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思浩擦擦汗珠, 往杯中连夹了好几块方糖。
那个三十出头,梳背头穿西装的男人,是星雨影视公司的老板方旭, 他身边坐的女人叫陈疏桐, 纪颂的经纪人。
据说纪颂在他们那儿签了20年的合约。
谢轻非蹙眉道:这是合约还是卖身契。
纪颂二十一岁出道, 是被星雨的星探发掘的,他当时挺急着要钱的, 又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虽然听上去很不讲道理, 但娱乐圈嘛,这种事情多得是,和他一样年纪轻轻签了霸权条约又赔不起巨额违约金, 只能磋磨青春的小艺人多了去了,现实如此。
谢轻非想起纪承轩朗正桀骜的面孔,心中不由惋惜。
可他外貌身材出众, 既然能被星探一眼看中,又怎么会出道数年依旧默默无闻呢?似乎是看出她的疑惑,范思浩道:这行最不缺的就是俊男靓女,可机会只给少数人,抓不抓得住不光看一张脸。
那边那个姑娘,喏, 她和纪颂一样是艺人,95新晋小花李欣遥,你们认识吧?谢轻非鲜少关注娱乐新闻,卫骋更加不了解, 两个人齐刷刷摇头, 范思浩只好继续解释, 她其实只比纪颂幸运一点, 前不久拿了个女二号的角色,人设不错,播出后没准儿能小红一把。
说起来纪颂也试过那部戏的男配,原本都定好了,不知道怎么又临时换了人。
现在……哎,其实这些名啊利啊的都是身外之物,活着才是最幸运的。
谢轻非若有所思地望着李欣遥,她似有所感地回头,遥遥朝她举起酒杯。
她独自一人坐在那里,身边也没有助理之类的工作人员,但显然也不是个娇气的人,安然自得。
她也确实很漂亮,能做站在大荧幕中的明星的人,放在现实里都是很耀眼的存在,李欣遥对自己的形象管理还是很重视的,头发盘梳起来,用沉肃的黑白发带绑好,特意穿着低调稳重的黑色长裙,唯有指尖透粉的甲片没能在来之前卸掉,映照在酒杯上,像莹亮的贝壳。
谢轻非也自然地隔空与她碰杯,友好地笑了笑。
邵盛不知道怎么哄住了两个男人,现在三人又有说有笑起来。
范思浩接收到谢轻非疑问的眼神,却只道:这二位我也不认得,但刚才你们没来的时候我听到他们交谈,年轻点的那个叫卢正卓,另一个叫张海东。
这种浪荡子弟,经常和些不出名的小明星混在一起,可能是纪颂生前的熟人吧。
说话间,卢正卓笑呵呵地在邵盛脸上拍了几下,下手不轻,啪啪啪地响,但态度又不像动气。
邵盛脸色本来就白,顷刻间红了一片,但他还是保持着温润的笑意迎合着卢正卓,低眉顺眼地听他同张海东炫耀自己在他脸上开的杰作。
谢轻非在邵盛朝她看来前一秒飞快移开了目光,她看出邵盛的迫不得已,却不方便为他出头,因而不想让他觉得在老同学面前丢面子,索性假装没关注他那边的情况。
范思浩继续道:至于另外那两个男人,我是一点也不了解了。
卫骋指尖搭在手腕上,闻言抬起头,道:说了半天,还没说你自己呢。
你和纪颂是什么关系,又为什么要来参加他的葬礼?谢轻非也道:刚才要我们救命,说你不想死的话是什么意思?范思浩脸色一阵清寒,不由自主地抠起指腹上的薄茧,磕磕绊绊道:我和纪颂……我其实和他不算熟。
他们的座位靠近栏杆,稍微转点角度就能看到楼下的冰棺以及纪颂的巨幅黑白遗像。
范思浩躲避卫骋眼神时意外的一偏,恰和遗像对上眼。
俯视视角下年轻男人面容间多了一丝哀伤,明明只是张无悲无喜的图像,却让观者不自在地瑟缩了一下。
范思浩收回目光,道:你们也知道我是个导演,我曾经经手的一个广告片就是纪颂来拍摄的。
谢轻非睨了他一眼,曾经是多久之前?就今年,八月中旬的样子。
范思浩道,我应该是他合作过的最后一个导演了,那个广告片更加成了他的遗作,所以邵先生才会邀请我过来。
谢轻非道:那你怕什么?我怕方旭啊!当时拍摄现场除了纪颂,陈疏桐和方旭也都来了,其间他们三个不知道为什么事吵了起来,后续有些细节就没拍完。
虽然只是个小广告,但也是我的作品我的心血,本来想联系纪颂抽空继续来补拍的,结果他出了事……一个残次品,按合同规定星雨那边是要赔钱的,方旭不想给不说,还私下找人来向我要底片,我也是个打工的,怎么可能随便把东西给他?范思浩愤愤说完,长吁道:自那以后我碰见他就绕道走,生怕他找我麻烦。
