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轻非出院了。
回北京前她去了趟五岭山派出所, 配合警方做了伤情鉴定。
杨幼宜异地犯罪,尽管哭着嚎着申请回居住地也没被同意。
她老早和家人断了往来,辛岫云当然不可能继续帮她善后, 她连个像样的律师都联系不到。
谢轻非没和她见面, 倒是卫骋很开心地托人转告了一下她的本科论文抄袭事件被重新调查的消息。
谢轻非和沈庭宇则意外发现他们有个大学同学周奕如今在五岭山派出所当副所, 几人凑到一块聊了下陆知棠的案子。
经过警方的调查和鉴定,陆知棠的死因已经没有疑议, 他确实是镇静剂摄入过量的猝死。
结合死亡时间和尸体状况, 除了陆省搬运尸体中造成的摩擦也没有其他可以表明是死于他杀的证据。
陆省估计得恨死我了,要不是我带轻非一起去,他独吞遗产的小伎俩没准儿真成了。
沈庭宇笑道。
这时一个脸生的年轻女人从西侧大门走出来, 谢轻非远远看了眼,问道:她是谁?周奕道:哦,那就是施清云。
陆省不是被拘了么, 吵着要见她,见了人家又骂个不停。
你别说,这些读书人词汇量还真挺丰富的,我有时候听他们吵架都舍不得打断。
说话间施清云已经到了他们面前,先和周奕沈庭宇打了招呼,即刻认出了谢轻非, 谢警官,这次多亏了你。
不客气。
谢轻非这么近看发觉她本人比照片还要漂亮,精致的妆容亦锦上添花,举手投足间尽是优雅风韵。
尽管据周奕说她回回来都是和陆省吵架, 她面上也看不出一丝愠色。
倒不是说这点很奇怪, 有些人天生对待任何事都能保持波澜不惊的心境。
谢轻非对她的怀疑早在人还在庄园时就产生了, 只是当时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事情是身在震区的辛岫云是否安全, 且施清云早晚要接受调查,她就暂时没关注这件事。
现在看来,警方并没有在她身上发现任何疑点。
谢轻非问道:施女士,方便问你几个问题吗?施清云稍愣,看向周奕,说:相关的事情我先前已经如实和周警官说明了。
周奕道:这案子其实是轻非破的,她有问题你回答就行了。
施清云无奈地耸耸肩,妥协道:好吧。
谢警官想问些什么?谢轻非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陆知棠是你生父的?他从来没告诉过我这点,还是前天警方找到我告知他的死讯时,我才从周警官口中得知的。
知道这个真相后,你有什么想法?想法?呵。
施清云不甚在意地笑笑,说实话没什么感觉。
老师他……他对我一直很好,陆省说得没错,其实就连我自己也觉得老师对我有不一样的想法,而我并没有很反感和他继续交往下去。
现在知道他对我好是因为我是他的女儿,就挺好笑的吧。
你母亲很早就去世了,你是由谁抚养长大的?身边的人和你说过你的身世吗?谢轻非道,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冒昧,你不愿意回答也可以不说。
没什么,从小到大我都回答惯了。
施清云淡然道,我知道我妈是未婚先孕生的我,而且怀孕时年纪还很小,印象里她精神状态一直很差,外公外婆——其实也可以叫爷爷奶奶,他们就不放心把我给我妈带,所以我和舅舅一家相处时间更长。
大概在我7岁的时候,我妈走了,家里人在她的遗物里得知了我生父的身份,找上门去闹过。
但这些他们都是瞒着我的,可能不想我也和这种人渣沾上关系吧。
我舅舅舅妈不能生育,一直把我当亲生女儿养大,所以我从来不觉得自己缺少父母的疼爱。
这种情况下生父到底是谁对我而言其实没那么重要,遇到陆知棠并成为他的学生这事,只能说太巧了。
最后一个问题。
陆省说陆知棠电话里要他通知你一起回来,当时你和陆知棠之间发生矛盾了吗?为什么他想找你要通过陆省转告?这一提问已经不是出于问几个问题的闲谈了,而是对待嫌疑人才会有的追问语气。
施清云眉心几不可查地蹙起弧度,毫不掩饰自己态度的冷淡,她为谢轻非的口吻感到被冒犯。
周奕和沈庭宇对视一眼,也正色起来。
