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人民医院。
谢轻非刚有清醒的迹象, 疼痛感就从四肢百骸灌入大脑,震得她头脑嗡了一声。
然后她听到了辛岫云的声音,从小心试探到惊喜激动, 自己被握得紧紧的手上骤然一松, 是辛岫云跑到门口去叫医生。
医生护士们给谢轻非检查了全身, 说没事了,辛岫云一下子就哭了出来。
护士嘱咐道:病人刚恢复意识, 可以适当喂她点水。
辛岫云忙止住悲伤, 用棉签先润了润谢轻非的双唇,把温水杯里的吸管小心翼翼送到她的嘴边。
谢轻非喝了两口,嗓子不再那么干涩, 开口便问:卫骋呢?他去给你拿药了。
辛岫云摸摸她的头发,有些感慨道,把你带回来以后他一刻也没有休息, 你手臂上的伤口还是他亲自缝合的,说是别人动手他不放心,要给你缝得漂漂亮亮不留疤。
谢轻非皱起眉,觉得卫骋真是胡闹。
他不是害怕吗?说话间房门被打开,卫骋还不知道谢轻非醒过来的事,与她四目相对, 第一反应是心虚地躲开了目光。
然后抿了下唇。
谢轻非心里冷笑一声。
阿骋来了,刚刚医生看过说轻非已经没有大碍,你要不就先休息休息吧,这儿有我呢。
辛岫云道。
卫骋拿着电子体温计给谢轻非亲自测了一下, 确定她不烧了才放心, 推说道:我不累, 倒是您照看了她这么久, 先回去睡一觉吧。
谢轻非道:妈,您去歇歇吧,我有话和他说。
辛岫云本还犹豫,听到她这么说又心下了然,忙道:对了,是该让你们两个人好好说说话。
她又眷恋地摸了摸谢轻非的脸,走前带上了门。
病房内只剩下谢轻非和卫骋,一个躺着一个站着,一个看天花板一个看地板。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你……卫骋硬着头皮开口,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谢轻非木然道:哪里都不太舒服。
他一下子有点慌,俯下身去,具体位置知道吗?我帮你……谢轻非突然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人又拉低了几分。
卫骋眼睛倏然睁大,从耳尖一直到脖子全红了。
你给我解释解释,谢轻非嗓音还很沉,却中气十足地发问,那个时候……为什么要亲我?卫骋沉默了几秒,忐忑地反问道: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了什么?谢轻非道:我是晕了不是醉了,当然记得。
卫骋顿时紧张起来,那、那……谢轻非:你说从第一次见到我开始,就想赢我当第一。
卫骋:啊?说完她还很疑惑:这和你亲我有什么关系?你不要转移话题。
卫骋:……谢轻非发现原本紧张得好像第一次入洞房的卫骋渐渐平静了下来,气息吐纳非常深长,无欲无求得能立地成佛。
就在她纳闷的时候,卫骋问道:我这样做,你会生气吗?谢轻非愣了一下,诚实道:没有很生气。
相反,虽然她昏昏沉沉,感官却在他气息靠近的那刻格外灵敏,所以清楚地记得绵软触碰时的感觉。
以前她以为卫骋浑身上下就嘴最硬,体验过才发现也不尽然,他嘴唇原来也挺软的,总而言之……他这种逾矩的举动并不让她反感,比起生气,她更想知道他这么做的动机。
我想着你会很生气,急着找我问个明白,或许就能坚持下来等到救援。
卫骋解释道。
谢轻非听完说不出是失望还是什么,虽说他的解释针对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合乎情理,且也证明了有效,但她想听到的不是这个原因。
那她想听到的其实是什么?谢轻非皱皱眉,觉得大概是因为自己还没完全恢复,所以脑子混乱。
卫骋又问道:你既然不生气……那是什么感觉?谢轻非想了想,说:你技术好差。
卫骋:?谢轻非:磕到我牙了。
他难以置信道:没别的了?谢轻非偏开头,不知不觉有些心虚,佯装镇定道:谢谢你来救我,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卫骋气笑了,行。
打算怎么还啊?不等她说,他主动道:我有个提议。
你不是嫌我技术差吗?可这种事我一个人也练不来,要不你帮帮忙?这要求料想谢轻非肯定不会答应,卫骋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没想到她想也不想应了:行。