人多的地方还无所谓,在这儿我怕……但还好,遇到了卫总你们,我现在一点也不怕了!卫骋看着他谄媚的笑脸,也没做回答,将切好的牛排与谢轻非面前完整的置换了一下。
你会不会想得太多了?有合同保障,他想反悔也得看看法律同不同意,能把你怎么样?谢轻非兴味索然,拿起叉子准备填一填肚子,止住了范思浩想要补充的话头,转而道,对了范导,这些天你找到满意的女主角了吗?闻言,范思浩颇为遗憾地摇摇头。
他比方旭要更年长一些,人到中年还一无所成,面容间夹带的颓然是掩饰不住的。
眉毛杂乱没做修理,青白的胡渣也在唇边下巴周围缠了一圈。
这是我花了半辈子亲自创作的剧本,如果一直找不到演员,我宁可不拍也不想随便了事。
说罢他自嘲一笑,不过,我也拉不到投资,光凭自己能拍出个什么东西?谢轻非不了解他们这行,也只好无奈地笑笑。
范思浩忽地眼前一亮,争取不到谢轻非,可以试试争取卫骋啊,于是连忙道:卫总,要不我把剧本发你看看吧?您要是感兴趣可以投资一笔,未来上映了保证能赚回本!卫骋被他目光灼灼的模样逗到了,说:就这么自信能赚钱?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啊。
范思浩感慨道。
搞艺术的往往对自己的作品充满自信,因为他们不能接受不完美,那些让他们不自信的元素只会早早被摒弃,哪能留到展示与外人面前的时刻呢?卢正卓和张海东吃完了,看看时间还觉得早,不满道:搞了半天就这么几个人,玩儿屁呢!邵盛扭头看向窗外倾泻的大雨,歉疚道:本来我做了很多准备的,没想到雨势这么大,大家都说不来了。
算了,张海东抚掌道,有没有人要打牌的,一起啊。
方旭和陈疏桐没有理会他们,李欣遥一个人更加兴致缺缺,张海东不会往谢轻非这边看,盯着一直没出声的两个青年男子道:就你俩了,麻将会不会打?寒酸那样儿。
赢了算你们的,输了算我们的,这样总行了吧?长夜无聊,也远不到他们这些享受夜生活的纨绔子弟该休息的时间,冒着暴雨在不熟悉的路段上开长距离车程回市区也不现实,张海东想着花钱找陪玩也行。
那两人对视一眼,依旧是不大自在的模样,卢正卓一拧眉:不给面子?说着也不等他们拒绝,一人提起一个,推搡着往楼上去了。
陈疏桐低声问身边的男人:方总,我们也回去吧。
谢轻非发现方旭似乎怨毒地瞪了邵盛一眼,不知叱骂了句什么,浑身写满了不乐意,在陈疏桐好说歹说的劝导下才起了身。
紧跟着李欣遥也放下刀叉,擦拭了一下氤氲的红唇,朝邵盛礼貌地一笑,款款起身离开了。
一时间,餐厅内只剩下谢轻非这桌三人,以及独自站在中央的邵盛。
他送走了人后流露出无尽的疲惫,走路姿势都有点摇摇晃晃。
卫骋拉开身边的空座椅,邵盛走来坐下,道:你们认识啊,太巧了。
说的是范思浩和他们。
卫骋道:见过一面,不熟。
刚才……让你们看笑话了。
邵盛抿了抿唇,眉宇间尽是颓然。
他颊上红痕未消,谢轻非眯了眯眼,问道:那两个人和纪承轩是什么关系?邵盛道:就是俩有钱人家的大少爷,赞助过承轩的戏,算是金主吧。
谢轻非摩挲着杯口,随口道:说话怪不好听的。
人家和我不是一个阶级的,哪需要好声好气和我说话。
邵盛不在意地笑笑,没关系的。
谢轻非发现他是真的完全不在意,丝毫被羞辱该产生的愤怒与隐忍都没有出现在这张清逸的脸上。
他读书的时候话就不多,谦和讲理,比起她和卫骋这种刺头要更受老师喜欢,同学间有事也常请求他的帮助。
但他交心的朋友不多,才和纪承轩一个外班人走得更近。
纪承轩成绩不好,和邵盛看着不像能玩到一块的,大多年少友谊总会因为各种原因不得不分开,更遑论他们本该是前程不同的两路人,这份友情还能破除所有阻碍维持至今很不容易,可惜纪承轩死了。
卫骋看他神色不自然,道:邵盛,哪里不舒服吗?谢轻非这才注意到他久久不曾消散的脸红,红霞漫到了他的脖颈。
范思浩道:是不是发烧了?也是,你一个人忙前忙后累了这么多天。
卫骋贴了下他的脑门,发现果然烫得厉害。
可眼下没那个条件给他治疗,他看了眼后厨,道:厨房应该有酒精,去要一点擦拭腋窝、腹股沟和额头,先把温度降下来,睡前多喝热水,出一身汗会好很多。
