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2025-03-22 07:39:30

地面还是湿的, 坑洼处积水泥泞。

方旭的尸体躺在一滩被冲淡的血迹上,颈骨整个折断,头颅像爆裂开的西瓜一样, 已经严重变形, 红红白白的浆液顺着开口外溢, 显而易见的高坠死亡。

闻讯而来的其他人都被这血腥的场面震骇到,一时间呕吐声此起彼伏。

卫骋在电话里和席鸣说了情况, 谢轻非站在尸体旁边, 抬头看了眼五楼窗口,回忆了会儿昨晚的情形,伸手接过了卫骋递来的手机。

可以看到教堂位置的时候就带人下车步行过来, 多分几路,注意观察地面车轮印。

我知道昨晚下雨,所以才让你们仔细观察, 有些树木茂盛的地方雨水冲击力会小点,总会留下痕迹的。

挂掉电话后谢轻非转向围观的众人,先出示了自己的证件。

死亡中又经死亡,众人情绪都十分低沉,也许是被方旭的死状惊骇到,一时间居然没人叫骂咧咧地说话。

谢轻非不大适应地看过去, 发现原来是因为卢正卓这个喇叭精不在,张海东缺了逗哏的,一个人也难得安静了。

发现尸体的是陈疏桐,此刻她由李欣遥搀扶着靠在围栏边缘, 震恐之下再也不敢往尸体身上多看一眼, 面容憔悴得不像话。

另外昨晚陪同卢正卓张海东打麻将的两个青年也在一旁, 惊魂不定地以目光追随谢轻非, 好像期望能从她身上汲取些安全感。

被她目光扫到时十分自觉地举起双手,眼巴巴地诉说自己的清白。

五点钟声响起时,范思浩和邵盛从楼上下来。

两人一个睡得熟一个睡得死,还不知道发生了这样突如其来的剧变,邵盛边走边说抱歉,解释自己晚来的原因。

他气色比昨晚好了许多,明显烧已经退了,除了双腿还有些无力打颤,已经看不出虚弱。

范思浩奇怪道:你们都站在外面干什么?快点落座吧。

说着走过来,阻挡视线的门被推得更开,一地殷红猝不及防落入他眼里,范思浩吓得手上一松,整个人从台阶上滚了下来,这这这……这是……方旭死了。

卫骋把他拉起来,淡淡地解释道。

邵盛闻声,面上从古井无波到飞速溢出狂喜,跌撞着跑到尸体面前。

谢轻非因他的举动生出诧异,他的反应和其他见到尸体死状的人都截然不同,比她和卫骋还要冷静得多。

既不害怕也不作呕,邵盛就这么静静地盯了方旭几秒,忽然发狠地冲上去掐住尸体早就折断的脖子,一副要将已死之人再掐死一次的架势。

谢轻非想要阻止他都没来得及,好不容易将他与尸体分开,他的手心已经血肉模糊,不仅有尸体身上带有的血液,还有尖锐的碎屑割破他手掌造成的新伤。

邵盛,破坏尸体是重罪!谢轻非将人拉甩到一边厉声叱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那又怎么样!定我的罪啊,让我坐牢啊!邵盛一改往日的温文尔雅,新换的西服裤腿上沾上点点泥浆,赤红着双眼道,承轩在方旭手底下吃了这么多苦,我看到他死了不知道有多高兴!邵盛你别犯浑!范思浩挡在他面前,对谢轻非歉疚道,谢警官您别介意,他是口不择言,这话不能当真的。

