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长办公室。
席鸣准备敲门时, 卫骋正从里面出来,情绪很低沉,眼尾都泛着红, 瞟了他一眼也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径直离开了。
席鸣摸摸头发, 有些茫然地进去,看到谢轻非背靠着办公桌, 背影亦很萧瑟。
师尊, 那个范思浩说有东西要交给你。
他把硬盘放到谢轻非桌面上,好奇道,这里面是什么?谢轻非转过身, 从她表情上已经看不出什么异常,想了想,她道:应该是当天在片场, 方旭找纪承轩谈话的内容。
席鸣一惊,那不就是……能证明纪承轩是被迫去玉楼公馆的证据?有这种东西他怎么不早交出来?这是他的筹码,白白交出来对他有什么好处?谢轻非把硬盘连接到电脑上,打开里面的视频文件,果然是当天的争吵情景。
当天虽然清了场,但导演组的机器还放在原地, 在所有人退出去的时候,没人注意到录像始终未关闭,事后范思浩整理器材时才发现了这一段意外收获。
席鸣看完,哀叹道:哎, 他要是早点把这段录像交给邵盛, 那没准儿邵盛就会选择报案, 而不是这样极端的方式了。
是啊, 他明明已经找上了邵盛,却对自己知道的事情缄口不言。
而据邵盛所说,范思浩并不知道他的全部计划,如果不是被临时安排去拖住谢轻非和卫骋,原定的与邵盛一起拖拽登山绳这一环节,范思浩也不会知道绳子的另一端套的是方旭的脖子。
邵盛是个怨憎分明的人,在为李欣遥、陈疏桐以及赵平安排好退路,确保他们就算被查到也不会露出破绽的同时,选择隐瞒与此事没有直接利害关系的严一渺与范思浩,目的就是确保他们的不知情可以使他们事后不被追责,而他又给自己早安排了死路。
谢轻非忽然想起大前天晚上在玉楼公馆与范思浩的第一次见面,他的资格并不能够上宴会宾客的标准,是想了办法好不容易进来的。
注意到她之前,他一直在和些权豪势要打交道,现在仔细回想,那些他与之攀谈的人都是圈内的大佬。
如果放在以前,谢轻非还会觉得他的目的是为自己那什么大作拉投资,可为什么偏偏是玉楼公馆?他凭什么觉得人家会愿意听他区区小导演的推销?就连卫骋,听他信誓旦旦保证项目一定能赚钱时也觉得好笑。
范思浩不可能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有其他的底牌,确保可以给自己争取到一笔满意的资金。
谢轻非:他去玉楼公馆,为的是找当晚和纪承轩在一起的人,用录像向他们索要封口费,但他并不能确定都有哪些人,所以才会一个一个地问。
他觉得自己掌握的这个大秘密一定能为他带来巨额收益,项目就能顺利开启,因此也有底气再三邀请我当他的女主角。
难怪昨晚在二楼餐厅再次见面,他张口就是求我救命,方旭要从他这里得到的根本不是纪颂拍摄的广告,而是这段足以毁掉整个星雨公司的录像……方旭死了,正和他心。
席鸣:可是方旭死了不正是他身上危机解除的时候吗,他何必再把录像交给我们,难道是良心发现了?方旭是死了,但他的死早晚要被通报出来,到时候他背后的人也就能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查到范思浩身上是早晚的事。
谢轻非道,如果真有这么一天,那他不仅得不到钱,也会像纪承轩那样悄无声息地死于任意一场意外。
可他把东西交给我们,他就是受警方监控的关键证人,起码能保住一条小命。
席鸣大为叹服,道:这老小子也太精了,亏我看他第一眼还觉得他是个老实人,结果他算盘打得比谁都响。
诶,对了,说完了他,还有个事情得师尊你决定。
那个张海东……要怎么处理?谢轻非看了眼手表,道:再等几分钟。
一杯茶的功夫过去,办公桌上座机响了,谢轻非拿起听筒,对面是程不渝的声音。
谢队,卢正卓的最终尸检报告出来了。
审讯室。
张海东已经不耐烦许久,回警局路上又联络了律师,现在两人里外施压,闹着要让警局放人。
谢轻非推门进来,他起身掸掸衣裤,傲慢道:我可以走了吧?真是晦气,为点破事儿浪费了我一上午的时间,我还有工作等着处理呢。
对不住,谢轻非嘴上说着抱歉,人却挡在张海东面前,身后席鸣已经将审讯室的门关上,谢轻非冲张海东微微一笑,知道张总是大忙人,但我还有件事要劳烦你配合说明一下。
张海东被她按着坐回了椅子上,不得已要抬头看她。