还没来得及高兴,谢轻非又道:你不会我就会,区区……那什么,我还能不如你?卫骋:……你别后悔。
谢轻非身体素质很强,早上清醒后到了下午已经能起床自由活动。
她最严重的伤在手臂上,好险没伤到筋骨,缝合后据卫骋说恢复起来会很快。
她还自己一个人洗了澡,换了身病号服,盘坐在床上吃不知道哪个热心好人切的水果。
晚上辛岫云的学生们都赶来看她,病房里被挤得满满当当。
他们跟谢轻非其实不熟,但没人不爱嗑CP,话题的中心都放在卫骋是怎么不顾危险只身进山只为救她这一点上,言谈间也不叫卫先生了,一口一个姐夫。
诶?姐夫人呢?谢轻非已经习惯了这个叫法,道:我让他去帮我请杨助理了。
杨师姐?说起来杨师姐自打昨天下山就一直待在酒店里,不知道是不是受凉生病了。
辛岫云为照顾谢轻非忙前忙后,确实忘了这回事,好奇道:轻非,你找幼宜有事吗?谢轻非道:有些事想找她谈一谈。
小媛便道:那轻非姐,你们一家人说话,我们就先走了。
不用,涉及到她还算什么家事?大家都能听。
谢轻非淡淡道。
正说着,卫骋推开门,身后是被几个黑衣壮汉跟着的杨幼宜。
谢轻非被他这阵仗吓了一跳,辛岫云走上前去,幼宜,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哪里不舒服告诉我。
杨幼宜嘴唇都是白的,被她触到时打了个激灵,连忙道:我、我没事。
谢轻非诧异地看了卫骋一眼,后者把随行的人打发走了,又关上房门。
行吧,想必是杨助理不大配合,少爷被惹毛了。
谢轻非心想,他还真是很在意这件事。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一时间没人开口说话,只有辛岫云还在关心杨幼宜的身体。
意识到诡异的寂静后,辛岫云皱着眉道:轻非,出什么事了?谢轻非道:您不想知道我昨天为什么没及时下山吗?杨幼宜额上的青筋鼓了鼓。
因为杨助理亲手把我从高坡上推了下去,谢轻非补充道,通讯设备因此摔坏,我呢,也没办法拖着一身伤走出去,这才没能和你们会合。
如果卫骋没去找我,我现在应该已经躺在负一楼太平间了吧。
辛岫云睁大了眼睛:什么……幼宜,真的是这样吗?杨幼宜捏着拳,紧盯着谢轻非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昨天进山之后我分明没有见过你,哪来的机会去害你?辛岫云是绝不可能相信杨幼宜会害人的,但对象是谢轻非,她下意识地更相信谢轻非的话,所以即便杨幼宜解释后,她也没有立刻相信,反而继续等谢轻非开口。
杨幼宜发觉握住自己的人松了力,忙反手回拉住她道:老师,我是什么样的人难道您不清楚吗?怎么能仅凭她一句话就认定我推了她?轻非,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但你可以私下好好和我说,何必当着这么多学弟学妹的面污蔑我?接二连三有人开口为杨幼宜说话。
杨学姐不是那样的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对啊,杨学姐平时对我们很好的。
怎么能这么说她……杨幼宜有了支持者,更有底气,她早就弄明白了一点,就是远近亲疏放在任何人际关系中影响力都很大。
谢轻非是辛岫云亲生的没错,但她们真正相处的时间能有几年?陪在辛岫云身边的一直是她杨幼宜。
更不用提这些弟弟妹妹,他们和谢轻非更是素昧平生,全无感情基础。
谢轻非年轻,被捧惯了,想来也不懂什么人情世故,以为叫来这么多人就能让大家知道她的所作所为,实际上只会反噬给自身而已。
人家凭什么相信她呢?一个自己对父母不闻不问,反过来还要嫉妒真正照看她父母的无辜者的人,说话能有多少分量。
轻非,你是怪老师对我太好吗?我知道你们是亲人,可我……我对老师也像对亲生母亲一样尊敬。
你懂事一点吧。
如果你实在觉得我的存在很碍眼,那我辞掉研究所的职务好了。
但你……你能不能代替我好好照顾她呢?杨幼宜双肩颤抖,拭了拭眼角的泪花。
轻非姐有点过分了。
对啊,杨学姐对老师怎么样我们都看在眼里的,反而是她……从没为老师做过什么。
病房空间不大,学生们的议论声清晰地传入谢轻非的耳朵。
辛岫云虽然没说话,但看着身边隐忍流泪的杨幼宜,眉宇间凝着纠结。