你也知道纪颂以前在星雨过得不如意,当兄弟的想为他出口恶气而已。

邵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目光中犹带怒火,和范思浩争拗几下,还是被拉远了些。

行了,所有人都到中厅集合,没我的允许谁都不能离开。

谢轻非看了眼邵盛,你也去,身体不舒服就别瞎折腾了。

邵盛眸光颤了颤,平静过后动了动唇角,道:对不起。

去吧。

谢轻非拍了拍他的肩头。

我们走。

李欣遥轻声安慰着陈疏桐,率先离开。

谢轻非意外地看到她还在,出声叫住了她,李小姐,请问你凌晨是否外出过?李欣遥诧异地转过身,没有啊,我昨晚一直在自己房间。

谢轻非抬了下眉,范思浩也疑惑着问:可昨天我们看到你的车开出去了啊。

噢,是卢先生。

她神情无奈道,卢先生来找我说要出去一趟,希望我把车借给他。

谢轻非:你和他很熟吗?李欣遥摇摇头,道:要是熟我倒可以随便拒绝了,正因为不熟我才不敢得罪他,哪怕再不情愿也只好借他了。

范思浩往停车的地方瞄了一眼,道:他没说去哪吗?怎么还不回来?李欣遥垂下头,美丽的眉目间写满无可奈何,这我就不清楚了。

范思浩自告奋勇要在警方过来之前协助谢轻非,把所有人聚集在了中厅。

原本要开始的追悼会因为这个意外不得不暂停,邵盛独自走到祭台上,看着冰棺出神。

转而,他望向背后的黑白遗像,伸手摸了下照片中人的侧脸,方才沾染的没来得及擦拭的血迹就弄到了上面,诡谲的一团红。

谢轻非又仰起头,看向方旭坠落的那个阳台。

每层共有6个房间,一边3间。

以楼梯口为参考,方旭的房间在正对楼梯的走廊的右侧第二间,而她的房间在三楼左边第一间,窗口开在不同方向,所以没能看到方旭坠落的身影。

此时阳台前的栏杆已经松扯断裂,部分金属零件随着方旭的下坠散落在他周身。

高坠死亡事件较多见的情况就是意外或自杀,他杀的情况相对较少。

教堂年久失修,围栏松弛,承受力度能力削减,再有人倚靠其上,加速已老化零件的断裂是极有可能的。

谢轻非回忆着,昨晚他们和范思浩在房间内打牌,五楼音乐声又很吵闹,鼓点咚咚地响,哪一声都可能是方旭坠落后砸到地面发出的声音,众人在卢正卓和张海东的噪音折磨下对此见惯不怪,更不会想到这些噪音里夹杂着一条死讯。

你在看什么?谢轻非发现卫骋一直站在方旭尸体面前没动,好了,尸检的事情等程不渝过来就行,血次呼啦的你看着不难受啊?自家领导就是好,还会心疼人了。

卫骋顺口打趣了句,没立刻走开,玩笑过后正色道,只是在想,他死前那几分钟一定很痛苦。

谢轻非:‘几分钟’?喏,看他膝盖位置。

卫骋没戴手套无法直接接触尸体表面,只大致指了下方向,尸体头部最先着地,摔到地面后躯体侧向扭曲,右腿没有与地面有直接接触,膝盖位置的布料应该是干净的。

就算外面有雨地上也脏,溅出的污渍和他身上沾有的泥灰也不是同一种。

他一提出这点,谢轻非又查看了另外几处部位,发现他腰臀、内侧袖口处也有同样的半湿润状态的泥灰,这些尘灰大面积附着在他的衣物上,哪怕有雨水浸染,濡湿后依然是一片明显与众不同的脏污。

卫骋道:他应该也没别的机会弄一身泥灰,要么就是栏杆将倒的那瞬间他没有立刻掉下来,而是以枕部悬空的姿势摔倒在了阳台的地面上,但因为突然失去了凭靠,重心没法及时稳住,挣扎了一会儿还是脱力掉了下来。

这么想想,拼命求生想要爬回去的这会儿时间里他肯定比死还痛苦。

谢轻非道:你觉得他是失足掉下来的?这我哪敢随便说,卫骋揉了揉太阳穴,看久了还是有点作呕,背身过去,道,这是肉眼可见的最合理解释。

谢轻非轻轻一笑,道:对,这样看,确实是件合理的事故。

卫骋挑起眉,请谢警官赐教。

雨势汹急,阳台不是封闭的,外圈早就被风雨刮得乱七八糟了,他再怎么睡不着也不会穿得整整齐齐靠到外面栏杆上淋雨吧。

谢轻非垂眸看着面目全非的尸体,光是这点,就已经不合理了。

师尊!席鸣带的人已经找了过来,听谢轻非的嘱咐没有直接开车。

哎累死我了,这什么鸟不拉屎的地儿,导航都导不明白,把我给累的。

席鸣道,诶?你俩不是说来参加葬礼的么,还能遇上这种事儿?废话那么多呢你。

谢轻非给技术科的人员指了路,程不渝带着助理去对尸体进行检查,对了,路上有什么发现吗?席鸣把相机给她,道:确实发现了单行的轮胎痕迹,是从你们这儿开出去的,一直到快上马路那边的大水沟子附近就找不到了。

