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
天气已经完全晴朗了, 湿漉漉的水汽尽数被蒸腾消失,潮湿的泥土被晒出青草的香气。
老旧的教堂无声伫立在草木重影之间,承载唯一一具灵魂的遗望。
邵盛在修剪百合花的枝干, 认真而细致地将每一株整理好, 不管外面气氛多么紧张, 兀自布置着冰棺所在的祭坛。
谢轻非来时,他正背对着坐席, 擦拭纪承轩的遗像。
怎么发现的?邵盛语气依然温润, 好像问的只是闲聊时无关紧要的一句话。
他不意外谢轻非能够知道真相,从昨晚范思浩开口点明谢轻非身份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平静中的每一分钟都是计划被揭穿前的倒计时。
我真的不记得纪承轩这个人, 上学的时候,我只知道你有个外班的好朋友,但我很少赶上他来找你的时候, 谢轻非望着他的背影说道,所以昨天我一来,就想看看他。
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纪承轩的遗像就在眼前,咫尺之间,她再清晰不过地看到了他的模样。
青年星目剑眉,眼尾一点泪痣, 五官英挺间带着种从容的落拓不羁。
这是谢轻非看他第一眼时留下的印象,却也是从遗像中了解的。
她最初不知道邵盛为什么邀请她来参加纪承轩的葬礼,从卫骋嘴里得知原因后,她除了惋惜, 对于纪承轩更多的是好奇, 所以当时邵盛带他们上楼时, 她在楼梯上忍不住回头望向冰棺, 然而角度不好,当时棺材内花束重叠,亡者的面容被彻底遮挡。
而当她意识到凶手不止一个,打算上楼再度查看方旭房间时,站在同一高度与方位,又朝下看了一眼,原本掩映于他脸庞周围的花束已经被移动了位置,暴露出他苍白的侧颜轮廓——这才是谢轻非第一次见到真实的纪承轩。
两起谋杀中不可缺少的工具不会凭空消失,之所以找遍整个教堂都找不到,是因为它们被放在了一个会被所有人忽略,绝不可能被搜查的地方,而唯一符合条件的藏匿地点,除了不该被打扰的安息之地,也没有第二个可能了。
谢轻非道:后悔请我来吗?邵盛转过身,眼神中并无责怪,他摇了摇头,说:我只知道你来了他会开心。
比起在仇人的簇拥下死去,哪怕大仇得报,也比不上喜欢的人送来的悼念更让人满足。
谢轻非道:那都是过去的事。
你和他……我亏欠他的太多了,原本还想着用一辈子去还呢,只要人活着,干什么不都有个盼头吗?邵盛无奈地道,可我没机会了,手上沾了血,和那些伤害他的禽兽有什么区别?在他灵前一个个手刃仇人或许能让他安息,可我不想他连最后一程都没有一个干净的人来送送他。
所以遇到你和卫骋时我很惊喜,我是诚心邀请你们来参加他的葬礼,就算早就知道你是警察,我依然会那么做。
谢轻非走上前去,垂眸看向透明棺盖中永远沉睡的青年。
他脸上搽了一层厚厚的妆,皮肤死白,颧骨被腮红晕染得又浓郁,像一具拼凑起来假人。
邵盛道:承轩出事后,我找了好多入殓师,他们一看到他,都说……说,想让他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很难很难。
这些我都知道,我在被交警通知到达现场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他……我没有办法形容他当时的状态。
说起来挺讽刺的,他一向是个很在意自己外表的人,死却死得面目全非。
后来我辗转找了好多人,不惜任何代价恳求他们能让承轩干干净净地走,才总算……谢轻非,你不要害怕他,他原来不是这个样子的。
邵盛声音越说越颤抖,拼命想给她解释,却又像是说来安慰纪承轩,逐渐变得语无伦次起来,他不是这样。
你看,看他的照片,是不是很英俊啊?他不上相的,照片拍得也不够到位,如果你见过他原本的样子就会知道我不是在骗你。
