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

2025-03-22 07:39:30

卫骋脱掉沾满血迹的手套, 摘下几层口罩到空旷处呼吸了会儿新鲜空气。

柏峰递来纸巾让他擦汗,并说:收到消息说半个小时之后会有场暴雨,让我们尽快撤离。

卫骋点头, 道:辛教授那边也都通知了吗?柏峰道:早就通知了, 这会儿他们人应该已经齐了吧。

卫骋道:我去看看, 你照顾好伤员,务必安全下山。

那你快点, 这天气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翻脸了。

柏峰担忧道。

卫骋赶到辛岫云的营地, 一帮子学生已经准备妥当了,辛岫云正清点人数。

小媛眼尖第一个看到了卫骋,奇怪道:卫先生, 你怎么一个人来了?轻非姐没跟你在一块吗?卫骋心一沉:她不在这里?辛岫云赶忙问:怎么了?轻非没回来吗?您先别着急,卫骋在队伍里扫了一圈,皱眉道, 怎么没看见杨助理?辛岫云道:她身体不舒服,先跟着车走了。

说罢忧心忡忡地看了眼天色,这会儿吹来的风中已经裹上水腥味,皮肤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刮到脸上的水珠。

我再等等她。

辛岫云果断地放下行囊。

来不及了。

卫骋沉声道,您先带学生们走吧,我去找她。

你一个人要怎么找?现在的形势下一场暴雨很可能引发山体塌方, 这一带又都是斜坡,不走就没机会走了!辛岫云想也不想地拒绝,这样,我对这里比较熟, 我去找。

轻非是我的女儿, 就算……我也要陪着她。

卫骋拉住她, 您听我说, 我知道她往哪个方向去了,由我去找可以省很多时间。

而且谢轻非的身上有定位装置,您现在下山去救援队找一个叫柏峰的人,让他监测我和谢轻非的位置,雨停后带人来山里搜寻。

可是……就这么说定了。

麻烦大家把身上的照明装置都留给我,卫骋收了一堆手电探灯,你们快走吧。

辛岫云未及出声阻止,卫骋抛下一句无论如何我都会找到她的,转身冲进了雨幕。

山中。

谢轻非找到能栖身的洞穴时已经精疲力竭,拉高袖子查看了下盘踞着整条手臂的鲜红划痕,自己也被这样重的伤势吓了一跳。

干着高危职业这么多年也没伤过一根头发丝,人生初体验竟撂在了这儿。

她麻木地将伤口用身上带的绷带缠紧,血色还是透过白布晕出。

其实身上大大小小的淤伤还有很多,大抵就是太痛了,她甚至没有很激烈的感觉。

做完这一切她又出了层薄汗,靠在石壁上小口地喘息。

谢轻非此时的心情格外平静,尽管难以动弹,疼痛侵吞了她大半的思绪,她还能在脑海中详细评估自己的伤情。

杨幼宜敢从高坡上把她推下来这点她是万万没想到的,所以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但失重的一瞬间她已经飞快自救,坠落途中极尽所能拉扯之物,真正因为摔而造成的伤害反倒最小。

约定时间内她没回去肯定会有人生疑,就算杨幼宜隐瞒不说,卫骋也一定会来找她。

谢轻非愣了愣,她怎么就这么相信卫骋会来找她呢。

看样子避免不了一场暴雨,这种情形下但凡他理智一点,都不会冒险进山。

谁会这么不要命。

靠坐了一会儿,谢轻非感觉呼吸特别烫,费力地抬手摸了摸额头,知道自己发烧了。

朦胧间,她好像又坠入了不敢面对的黑暗里。

从前在噩梦中,她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面对装着赵景明尸体的毛绒玩偶,已经发黑的血迹把玩偶表面的绒毛搓得打结,那真是无法挣扎抽身的深渊,困扰了她几百个日夜。

可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很少梦到这个场面。

她不是警察,不再担有重任,只是一个会害怕会难过会有各种小情绪的普通人,希望有人能来拉她一把,告诉她不用怕。

十多年前,这个人是卫骋。

谢轻非如梦初觉,惊讶地想,原来从那时起就已经是卫骋了。

又一声轰鸣的雷响,大雨顷刻间倾泻而下,耳边一阵滂沱。

谢轻非所在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正好能为她遮风挡雨,且高度也不至于被地下翻涌的水浪触及。

雨水带来的同时还有温度的骤降,山中原本就因海拔原因更冷一些,这会儿直接带了凛冽的凉意。

谢轻非不禁打了个哆嗦,头脑昏沉感更重,除了雨声什么都听不到。

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她身子缓缓滑落,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听到了卫骋叫她名字的声音。

淅沥声渐缓。

谢轻非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是还活着亦或是已经死了,眼皮颤抖着睁开,竟被强光晃得一阵痛。

一只手同时在她眼前挡了挡,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醒了?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洞里十分明亮,仔细看是周围摆放了许多强光手电,将石壁的每一处凹凸都照得分外清晰。

谢轻非伤得最重的手臂已经被重新包扎过,这会儿笔直地不能屈动。

她动了动脖子,发现自己居然被卫骋抱在怀里,他的身体是最大的热源,难怪她都不觉得冷了。

卫骋拨开她脸颊上打绺的湿发,说:等回去了你得跟我好好学急救措施,你的手法真的很不合格。

谢轻非另一只手被他的掌心完全包裹着,一开口嗓音哑得吓人,你怎么……咳。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卫骋笑笑,因为我们很有缘分啊,所以我总会找到你的。

