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2025-03-22 07:39:30

玉楼公馆位于天宁中央商务区, 背靠江水,地上有八十层,与其毗邻的酒店亦极尽奢华, 楼层数量却要砍半, 故从宴会厅所在的72层俯瞰过去, 并不能很清楚地看清对面一小窗口的具体景象。

谢轻非一个人也许会看错,拉上卫骋和她一同确定, 已经能基本判断不是眼花。

卫骋正要打电话给酒店负责人, 谢轻非却阻住了他,不对,不是酒店。

卫骋:什么?谢轻非贴近窗面仔细看了看, 是镜子。

卫骋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对面窗户大开,正对窗口的就是全身落地镜, 以他们并不清晰的视角所能见到的两道交叠的人影,其实是镜像投射,而这两个人真正所在的位置是……玉楼公馆的三十几层是什么地方?酒店。

30到62层之间都是酒店。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奔向电梯口。

谢轻非稍作思索,笃定地按下楼层数,带着卫骋敲开了3520的房门号。

意外的是, 来开门的人并没有耽搁太久,甚至他露面之后,三人都愣怔在了原地。

谢轻非,卫骋, 你们怎么……怎么在这里?男人敞开房门, 惊喜地邀请他们进来坐。

邵盛, 谢轻非高中时的同班同学, 在谢轻非和卫骋的排名伯仲难分时,他是稳居第三的隐形学霸,三个人也因此交集不少。

邵盛夹在这俩大爷中间,拉架调解的活儿没少干,为他们俩的和平相处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只是高中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几乎断掉了联络。

既然是熟人,怀疑的话就不能随意说,谢轻非看向卫骋,卫骋接到信号,对邵盛言简意赅地解释道:我们走错房间了。

邵盛眼睛睁大了一圈:你们?!谢轻非:……邵盛去冰箱拿了两瓶饮用水,谢轻非趁这会儿功夫扫了下室内环境。

玉楼公馆的酒店档次当然非同一般,35层虽不能和顶层的总统套房相比,但大小也是个套间,而阳台的窗帘确实也拉开了,邵盛方才应当正站在围栏前欣赏夜景,在阳台座椅的旁边,是一个服装人台。

谢轻非目测了一下高度,知道自己和卫骋都误会了,他们在镜子里看到的并非是有人推搡别人下楼,多半是邵盛在整理人台上的衣服。

不过也没听说邵盛是服装设计行业的,这倒有些意外了。

谢轻非趁机嘱咐道:你不会说话就别说。

卫骋无辜道:明明是你要我开口的。

谢轻非和他拉开距离,道:你当我看不出来你是故意的?卫骋没法反驳,要让他憋着不和任何人分享与谢轻非在一起的喜悦那确实憋不住。

要不是事先答应过她暂时保密,他这会儿早就向全世界炫耀了。

邵盛坐到他们对面的沙发上,还没从卫骋方才那句引人误会的话语中回过神,又看了眼两人的相处模式,心里已经有数,揶揄道:能见到你们俩和和气气坐在一块可真不容易。

谢轻非还能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吗?只是惊讶她和卫骋明明都没在他面前说过悄悄话,怎么就被他一眼看穿了。

卫骋也读懂了他的言下之意,索性肆无忌惮地往谢轻非身边靠近了许多,道:半个小时之前我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天。

邵盛微讶,而后真诚笑道:看来这第一声‘恭喜’被我抢先说了。

谢轻非向来处事大方,唯独在这一事上容易脸红害羞,听到老同学调侃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嗔视卫骋。

在一起多好啊,上学那会儿我看你俩之间就有些苗头。

邵盛忍不住笑道,果然,我的眼光还是很准的。

谢轻非捏了捏自己发烫的耳垂,谐谑道:这说明卫骋暗恋人的功夫还没练到家,才被你轻易看穿了。

卫骋道:好大的口气,你自己不就没看出来吗?我是当局者迷。

谢轻非好没面子地反驳,道,邵盛你说,他以前哪有点暗恋别人的态度啊,明明傲得要死,我看不出来才是正常的。

这我可要替卫骋叫声冤枉了,邵盛道,好些事情其实只是没让你知道。

你还记不记得抓露阴癖那回?他看你好几天放学都没往回家路上走,特地跑来问了我,我跟他说了这件事后他才带人跟过去帮你的。

还有啊,卫骋他……邵盛!卫骋差点起身去捂他的嘴了,难以为情地打断他道,你俩能给我留点面子,别伤害我幼小的心灵了吗?谢轻非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些内幕,一时间笑得肩头都在颤抖,心里又是开心又是感动,哄着他道:好啦,暗恋姐姐这件事,不必觉得难为情。