你来晚了,我也来晚了,如果那天晚上我早点去找他……谢轻非红着眼睛:邵盛!……邵盛无力地扶着棺壁,坐到地面上,哑声道:对不起。
谢轻非看着曾经的好友如今走到这个地步,心里说不难过是假的,因此她更应该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何为对错,何为后果,只是到头来千言万语凝噎难言,她闭了闭眼,心绪恍惚地问道:你怪我吗?怪你什么呢?邵盛苦笑道,比起别人,我倒庆幸是你。
现在想想,冥冥之中是不是承轩在指引,让你和卫骋那天敲错了房门,让我们时隔这么多年还能相见,让我动了请你们来送送承轩的念头,再到现在。
你说,他是不是觉得我做错了?谢轻非道:他不会希望你为了帮他报仇毁掉自己的人生。
他很在意我的人生是否完美,从来不去想他自己过得怎么样。
邵盛道,人一辈子能有这样一个朋友也死而无憾了。
我知道没有什么计划是天衣无缝的,被查出到是早晚的事,你发现得确实比我想象中要快,但这样也好。
至少输给你并不丢人,不是吗?谢轻非缓缓吐出一口气,在他身边的台阶上坐下,和我说说吧。
……纪承轩刚被星探发现时,是他辍学打工的第二年。
邵盛的父母走投无路呜呼哀哉了,留下堆烂摊子给了他们从小物质生活丰富几乎没吃过什么苦的宝贝儿子。
邵盛上着名牌大学,学着烧钱专业,还在憧憬未来职业与成就的天真年纪里骤然被命运的陨石砸了个肩弯腰折,人一下子就傻了。
他花了一个礼拜的时间,在纪承轩的陪伴之下才接受了这个事实,两个少年回到家里给他父母办了丧事,骨灰坛还没下葬呢,债主就找上了门,开口说出的数字令人咋舌。
邵盛强撑着等人打砸完屋子走后,茫然地问纪承轩:我现在该怎么办呢?我……我还要回去上学吗?他从来没有清醒地接受自己已经不是孩子这个事实,遇到问题再没有父母出面为他遮风挡雨了。
人的成长很漫长的过程,有些人到四十岁也不见得能够顶天立地,他却要一下子变成大人了。
这种感觉既陌生又害怕。
纪承轩不比他好受,他早就失去过父母,太明白邵盛此刻心里是什么滋味了,因为明白,他连多余的劝慰也说不出口,因为知道没有用。
我不上学了。
邵盛忽然站起来,我回不去了,我、我这一辈子都完了。
纪承轩皱起眉: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刚才也听到了,那么多债,我要怎么还?我还得起吗?现在这种状况我根本没有办法,我……邵盛的话音中断,脸颊一片火辣。
纪承轩颤抖着收回手,掌心震得发麻。
邵盛你别给我犯浑,谁说没有办法了?你还年轻,我们还都活得好好的呢,只要努力就有希望,这是你告诉我的。
他绞尽脑汁去找让他回心转意的办法,钱,钱都不是问题,你回去上学,我想办法。
邵盛道:你能有什么办法?纪承轩道:我说有就是有,什么时候骗过你?邵盛并不相信纪承轩说的话,他回到学校后就开始考虑退学的相关事宜,否则以学校的课业密集程度他根本没有空闲出去工作挣钱,应对那些时不时会上门的债主。
结果纪承轩突然给他卡了打了一笔钱,说是自己之前参加的什么科技项目得了奖,分了很多奖金。
邵盛听他提过这件事,不疑有他。
纪承轩还说这个项目被一个大公司看中了,以后每月都会给他们分红,所以钱的事情不需要他操心。
邵盛年少又天真,真当是峰回路转,开心之余又问有没有什么他能帮忙的,还记着不该让纪承轩一个人操心。
纪承轩说:你专业又不对口,能帮到我什么?好好上你的课,以后工作了记得还我。
邵盛心想也对,既然如此他更不能辜负他一片好意,退学的念头就打消了,他也会在课余时间想方设法赚钱。
也是心血来潮,他某次和同学聚会去了间酒吧,遇到了当时在台上驻唱的纪承轩。
而半个小时之前他明明给他打过电话问他要不要一起出来玩,得到的拒绝理由是:晚上有课。
于是纪承轩的谎言被当场戳破,邵盛一开始只是以为他翘了晚课出来打工,后来才发现他是辍了学,每天连轴转着在各个地方打工。
