……谢轻非本想拉一下他的衣角, 不小心戳中了他的腰。
卫骋眉毛挑得老高, 不合适吧领导?我不是……谢轻非飞快把手插进衣兜里, 暗暗抠了下自己作孽的指腹, 表面沉着道,我是想和你说,谢谢你。
其实你大可以不用跟着我跑来跑去的,但你还是一路陪着我,又是来庄园帮忙通路,又是安排车子带我去震区,谢轻非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有些古怪了,问他时也同样是在问自己,你为什么这么帮我?没有为什么,帮你只是因为我想帮你。
卫骋道,况且冀州有我们的救援团队,作为志愿者我人既然在这儿,本来就该去帮帮忙的,不全是为了你。
那你的晕血症没关系吗?谢轻非想起他上次被割破手后的样子,担忧道。
你也知道我的情况早就没那么严重了,如果实在担心我……要不你就全程跟在我身边,保护我,行不行?卫骋开玩笑道。
谢轻非考虑了几秒,可以。
卫骋:啊?谢轻非觉得他这个提议十分可行,大力点头,就这么说定了,进山以后你不许离开我的视线,一有不舒服要立刻告诉我。
多新鲜的体验啊,卫骋心想着,原来谢轻非对弱势群体这么关照,早知道平时就多卖卖惨装装柔弱了。
五岭山是整条山脉最高峰的一段,地形复杂,山脊陡峭,是知名自然保护区,每年各时段游客都很多,但山南相对来说游人较少,土壤地质各方面更适合做科学研究,搜救压力因此小了很多。
两人到达时,山脚处已经支了好几个救援帐篷,不少从山上撤下来的受灾群众围聚在一起等候医生检查。
卫骋放下车窗对站在路边的人招招手:柏峰!那人闻声转头,看到车子过来后引导着他们找空位停了。
卫总,谢轻非刚下车就听到叫柏峰的寸头青年对卫骋道,辛教授的团队这会儿正打算进山,人都在那边。
卫骋:知道了。
现场情况怎么样?今天没发生余震,情况都还稳定。
只是昨天地震突发时下了场暴雨,有些在河流附近的游客没能及时撤离,两人重伤,无人死亡,我们已经按照游客名单配合武警一一搜索了,但范围太大,还是有失踪人员没能发现。
天上的乌云还没全部消散,阴沉着在空中拖曳自己庞大的身姿,山风从雾蒙蒙的林间吹来,谢轻非忍不住捋了捋乱掉的碎发。
卫骋余光扫过她,随手把外套丢给她,山里温度低,当心感冒。
柏峰和卫骋关系不错,汇报完毕立刻没了正形,偷偷摸摸瞅了谢轻非好几眼,又见卫骋给她穿自己的衣服,一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的表情,嬉笑着道,卫总,这是嫂子吧?卫骋没当即回答,转过来看了眼谢轻非,谢轻非慢吞吞地套上他的衣服,不欲在人前驳他的面子,只是一言不发地瞪了他一下。
卫骋却很愉悦地笑了声,对他道:这是我领导。
柏峰立马抱了个拳,声调铿锵地对谢轻非道:失敬!原来是大领导!谢轻非:……卫骋拍拍他的肩膀,嘱咐道:你先去忙吧,过会儿我来找你。
柏峰在两人间来回看了看,对卫骋挤眉弄眼道:我在确实不大合适。
他往帐篷那边走了,卫骋道,我们也走吧。
谢轻非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走了一小段路程,卫骋停下脚步转过来问她: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谢轻非愣了一下,有吗?卫骋:有。
谢轻非道:那你起个话题。
卫骋便问道:你想好待会儿怎么跟辛教授说了吗?说什么?你来不是为了告诉她杨幼宜的事情?见完谢湛的当晚,两人有过坦诚的交谈,当时谢轻非半含自嘲地把自己因为赌气这么多年被杨幼宜耍得团团转的事情告诉了他,卫骋知道她有多生气。
谢轻非摇摇头,我见她不是为了说这些,这件事我打算私下去和杨幼宜说。
为什么?你该知道我爸妈和她关系多亲近,这份亲近连我都比不上。
这么多年陪在他们身边的是她不是我,所以得知真相后比起我的悔恨,他们会更心痛,我不想为了自己一时出气让他们难过。
卫骋蹙起眉,显然不愿赞同。
谢轻非看着他欲言又止的神情还有什么不懂,叹息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是挺憋屈的。
可你要知道感情之所以是人之负累,就因为它割不断舍不掉,否则也不会这么容易被人拿来利用。
相处这么多年,杨幼宜对我爸妈多少有份真心吧?所以这件事情伤害最轻的处理方式就是永远不告诉他们两个人,我以后也会尽力学着去对他们好,去弥补……那你呢?卫骋打断她,声音陡然严厉起来,这就是你的处理方法?你想过你自己没有?!想了啊。
谢轻非道,我老早就考虑好了自己人生的路怎么走,这些年下来早就习惯了,我不喜欢被任何因素打乱自己的节奏,也不觉得就这样有什么不好。
卫骋盯着她半晌,冷笑一声,你最好祈祷杨幼宜愿意配合你。