邵盛连声附和:就是嘛,人家都没怎么样,你个大老爷们儿脸皮反而薄了?多大人了还跟上学时候一样纯洁。

卫骋笑骂道:去你的。

几人说说笑笑,回忆起青葱年少总有很多话题能谈。

谢轻非记忆里邵盛其实不是个长于社交的人,他的性子比卫骋还要沉静很多,上学那会儿属于清冷学霸类型。

但他们熟悉的人都知道那是他对外羞涩的表现,真实的他温和内敛、谦虚助人,否则就以谢轻非和卫骋这一闹就不可开交的火爆关系,若不是不想让他为难,不会任由他一劝就和好的。

大概是走上社会历练的这几年磨练了他的性情,如今的邵盛开朗健谈很多。

看到你们现在有情人终成眷属,我心里真的很高兴。

邵盛感慨地说道。

你呢?卫骋看向他无名指上的银戒,打趣道,结婚也不请我们喝喜酒,真不够意思。

邵盛一愣,摸摸手上的戒指,淡笑着道:我没有结婚。

目光却不知落向了何处,眼底空空一片茫然。

谢轻非还惦记着阳台上的人台,问道:邵盛,我记得高中的时候你说想进投行工作,理想实现了吗?她和卫骋都不如邵盛为人沉稳踏实,总觉得他该更事业有成些。

邵盛却苦笑着摇摇头:我现在无业游民一个,过一天算一天。

谢轻非道:你少蒙我,哪有住在玉楼公馆的无业游民?真不骗你,邵盛抓了把头发,这恐怕是我今生唯一一次体验了,本来想着一晚上就这么随便睡过去,没想到碰到了你们,也很值当。

他的语气自卫骋问及他是否结婚起就有些低落,现在重逢的喜yihua悦淡褪得差不多,言语间尽是不知缘由的落寞,道不尽生计之艰。

顾明煦打电话过来找人,得知他们是一起走的,就没要他们再回去,嘱咐卫骋好好照顾谢轻非。

他电话接完了,邵盛掐了掐眉心,强颜欢笑道:耽误你们这么久,真不好意思。

卫骋道:我们之间还说什么客气话?回头再一起吃饭。

回头……对了,我确实有件事情想邀请你们一道过来。

邵盛看了谢轻非一眼,神色自然地说,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纪承轩,他和我们也是一个高中的。

谢轻非没想起来这么一号人,倒是卫骋思索片刻,脑海中有了些印象,他和人家是打过球赛的交情,碰面还算说得上话,记得。

是你朋友吧?邵盛点头,我想请你们后天来参加他的葬礼。

两人双双愣了一下,卫骋惊讶地问:他……去世了?是的。

你们会来的吧?邵盛问的是他们两个人,目光却看向了谢轻非。

升州传统是喜事可以人不到场,但丧事既然得知就不能缺席。

纪承轩是邵盛的朋友,而邵盛是他们的朋友,再加上几人本也是老同学,他开口了谢轻非自然没理由拒绝。

得到谢轻非的同意,邵盛垂下眼帘,真诚地道了谢,说:他知道你来,会很开心的。

电梯下降过程中,谢轻非有些纳闷道:我真不记得纪承轩这个人,为什么邵盛一定要我去他的葬礼?卫骋帮她整理了下头发,轻淡道:纪承轩以前喜欢你。

他常来找邵盛,其实也是为了看你,就和我一样。

谢轻非短暂地意外了下,点了点头。

她无需为没能察觉别人的情意而感到自责,却真切地为一条年轻生命的消逝而遗憾。

过了今晚,高温天气总算要结束了,天气预报说接下来一周每天都会有降雨,火炉一样的城市久违地能迎来凉爽。

今夜却还是很热。

卫骋把她脱下的西服外套搭在自己手臂上,另一只手和她相牵。

两个人没急着开车回去,而是沿着江边散步。

在邵盛房间时卫骋借了双拖鞋给谢轻非换上,她劳累了一晚的双脚总算能踩上平地,提着高跟鞋走得浑身轻盈。

只隔一条路的高楼大厦内是灯红酒绿,无数人削减了脑袋也想在其中占得一席之地,而他们吹着江风。

谢轻非倒退着走在卫骋前面,笑着指他的头顶,少爷,发型乱了哦。

她胸前垂褶荡起,酒红与雪白对照分明。

卫骋抬手将她束起的长发也解开,乌发顷刻落下,海藻一般蓬茸舒卷。

谢轻非侧着脸,迎面让风贴近,弯起的唇角弧度也很优美,她是那样明艳动人,在璀璨夺目的灯光在她面前也失去了颜色。

卫骋真觉得这是他人生最美好的时刻。

他们一直牵着手,十指嵌得紧实,彼此手心都有些汗意,却没一个人愿意松开手。

谢轻非觉得是气温太高,否则她怎么总平静不下来?你把头低下来一点,她抿抿唇,问,你说你愿赌服输的话,还算数吗?卫骋愣了一下,恍然明悟。

他俯下身,闭眼,让她明白自己永远不会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