谢轻非耐心地等杨幼宜表演完,问道:你说你可以辞掉研究所的职务?杨幼宜当然点头,诚恳道:只要你能放下对我的陈见。
我记得……你明年博士该毕业了吧?谢轻非道,这么多年走来,也不容易。
让你辞职的事我说了也不算,毕竟是你自己考上的。
杨幼宜短促地皱了下眉。
谢轻非笑道:可要是你本来就不符合参考条件,就算已经成功进了体制内也能被开除的。
省得你自己辞职,显得好像是我逼你一样。
什、什么意思?谢轻非从床头柜够来自己的手机,指尖飞快地点了几下,一段对话就清楚地传了出来。
你学术造假啊?如果不这样,我就什么都没有了……后来我也用成绩证明了……我要改变自己的处境……抓住每一个机会。
学生们纷纷惊讶道:这是杨学姐的声音?杨幼宜立刻要冲上来抢谢轻非的手机,谢轻非无意与她纠缠,任由她疯了一般将手机砸碎在地,直到屏幕彻底熄灭才罢休。
完毕后她身子一抖,怔然站在原地。
辛岫云失望又伤心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幼宜,你说的……都是真的?当年的事情……真的是你?杨幼宜愣了几秒,飞快道:不是,不是!这是假的,这个录音是伪造的!但她的反应已经没有说服力了,大家又不是傻子,如果是假的她坦坦荡荡就好,何必这么急着要销毁手机呢?辛岫云痛心疾首道:你知不知道,本科论文查出造假,你后面所有的学位都是要被取消的!就连学籍也……我知道我都知道!杨幼宜红着眼质问谢轻非,你说过不会告诉别人的,你答应过我的!谢轻非坦然道:我言而无信食言而肥不讲道德。
说罢她又觉得好笑,你既然这么相信我的承诺,那干嘛还要推我下坡啊?是觉得我死了才最安全是吗?胡说!那个高度根本不会死人,顶多是……杨幼宜忽地一顿。
哦——‘那个高度’。
你不是说昨天上山之后没见过我吗?怎么连高度矮度都这么清楚?顶多什么?坡下都是石块,顶多撞伤脑袋要么变傻要么失忆,本来嘛,山路不好走,一时失足掉下去算我倒霉,哪能怪到你呢?谢轻非用指尖顶住她的肩头把人推远了些,低声道:这个世界上能让我忍气吞声的人还没出生,你该后悔当时没狠狠心直接把我弄死。
杨幼宜脸都烧红了,十几双眼睛盯着她,那眼神不再是信任与安慰,而是充满了震惊、恐惧,乃至厌恶,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她语无伦次地拉住离她最近的辛岫云,磕磕绊绊地解释道:老师……是、是因为谢轻非说话太过分了!是她威胁我逼着我不放!老师我求求你,你念在我们十几年的师生情分上,你别怪我,别……轻非是我唯一的女儿。
辛岫云甩开她的手,痛苦地闭了闭眼,在我心里,她比我的生命还要重要,任何人都比不上她。
谢轻非闻声看了她一眼,心像被扎了一样,有种奇异的颤动。
杨幼宜大声道:可她对你呢?!她对你和谢教授又是什么样!如果没有我你们就只能没儿没女孤苦终生,她会问候关心一句吗?她会来看你们吗?是我,是我一直孝顺你们陪伴你们,这些还不够吗?我哪里做得不如谢轻非!没儿没女一句彻底触怒了辛岫云,她勃然大怒道:我的儿女怎么样轮不到你来说!无论如何轻非是我的女儿你不是!老师?!对了,你既然提到这个,谢轻非朝卫骋招招手,他把自己的手机给她,刚刚广播剧还没放完呢你就着急把我手机摔了,还好我这儿有备份,难得大家聚这么齐,后续也一起听了吧。
杨幼宜悚然看向她,录音已被播放——我在电话里骗了你,事后删掉了通话记录。
‘你利用她对我哥的感情……’‘我承认我是靠这点和老师亲近起来的。
’如果有你在,他们就只会记得你一个女儿。
辛岫云脱力般跌坐在了床上,学生们忙去搀扶她。
谢轻非看了她一眼,心口堵得很不舒服,但还是平静地说完,这件事我也有错。
但真正不让我们联络的人是你,你一直在欺骗他们。
杨幼宜泪痕干在脸上,心知自己已经失去了一切,呆滞地问:你还想怎么样?我……我走行不行?我以后不会再出现在老师面前,这样可以吗?谢轻非道:想什么呢,你推我的事就这么算了?杨幼宜骇然道:什么意思?意思是说,你得坐牢。
谢轻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而且你挑的时间不大好,在正常量刑标准的基础上还得加重个20%。
放心吧,我的律师在业内很有名,肯定不会让你少蹲的。
你是要逼死我……你推我的时候可没心软,我身上这会儿还淤青着呢。