谢轻非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像平时一样和他斗嘴说笑,闭上眼睛道:你不应该来的。

原本只有我一个人……现在你可能也出不去了。

卫骋捏了捏她的手心,谢轻非,我是来救你出去的,不是来找你殉情,你要有点信心好吗?谁说我们就一定出不去了。

谢轻非纠正道:‘殉情’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就算我们不小心死在一起,那也只能叫‘不幸遇难’。

卫骋道:那样多不好听啊,后者是迫于外力,前者……是我心甘情愿的。

说话间,光亮忽然黯淡了一圈。

卫骋看了眼手表,谢轻非问:怎么了?他语气有些沉重,又很懊悔,有个手电筒没电了,剩下的也支撑不了太久。

很快就到晚上了,刚才下过暴雨,搜山队没这么快找到我们。

谢轻非屈指在他掌心挠了挠,笑得有些气虚,怎么,你担心我会怕?我一直没问你,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怕黑的?我记得我从来没和你说过,但我住院那次你却特地提到了这点。

卫骋道:你还记不记得上学那会儿,有一次你被误关在了器材室?谢轻非不由得睁开眼,卫骋平视着前方,她只能看到他清晰的下颌线条和随说话滑动的喉结。

每次和你们班一起上活动课,我都会……看你。

那天中途被老师叫过去办了点事,回来已经到放学的点了,遇到你同学却没看到你,他们也说你可能先走了,但我到教室发现你东西都还在,所以到处找你,我也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非要找到你不可,后来证明我的坚持没有错。

从那天开始我就知道你怕黑,你明明那么讨厌我还是一路跟在我身后,我可庆幸你还有这个软肋了。

谢轻非忍不住莞尔,开玩笑道:庆幸?看到我丢脸就这么开心吗?因为你好像一直无所不能,我没有什么能让你依赖的地方,就恶劣地希望你也能有害怕的东西,好让我有表现的机会。

卫骋揽住她的力道紧了许多,声音也带着微弱的沙哑,这么想很自私,因为现实证明我做不到一直陪在你身边,只要想到我不在时你会遭遇的一切,我就真希望你可以永远无所不能,永远不受任何伤害,哪怕这会让你看不到我……谢轻非痛苦地咳嗽起来,卫骋贴了贴她的额头,发现比刚开始还要烫很多。

她的神志渐趋模糊不清,身上更加软绵绵的。

卫骋面对过那么多病患,直面死亡的机会也不少,却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手足无措。

谢轻非……他听到自己的声线颤抖到破碎。

谢轻非眼皮又重又热,闻声动了动嘴唇。

卫骋立刻俯下身去,听到她用气声说,其实,在你身边的时候,我没有那么怕黑了。

卫骋怔然追问:为什么?我不知道。

那……你想清楚之后会告诉我吗?谢轻非没有回应,她的呼吸已经很微弱,就像睡着了一样。

卫骋彻底慌了神,摸着她的脸颊想尽办法帮她取暖,但也什么用都没有。

谢轻非,你再和我说说话好不好?你现在不可以睡!你、对了,上次在合意镇你不是和我交换秘密吗?我答应要告诉你为什么总和你争第一,你还想不想知道原因?因为……我想让你记住我,想每次都能站在你身边,想多有几个和你说话的机会……这些都是我第一次见到你时许下的心愿。

我不爱学习,讨厌做没完没了的试题,也从来没想过当什么优秀学生。

我并没有你想得那么厉害,我做的所有选择都是想要跟上你的脚步,这一点始终没有变过。

谢轻非,我从来没有赢过你。

一直以来,你都是第一。

谢轻非耳边嗡鸣不断,她知道卫骋很慌张地想要她保持清醒,她也努力了,可就是做不到。

卫骋唠唠叨叨说个不停,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她只能勉强捕捉到几个字词,什么赢你,什么第一,这人怎么到现在还要比输赢啊?好想让卫骋闭嘴。

他的手心也烫,捂得她的手都跟着出汗了,黏腻腻的好不舒服。

谢轻非咬了咬牙,四分五裂的意识终于聚集了些许,她听到卫骋说:谢轻非,我要怎么做你才能醒过来,你一定不要死,我求你……死对头央求自己不要死,谢轻非有点感动了。

可惜他注定要失望了。

要留点遗言给他吗?真要说的话,其实没什么好交代的。

她这一生唯有父母一事上的疏漏算脱轨,已经活得够光辉灿烂了,怎么也算是惊才绝艳的人物了吧?到这里画句号其实不亏的。

愧疚也有,他不顾危险跑来救她,她对不住他这份好心。

谢轻非挺想亲口再和他说声谢谢,嘴唇还没张开,头顶的光亮忽然被遮挡住。

卫骋的气息几乎是瞬间倾轧过来,谢轻非只觉唇上一软。

急切的,滚烫的。

哀伤的,恳求的。

他吻住了她的唇。

谢轻非脑子里一根神经彻底断裂,千言万语都汇成了一个问号——让她非要醒过来问问清楚不可。

作者有话说:非非(昏迷版):你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