此前的讯问中这个问题曾被随口提及,因为陆省自己都搞不清状况,遗产分配不均衡的事又让他整个人郁闷无比,咬定了是施清云单方面和陆知棠分手致使后者无力转圜,只能用钱财来挽回这一原因,合情合理,在施清云接受讯问时就没人特意再把问题拿来问她。
感情上,施清云生母是最大的受害人,作为她的女儿,施清云也是值得同情的对象。
她在案件的整个发生过程中连面都没露,还属于被隐瞒的那一方,警方当然不会怀疑她。
施女士,谢轻非开口道,我很同情你母亲的遭遇,也觉得陆知棠死有余辜,但我们都不是审判者,疑点没有查明的情况下这案子不会就这么结束。
施清云把目光从谢轻非身上移向了周奕,开口道:周警官,按照规定我现在是有权利不回答这种私下提问的。
周奕为难地看了眼谢轻非,道:对。
轻非也没有非要你说明白,只是案子后续还会有些流程需要你配合,现在不说早晚也要说。
说完,当着她的面打开了手机录音。
谢轻非给他们指出了关键点,怎么也不会轻易让施清云蒙混过关了。
施清云深吸了一口气,冷冷道:既然如此我说就是了,免得莫名其妙被扣上嫌疑人的帽子。
我说过,尽管陆知棠没有告诉过我他是我的父亲,他对我的好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我在接受这些好意时是抱着正常男女交往的心态的。
除了正式确认关系,我并没有觉得我们和普通情侣的相处有什么不同,所以平时吵吵架闹冷战也很正常,你们能理解吧?沈庭宇觉得整个故事走向已经超过了他的伦理认知范围,只庆幸还好俩人之间有一个知道他们有血缘关系,否则未免太不好收场了。
陆知棠也有问题,他一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成熟男人,还能分不清对晚辈和对伴侣各自该是什么尺度吗?就真看不出来施清云误会了他的意思?然而他偷偷瞥了谢轻非一眼,发现她的表情很从容,并不意外施清云会这样讲似的。
施清云自然也注意到了谢轻非的反应,皱了皱眉,继续道:如果你们要问我具体是因为什么事情和他冷战,那我确实回答不上来,日常生活中的小摩擦这样,闹完就不记得了。
尤其现在知道了他是我的生父,讲这些太羞耻了。
谢轻非道:你们平时经常有这样的‘小摩擦’?是的。
施清云不假思索。
谢轻非道:这次他怎么就突然立遗嘱了呢,他有给你透露过这件事吗?这是他的私事,怎么会告诉我?本来我和他在一起就已经承受很多质疑了,如果我本人再打听这种事,那我不真成那种傍大款的女人了?施清云脸上泛起红晕,显然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
其实施清云心态很稳定,她比陆省更理性,擅于应对种种提问,且能表现得不像说谎。
谢轻非是正好看见她了就来问问,此前没想过要怎么进行这次谈话,一旁的周奕和沈庭宇更是状况之外,但几番下来也听出了不对。
因为陆省没有转告你陆知棠的邀请,所以你没能按时间回到庄园,和陆省依照计划找到遗嘱。
这件事情从头到尾虽然哪一步都离不开你,但你却完全没有出现,实在是很无辜。
谢轻非道,但换个角度想,你说不出自己和陆知棠为什么冷战断联,就代表你没证据证明自己对遗嘱的事一无所知。
沈庭宇心想怎么又绕回这个问题了,陆知棠既然设置了那么多谜题指明遗嘱位置,不就是为了让陆省和施清云这唯二的两个亲人一起找到吗?既然有这个环节在,肯定不能提前知会施清云啊。
否则施清云先一步知道了身世真相,整个计划就全盘打破了。
谢轻非却又道:在陆知棠最后一通给陆省的电话打出去之后,前往庄园的那条山道监控中拍到了你的车。
按你说那会儿也是你们冷战的时段,你都不和他联络了,怎么会去庄园?沈庭宇一愣,心想他们什么时候搞到这手证据了?山道也是陆家私有的,他跟周奕一起去实地调查的时候那里仅有的俩探头早坏了不知道几年了,唯一的靠马路那边的监控也有个死角,看不到上下山的车辆信息。
当他反应过来谢轻非是在诈施清云时,觉得这应当不能问出些新线索。
结果,施清云的反应更让他震惊。
我……确实去过,我去拿我留在那里的东西,衣服生活用品之类的。
她信以为真,但又觉得自己的理由很合乎常理,当时他应该已经安排好一切了吧?电话通知的时间也以为陆省转告了我,所以我去那晚他没再提及这件事。