再说了,我没给你机会吗?我是不是说了咱俩开诚布公说清楚一切,你留你的研究所,我回我的升州,互不干涉?是你自己选了这条路。
哦还有,谢轻非又道,我手机才买不到一个月,8399,零头给你抹了,待会儿记得转给我。
这时房门被用力敲响,卫骋即刻开门,好像知道来人是谁一样。
众人齐刷刷看过去,见到三个穿警服的人站在门口,当头的亮出证件,是你报的案吧。
请问谁是杨幼宜女士?卫骋一指:她。
民警道:杨女士,你涉嫌故意伤害,请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杨幼宜两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卫骋交代柏峰跟去警察局,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谢轻非看向辛岫云,她似乎有很多话想跟自己说,但她还是对小媛道:麻烦你们带我妈去休息休息吧。
小媛为难道:轻非姐……我也累了,谢轻非道,其他事情以后再说吧。
那好吧。
小媛弯下腰,老师,我们走吧。
辛岫云艰难地看了谢轻非一眼,最终还是顺从地离开了。
人走得干干净净,谢轻非给自己灌了半杯水。
你报的警?卫骋走到她对面坐下,我说了,见不得别人受委屈。
我怎么看也不像个会白白受委屈的人吧?谢轻非觉得他认真得可爱,那我要是没提前录音,真的证明不了这些事,你要怎么办?卫骋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闷声道: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他说得半真半假,怕你逮捕我。
谢轻非没当真,说起来,我这招还是跟你学的呢,评价评价?卫骋笑不出来,不及格。
你受伤了。
这点小伤几天就好了。
谢轻非倒不太在意,反过来安慰他,再说了,我胳膊上的伤口不是你亲手缝的吗?肯定好得更快。
谢轻非,卫骋打断她,你要是心里难过,可以不用和我说话。
谢轻非笑意淡去,我没有难过。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敢留辛教授,还不肯听她说话?我只是不知道该和她说什么。
谢轻非靠在床头上,轻声道:之前打算瞒着她和杨幼宜私下解决这件事,是因为在我的想法里这样最不会伤害到她。
但杨幼宜连杀人的心都有,留她在身边我更不放心。
你知道吗?当我真的看到我妈得知真相后的样子,心里反而很平静,我以为我会不忍,可仅有的那点波动也和平时办案中的感觉没有区别。
我对她……还是很陌生。
陌生到,我无法对她产生任何更符合我们关系的深切情绪,明明我们应该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我能想到她会对我说些什么,但我给不了她应有的回应,所以只能让她回去。
你没必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考虑出个结果,卫骋道,等回了北京一家人好好坐在一起吃顿饭,其实没什么不能解决的。
谢轻非看向他,有些好奇地问:你的家庭氛围是什么样?好像从没见你有这方面的烦恼。
卫骋轻笑道:对啊,我爸妈恩爱,对我也好,这点你可以跟我回家亲身体验体验。
谢轻非被他笑得一时晃神。
怎么了?卫骋问道。
说实话,你长得真的很帅。
谢轻非由衷道。
卫骋不自觉地抬了抬下巴,问道:然后呢?然后什么?你喜欢吗?……谢轻非又把杯子里剩下的水都喝干净了,嗫嚅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琢磨着是不是该骂他句不要脸。
卫骋体贴道:这个问题也不用急着回答,你可以好好考虑。
说罢,他自然地起身,走到门口时丢下一句晚安。
门被轻轻关上,谢轻非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对门口大喊:我考虑什么啊?可恶,又被动了。
作者有话说:2022年8月×日,天气没注意看。
今天谢轻非说我长得帅,我觉得她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