谢轻非假意无视他的怒火,淡淡道:你的考虑很对,刚才我说的只是最直接简单的解决途径,能如愿当然最好,可如果我和她谈不拢,这委屈我也不能白受了,对吧?卫骋脸色勉强好看了点。
你这么生气干什么?谢轻非笑道。
卫骋偏过头不想看她,哼声道:我这人就是这样,见不得别人受委屈。
谢轻非噗嗤一声彻底笑出来,别跟个小孩子一样嘛。
姐姐做事都有姐姐的考虑,等你长到我这么大就会懂了。
卫骋:……他眼风一扫过来谢轻非就立刻感觉到了不对劲,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卫骋单手抱住两腿一把扛到了肩膀上。
谢轻非茫然了几秒,对着他后背一阵乱捶,你有病啊?放我下来。
谢轻非首先不矮,其次她常年锻炼,比起外表看起来的瘦挑,体重并不轻。
结果卫骋扛她扛得轻轻松松,呼吸节奏都没乱一寸,他甚至连另一只胳膊都懒得用。
谢轻非挣扎不动了,由他扛着过了好几个不大好走的路段,直到平坦的空地上才被放下来。
一落地她立马推了他一把,害羞大过了生气,语气都带了嗔怒道:你想干嘛啊?!卫骋靠过来,抬手在他们身高落差间比了比,学着她的语气道:等你长到我这么大就懂了。
谢轻非:……还是为这点小事计较,谢轻非小声吐槽,叫声姐姐就这么委屈你了么?小气。
卫骋耳朵尖听到了,对,既然知道下次就别说了。
谢轻非心想,这作风未免太弟弟。
卫骋道:心里叫也不行。
我心里叫你也听得到?因为我是心理医生。
……好冷的笑话。
没跟你说笑。
卫骋说完,还是帮她把外套拉链一直拉到了顶。
营地附近,好几个学生在整理设备。
临时搭建的桌子上放了些速食,一个女生扬声道:杨师姐,叫老师来吃点东西吧!棚内人回应道:知道了,热水有吗?老师有点咳嗽。
饮用水不够,晓天已经去物资点拿了。
女生往道路口张望了一下,看到两个陌生的身影后微微一愣。
热水冷水都一样。
辛岫云抵着唇边咳嗽边走出来,小媛你也别忙活了,你那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呢!叫小媛的女生走神好几秒,忽然惊喜地对辛岫云道,老师你看!那是不是……辛岫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几乎是一瞬间脱口而出:轻非?她不敢置信地往前走了好几步,谢轻非忙跑过去,在她不小心被碎石块绊倒之前飞快搀住她,小心点。
辛岫云拉着她不松手,仔仔细细把人看了好久才说:轻非,这里不安全,你怎么一个人跑来了?谢轻非道:我正好在附近办事,过来帮帮忙。
你这孩子……快来快来,累坏了吧?辛岫云想抱抱她,又有些拘谨地缩回了手,生怕自己过分亲密的举动让她不开心,只是侧开身子给她让路。
谢轻非顺势挽住她的手臂,淡然地牵住了她瑟缩的手。
辛岫云睁大了眼睛,不由地加重了拉她的力气。
辛教授好。
卫骋在远处让出空间给她们母女重逢,直到看到谢轻非主动伸手才放下心走过来打招呼。
辛岫云这才发现谢轻非身后还有个人,很快便想起来,你就是芝蕙说的阿骋吧?她前天给我打电话,说你和轻非在一起啦?卫骋看了谢轻非一眼,腼腆地笑了笑。
辛岫云不像谢湛看卫骋哪儿都不顺眼,她对卫骋十分满意,夸他长得英俊、事业有成,得知他们过来的原因又夸他体贴热心,末了还是笑眯眯地看回谢轻非,总结道:说来说去,其实还是我们轻非眼光好啊。
卫骋失笑,说:我算是知道谢轻非这性格像谁了,原来是随了您。
是嘛!辛岫云乐得合不拢嘴,显然对他这句恭维很满意,还是说,轻非比我好多了。
谢轻非被他们你一言我一句弄得不好意思,扶辛岫云坐下。
叫小媛的女生已经和其他学生围了过来,好奇又欣喜地道:老师,这位就是您天天挂在嘴上的谢警官啊!辛岫云觉得站在国际大奖领奖台上都没现在这么得意,骄傲道:是我女儿轻非,怎么样,我平时和你们说的没错吧?轻非姐真人更漂亮!轻非姐和老师年轻时候的照片很像呢!轻非姐,我听说前不久的‘小阁楼’案是你一手破的?好厉害啊!轻非姐本来就很厉害嘛!老师总说呢!……谢轻非不知道辛岫云平时都在和她的学生说些什么,尽管她从小到大没少被人当面夸过,这会儿却头一次觉得不好意思,心情更是格外复杂。
辛岫云还不断附和这些学生的话,眼角眉梢都是喜悦,好像天天在学生面前吹牛说自己女儿多好多好却因为没法验证而使人怀疑,今天终于扬眉吐气一雪前耻了似的。
热闹间,远处传来笑声,你们在聊什么这么开心,也不叫我一起?小媛跳起来冲那边招手:杨师姐,是轻非姐来了!谢轻非脸上笑意未减,懒懒地朝右偏了偏头,对着杨幼宜骤然僵硬的笑脸扬起唇,呦,杨助理啊。
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你爹来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