我昨天在医院待了一天,谢轻非忽然转移话题,道,顺便查到了你的开药记录。
施清云的表情就僵住了。
陆知棠平时用的药都是你来帮忙买的,按购买周期,那几天就是该给他送新药的时间。
如果你不去,陆知棠想要服药至死首先家里没有这么大剂量的存货。
但给他送药的人,也就是你,不是和他闹了个要收拾东西搬走断绝往来的大矛盾吗?他打电话你都不接,这种情况下他怎么还会觉得你会像以前一样按时给他送药?你没来送药,他的自杀计划就不成立。
当然一个人想要求死方法有很多,他可以跳楼可以撞墙,但这具尸体是要被陆省发现的,如果不选择一个温和到一看就是自杀的死法,他第一反应肯定不会想到藏匿尸体专注于找遗嘱,而是以谋杀为名报警。
施清云微顿,道:你觉得是我杀了他?谢轻非道:不,他是自杀无疑,我只是说他做这个选择和你有关。
施清云扯了扯嘴角,为什么这么说?我看过陆知棠留下的日记,愧疚、悔恨、自责,写得字句恳切,看得出来和你母亲的那段过往给他的一生留下了很大的影响,想忘都忘不了。
但这么多年他为什么一直没想赎罪?因为他尽管愧疚,却没觉得这是什么天大的错事,不值得他以死谢罪。
他有这个污点在身没错,可有几个人真的知道这件事?他照样有钱有势有名声,过着比大多数人都优越的生活。
还有你,从你到他身边起至今也七八年了吧?他是看到你的一瞬间就认出你是谁,还是后来通过相处怀疑你可能是他的女儿?不管是哪种情况,他知情都不会是一天两天的事,但却没想过要死。
我就很好奇,究竟是他先得知你的身份,还是你先认出了他?施清云默默不语。
她抬手捋了捋脸侧的碎发,第一次没有直视谢轻非的眼睛。
谢轻非道:其实错的人只有陆知棠一个,说句不合身份的话,我觉得他死了真是活该。
陆省当然也不无辜,他将你和你母亲写成那样,靠这些虚假内容名利双收,而这个荒唐的故事还将被搬到大荧幕让全世界人一起批判里面有原型的女主角,你恨他们是应该的。
可你要知道,你母亲没有错,陆省和他母亲实质上也没有任何错,你们都是受害者,更应该光明正大地面对这件事,而不是为了泄一己私愤把自己变成更可怕的人,那样又和陆知棠有什么区别?你别再说了。
施清云出声打断她,脸上凝聚起似笑非笑的复杂神情,道,刚从警方嘴里听到你的破案经过时,我觉得碰上你是件倒霉的事,现在……倒有点庆幸了。
不错,我确实一早就知道陆知棠是我的生父。
我怎么会认不出他呢?所有人都忘了他犯下的罪,我妈日记本里的他的照片却明明白白告诉我,这个人既是我的父亲,也是我一辈子最大的仇人。
我考到了他所在的大学,填报了他授课的专业,我清楚地知道他最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我妈就是这么被他盯上的,所以我能顺利接近他,来到他身边。
周奕在一旁记录都忘了,还是沈庭宇硌了下他的肩膀,他才继续动笔。
施清云无所谓地笑笑,好像不觉得自己说的事情都多骇人听闻,他多喜欢我啊,向我表白,还说要和我结婚,我都答应了。
后来他搬到庄园去住,我也常在那里留宿。
等我事业稳定之后,他又正式向我求婚,那天我才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施静贞的女人。
他当时的表情很精彩,愣得都忘了要给我套戒指了,只好由我继续说完,我说,施静贞是我妈,她16岁的时候和她的高中数学老师生了我。
老师,你还记不记得啊?他当然觉得荒唐,觉得难以启齿。
你知道老年人嘛,经不起这种情绪动荡的,但他又生怕我说出去把他最不想提的罪行揭露开来,央求我对外能不能只说我俩是好聚好散。
他那样子真的很可怜,就差跪下来求我了,说自己对不起我妈对不起我,说自己没有一天不后悔当年的所作所为,可这又能怎么样呢?我妈又不能因为他几句对不起就起死回生。
他太心虚了,硬生生把自己拖垮了,走投无路的时候我给他提供了一条路。
谢轻非道:诱导他自杀?施清云道:我只是告诉他生前事身后名活着的时候不能两全,让他自己考虑清楚。
他敢选择去死,其实我也挺意外的。
但结果确实合了她的心意,也让她能够从中安然抽身。
谢轻非道:花圃保险箱里的遗嘱也不是他留下来的真正遗嘱。