原本纪承轩上的专科院校学费就非常高昂,他把剩下几年的学费都贴给了邵盛还债,但仍然是杯水车薪,所谓的每月分红不过是他挣来的工钱而已。
吵架是避免不了的,邵盛当晚当着一群人的面打了他,质问他为什么要瞒着自己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有难处大家不能一起面对,难道他邵盛就肩不能提手不能抗,不靠兄弟赚钱养活就能死吗?拉架的人两头为难,想不到邵盛这种温吞脾气的人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也不明白这亲哥俩似的好兄弟怎么就闹得这么凶了。
纪承轩任由他发疯也不还手,反而道: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打人都不疼,能跟我一样吗?说完邵盛情绪更激动了。
两人进了派出所后纪承轩还乐呵呵道:你害我丢了份工作,这笔债我也记下了啊。
邵盛却红了眼睛,不再嘶吼,好声好气劝道:承轩,回去上学吧。
这都是我的错、我的债,和你没有关系的。
我就你这一个兄弟,你爸妈活着的时候也没少关照我,我那些学费不也是他们给的吗?没你们就没我,所以别说什么和我没关系的话。
纪承轩拍拍他的肩头,我这学上不上都没区别,我本来就不爱学习啊,读书就不适合我,早点晚点进社会都一样,可你那什么985211的,能随便放弃吗?邵盛,你扪心自问,我让你现在别回去,拿着高中文凭去打工还债,你甘心吗?……我不甘心。
邵盛头埋进膝盖里,送父母进火化炉的时候没哭,被债主威胁的时候没哭,现在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我实在不甘心,我的人生不应该是这样。
纪承轩抽了两张纸给他,好了,这事儿你别管了,你同学不还等你呢吗?回去吧。
邵盛被他哄了回去,一晚上没有睡好。
他知道这样做不对,让纪承轩为他担负一切是很自私的行为。
纪承轩可以做到浑不在意,但他默许这件事情的发生就是不仁不义。
可还有什么办法呢?人在面对坎坷的时候才知道平时自诩了不得的自己有多渺小,而他没了家人的庇护就什么都不是,懦弱是他的本性,逃避已然是他选好的路。
于是,他就卑劣地接受了这一切。
邵盛大学快毕业的时候,纪承轩被星探带到了星雨影视公司,待见过方旭之后,对方让他考虑签约成为一名艺人的事。
纪承轩一直知道自己或许长得还行,但从没想到有一天会有踏入娱乐圈的机会,当时的第一想法是拒绝。
方旭却很看好他,亲自出言挽留了几句,有意无意提到薪酬。
他阅人无数,太知道像纪承轩这样相貌出众穿着朴素的年轻人最需要什么。
有为名声有为钱财,有的亟需一笔为家人救命的钱,有的身欠一屁股的债,太多的不得已。
我可以预支你一笔工资,除此以外为你配备的团队还会得到服装费采购费住宿费等各项费用,你上节目拍电视还能得到部分片酬,运气好,百万千万都是小意思,你的人生会完全不同。
这样也不愿意考虑考虑吗?纪承轩考虑的事情不多,他除了挣钱帮邵盛还债也没其他的人生目标。
最近一段时间他丢了好几份工作,邵盛那边又面对大学毕业踏进社会这一大转折,他想他应该少不了用钱的地方。
有别的路可以走吗?或许有吧,但在眼下,在没有多少时间等待他们的关键时候,纪承轩除了抓住面前这个机会也再找不到更好的方法解决困境。
他不是看不出来合同中的问题,只是这些对比之下已经算不得苦,他天真地以为这都没什么。
于是,方旭与纪承轩正式签约,将他交给了经纪人陈疏桐,改了个艺名叫纪颂。
邵盛毕业了,纪承轩当了艺人,还债的事情一下子变得轻松很多。
有一天,巨额债务被纪承轩一次性还清。
邵盛激动之余跑去找他,却发现他伤痕累累地倒在地板上,除了脸,身上完全惨不忍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