邵盛无力地支住额头,不好意思道:该用什么种类的酒精?我不太懂这个,平时也很少生病。
卫骋想了想,道:你先回房间吧,我去找找。
邵盛看看他又看看谢轻非,真心实意道:谢谢,真的麻烦你们了。
这种时候还客气什么?谢轻非叫了范思浩帮忙,两个人一起搀着邵盛回屋。
他的房间就在卫骋隔壁。
把人安顿好后,范思浩也回了自己房间。
卫骋在谢轻非屋里坐了会儿,两人百无聊赖地打了几把线上斗地主。
卫骋本想赖着不走,被谢轻非瞪出了门。
夜半,砸在窗户上的雨势小了很多。
教堂内楼层隔音效果不好,卢正卓和张海东明明住在五楼,打个麻将还放那么大的音乐声,放也就算了,还是炸耳朵的摇滚乐,闹得所有人都休息不好。
谢轻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捂着耳朵都隔绝不了那样的动静,知道的是他们楼上在打麻将,不知道的还以为打格斗比赛呢。
她给卫骋发微信吐槽这种没素质行径,卫骋深以为然,和她一块吐槽。
又过了不到半个小时,卫骋的房门被敲响。
范思浩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无奈地抓了把乱糟糟的头发,提议道:卫总,你们要是没休息不如咱们仨玩会儿斗地主吧?这动静也睡不好,反正没几个小时就天亮了。
卫骋没有失眠症,夜夜睡得香,作息向来很规律,这回让搅扰得心里本来就烦,早就躺不住了,一直和谢轻非来来往往发消息,知道她还没睡。
索性也披上衣服,敲开谢轻非的房门,三个人围在桌前打起牌。
范思浩是真困,一边打呵欠一边码牌,不禁说:我现在就羡慕邵盛,烧迷糊了一觉到天亮,中途雷都打不醒。
卫骋笑道:真生了病可没那么好受。
谢轻非精神正足,来吧,我可不比楼上那俩少爷,输赢公正论,谁也别想少给钱啊。
卫骋挑了下眉,口气这么狂啊?谢轻非刚和他连线打过,自觉技艺远胜于他,扬起眉道:难道你有信心赢我?卫骋道:赚你一个月工资没问题。
狂的呦。
谢轻非撂下一把顺子,道,出牌吧。
打了几把,楼上咚咚咚的还是没个停歇,甚至声势越来越大。
不一会儿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范思浩扒拉着眼皮从窗口够出去看热闹。
李欣遥的车,估计是她实在受不了,连夜开回去了吧。
雨还没停呢,一姑娘家也不害怕。
此时又一阵巨响砸来,谢轻非堵了堵耳朵,道:没有比这里更可怕的地方了。
范思浩咧唇一笑,我看也是。
不记得过了多久,楼上总算安静了。
范思浩困倦地打了个呵欠,和谢轻非卫骋告别。
出门后却看到走廊尽头闪过一个身穿黑裙的女人身影。
他眨眨眼睛,纳闷地想,李欣遥不是已经开车走了吗?但实在太困了也没跟过去看,摇摇晃晃上了楼梯,打开自己卧室的门,倒在床上抓紧最后一会儿时间补眠。
天色已经转明,可窥见窗外的幽蓝。
雨横风狂,天像被捅漏了似的没完没了地落雨。
卫骋靠在床头,谢轻非枕在他膝盖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你怎么早不告诉我你打牌这么厉害?谢轻非捶了下他的膝盖,怒道。
我说了赚你一个月工资没问题,是你自己不相信。
卫骋捏着她的后颈,力道巧妙地帮她按摩,怎么样,愿赌服输了吧?谢轻非气笑了,支起身子要和他算账。
卫骋勾了下她的小腿,顺势将卸力的她抱了个满怀,生什么气,我的工资也给你。
我稀罕吗?谢轻非哼了一声。
是我非要给的。
他蹭着她的颈窝,沉声说道。
一点天光乍现,日出速度就快了起来。
头顶传来脚步声,想必是已经有人醒了,正打算下楼。
五点零八分是追悼会正式开始的时间。
卫骋拍拍她的腰,道:我去看看邵盛退烧了没有。
谢轻非松开他,去吧,我也要换衣服了。
卫骋:那我不去了。
谢轻非:滚。
他被骂了也很开心,穿上鞋正预备去开门,忽然一声尖叫从楼下传来,如同平地里一声惊雷。
随后,就听到尖锐的女声大喊道:快来人!方总……方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