只有这一辆车的踪迹?就这一辆。

谢轻非走在最前面,到了五楼方旭的房间门口,套上鞋套戴好手套,站在门口打量了下室内环境。

房间的布局和他们在三楼住的除了方位对称外没有其他区别,阳台方向的推拉门打开着,一夜凄风苦雨的冲击,把地面糟蹋得不成样子,窗帘也被浇得湿透,靠近门的那一侧四指勾崩了一地,窗帘失去了支撑,也萎靡地垂了一截下来。

地面上有踩踏痕迹,长度和大小都和方旭脚上穿的鞋子吻合,还有一道不甚清晰的拖拽痕迹,一直延伸到室内。

果然,技术人员随后就道:谢队,发现一根直径10毫米的红色登山绳,端口有死结,内经长度45厘米,另外阳台屋顶有可悬挂的铁钩。

席鸣问道:上吊自缢还是他缢?没发现别人的脚印吗?没有。

阳台目前只有两处踩踏痕迹,且属于同一个人。

不过……技术人员疑惑道,这个高度,不踩凳子也够不着啊。

不奇怪,时间匆忙,没发挥好呗。

谢轻非随口道,又查看了下疑似凶器的登山绳。

看过影视剧相关情节的都知道,人要上吊死亡,一般会将一根穿过房梁的绳子首尾处相接,这样才能形成可供颈部悬挂的受力部分。

但这条绳子首尾处并不相连,只有一端打了个容人颈部钻入的结,那方旭要借助什么达到把自己吊起来的目的?显然是不成立的。

随后,谢轻非发现没打结的那一头顶端纤维色泽很新。

登山绳原本就不同于普通绳子,防切割和耐磨是基本要求,不出意外用很久都不会破损。

而眼前这根成色上并不算新,如果早就破损,切口处也会随时间和暴露在外的各种空气腐蚀而淡褪颜色,可它没有,它是最近才被割断的,而结合眼下的情况,更可能是事发时刻断的。

如果是自缢,无法解释方旭所用的挂绳方法。

如果是他缢,现场目前看来也找不到第二人出现的痕迹。

谢轻非顺着室内也有的绳状印迹看过去,蹲在床边打开了手电筒,随后从床头柜底部边缘发现了一小块硬硬的东西。

法医助理赶过来,告诉她程不渝那边的初步判定结果。

为防止还会降雨破坏证据,谢轻非让技术人员先将窗台封闭,带着席鸣返回尸体所在现场。

尸长176厘米,预计死亡时间凌晨三点五十分左右。

颈部表皮剥脱,睑结膜及口唇处有出血点,初步可以判断死者颈部受到过挤压,导致了机械性窒息。

另外,颈部的损伤痕迹与死者指甲宽度一致,是死者缢颈期间强行将双手插入颈部与吊绳时导致的,挣扎求生欲望比较强烈。

颈部损伤形成在先,但并未致死。

谢轻非看了眼脖颈处的伤口,道:尸体发现之后脖子被人掐过,这点会影响你判断吗?程不渝一愣,道:难怪。

不过影响不大,因为机械性窒息并不是他的最终死因。

死者从高处坠落,身上刮擦痕迹明显,四肢多处骨折,胸骨肋骨部位骨折尤为严重,颅骨开放性粉碎性骨折。

此外,死者的臀部和腕骨有一定程度的损伤,应该是挣扎成功后摔倒在地导致,但身体无力继而向后倾倒,坠落时枕部撞击地面死亡。

席鸣若有所思道:难道是他想不开要上吊,上到一半突然后悔就挣扎脱身,结果没想到栏杆老化,被他撞到的时候直接倒了下来,他也跟着摔死了?师尊,我说的对吗?对。

谢轻非没有犹豫地回答他。

说完也不等他发表获奖感言,抬脚就往中厅走。

除了卫骋和范思浩陪同的邵盛正萎靡地坐在纪承轩棺材前面,其他人都由警方看守着集中在一块。

谢轻非穿过人群站到李欣遥对面,李小姐,方便看一下你的手吗?李欣遥惊讶地抬起头,又听话地伸出双手,掌心洁白如玉,十根漂亮的手指头纤细修长,唯独右手拇指指甲黯淡了些。

谢轻非举起呈放在物证袋中的一枚她从方旭床头柜底下捡到的美甲片,道:我想,你弄丢了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