施清云微微一愣,看谢轻非的眼神带上了欣赏,不错。
那都是我去送药当晚安排的。
陆知棠死也不可能承认我的身份,所以在他原本的遗嘱里只是说了将遗产由我和陆省均分,只字未提我还有我妈的事,给我钱也是想封我的口吧。
这份遗嘱被我烧了,你们找到的是我仿照他的笔迹重拟的。
我不觉得陆省有资格和我平分这笔钱,可我听说他的母亲当年也是因为得知那件事后去世的,她是可怜人,所以我没有苛待她的儿子。
但就算这样,我也要让陆省知道我的身世,看看我到底是不是他书里写的那样是个害了他无辜父亲的贱女人。
周奕已经叫来两位民警,施清云这下是出不了派出所的大门了。
人被带走之后,沈庭宇和周奕埋头梳理线索,最后不解地问:轻非,你是怎么知道施清云不对劲的?今天之前你可都没见过她。
谢轻非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庄园找遗嘱的过程?怎么说?整个事件都和她关系甚密,可她从头到尾就像隐形人一样,甚至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因为太不可疑反而显得可疑了。
这点我能理解,但你怎么知道遗嘱不是真的?因为刘易斯卡罗尔。
谢轻非道,我们根据已知条件去一步步找新线索,是站在出题人对手的角度,目标是‘未知’。
而设下这些题目的人清楚地知道最终答案,她的起始点已经是我们苦苦寻找的那个‘未知’了,所以我们与其自己摸索,不如反过来从对方的视角来想想这个问题,就会发现她留下的疏漏。
照这个方向来看,我们解出的第三个密文才是她给的第一个有效线索——刘易斯卡罗尔。
沈庭宇道:可后面不还有个8月15号的线索吗?那条其实无所谓,你当时不也说了,明眼人都知道陆知棠犯了罪,哪用他多此一举提一句‘COMMIT A CRIME’呢?这条仅是让我们确定找到《爱丽丝漫游仙境》这本书的方向没有错,而到了这步,陆省自然能联系故事情节想到花圃这个位置,根本用不到第四条密文。
我发现第一条密文时就想过,为什么她要使用维吉尼亚密码而不是其他加密方式,这里面又有没有什么线索是我没发现的,直到陆省说查尔斯就是刘易斯的时候,我才想起来这位还是数学家的作者,他在主业方面的成就有一项就是研究了维吉尼亚加密法。
也就是说,施清云在反推设立线索的过程中是先想到的刘易斯,再想到的加密方式,否则你不觉得这条密文出现的节点太晚了吗?如果真是陆知棠设置来给施清云解的,他应该会规避这种重复性元素,或者一开始就告诉施清云密文解法,但怎么看两条线索都相矛盾了。
而施清云之所以选择了这个方法,无外乎出于关联性思维,就好像你在草地里捡到一只黑色流浪狗,要你三秒内给它取个名字,你能想到的就是视觉反馈给你的‘小黑’‘串串’‘脏脏包’,甚至‘小草’之类的。
所以施清云在并不宽裕的时间内设谜,想到刘易斯就自然而然想到了这个加密方式,往前直至推到第一条起点。
这是她最大的疏漏。
一旦密文的设定者身份出现疑点,值得怀疑的对象就只剩从头到尾未曾露面的施清云了。
这时只要稍微从她身上入手调查一下,那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呢?沈庭宇为她鼓掌,你昨天住院还能想到这么多啊!谢轻非一听到住院就头疼,因为她今天想出院卫骋还不同意,是她拿出领导身份压迫,他才勉强答应的。
住院真的很无聊,我再不找点事情做还不得憋疯了?沈庭宇道:你让卫骋陪你玩儿不就行了?对了老周,你还不知道吧,谢轻非有一感情特好的‘同事’,我跟你说……谢轻非:……她忍无可忍道:你说‘同事’这个词的时候,能不能别刻意加重语气?词义都被你篡改了。
沈庭宇道:是你自己想歪了吧?你说说这词儿还能是什么意思??谢轻非字正腔圆道,就同事啊。
沈庭宇:对啊,同~事~谢轻非还想说,周奕忽然指指大门口,诶轻非,那帅哥就是你同~事~吧?他好他吗帅啊,你在哪儿认识的?什么时候办喜酒啊?谢轻非疲惫地吐出一口气,得,解释了半天结果这位更是重量级。
她只好去找她同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