你和卢正卓是表兄弟,感情应该挺好的吧?谢轻非到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都在自家公司,谁话语权更高啊?张海东眉头一皱,不满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是一家人,难不成还要争个身份高低吗?我们兄弟感情一直很好,多少生意都是一起去谈的,说他是我亲弟弟也不为过。
谢轻非道:那你对他应该很了解吧。
张海东急于证明兄友弟恭,毫不迟疑地点点头。
谢轻非:他身体怎么样?张海东愣了愣,解释道:阿卓年纪小,我也跟你说过他脾气有点暴躁,因为平时经常性的昼夜颠倒,精神上难免有些压力,可能算不上特别健康吧。
但现代人有点精神问题不是很平常吗?他也没影响别人。
谢轻非:你带他去看过医生吗?医生怎么说?张海东咽了咽唾沫,冷静道:医生说就是广泛性焦虑,但他症状很轻,很少发作。
那就对了。
谢轻非道,我们在卢正卓的心血和尿液中检出了地芬尼多。
你是说眩晕停吗?那很正常。
他有时候头晕严重会依赖这种药,毕竟随便哪个药店都有得卖,效果也还行。
张海东脸色缓和了一些,因为每天都要服用,所以他会随身携带。
他既然长期服用同一种药物,对它的剂量肯定把握得很准确,不会出现服用过量的情况吧。
谢轻非看向他躲避的眼神,道,昨晚你们打麻将的时候卢正卓因为总是输钱心情很不好,又是拍桌子又是踹椅子的,可他输给的是你这个从小关系就很好的表哥,钱也是小钱,到底何至于这么生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中毒了呢。
张海东倏地一愣。
谢轻非不慌不忙道:你看,你是和他走得最近的人,日常工作也都在一起,又了解他身体上的疾病,可以说比他亲妈还亲。
根据你、赵平、严一渺对当晚的描述,卢正卓的表现是符合地芬尼多摄入过量产生的中毒表现的,比如狂躁不安、呼吸兴奋等。
而知道他有用药习惯的就只有你,能够有机会把过量的药剂添加到他饮食里的人也只有你,所以卢正卓的死和你有关系吗?张海东唇角用力一抽,勃然色变,怒道:他是我弟弟!他妈和我爸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亲兄妹,我怎么可能干这种事?!你要知道,法医在卢正卓尿液中检出了超高浓度的地芬尼多,他的中毒反应发生在被赵平敲击后脑之前,也就是说他的真正致命伤害未必就是出自赵平之手,我们会检测昨晚餐厅他用过的餐具和食物残渣,一旦证明有异常,你就是第一嫌疑人。
放屁!怎么可能!眩晕停吃多了不到45分钟就会死,我如果晚饭的时候就想毒死他,他根本不可能活蹦乱跳到后半夜!谢轻非沉声道:所以你是等到麻将快散场的时候才动的手?张海东脑门上的一圈汗当即像凝固了,脖颈僵硬地动了动,嘴皮子的颤抖一时没能止住。
谢轻非漠然道:国内地芬尼多中毒案例不算多,相关实现数据也同样缺乏,不特意去查的话很少有人像你一样知道‘眩晕停吃多了不到45分钟就会死’这种冷知识吧?45分钟……你研究得挺精确的。
就算我知道又怎么样,张海东冲口道,他又不是傻子,几十片药能说吞就吞?就是说呢。
你要不告诉我,我这种外行还真不知道服食量要达到几十片才能导致中毒。
谢轻非评价道,你有什么好办法推荐吗?比如,提前将药粉准备好,在他喝酒的时候趁机掺进去?去掉糖衣之后的药片会很苦,掺进食物里太容易被尝出不对劲了,但放在同样味道刺激的酒水里,在卢正卓半醉昏沉的时候给他喝掉,他就算觉得口感古怪也不会太有怀疑,因为别人都不觉得哪里有问题,他为了验证甚至还会多喝几口。
张海东汗如雨下,被谢轻非的眼神追问得无地自容。
他意识到自己说得越多就会错得越多,而此时他已经心慌了,说出口的话都来不及过脑子,再聊下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又我我我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要见我的律师。
谢轻非无所谓道:你的权利。
说完这一切,她起身与席鸣一起离开,心情却没有多放松。
席鸣追问道:师尊,你怎么怀疑到张海东头上的?谢轻非道:你还记不记得第一场审讯结束前,他对我们说了什么?席鸣回想着,道:他说……希望我们对卢正卓的事多上心,他姑妈就这一个宝贝儿子。
顿了顿,他惊觉后背凉嗖嗖的,不可置信道:张海东的姑妈掌握张家公司一半的股份,老公早死,就卢正卓这一个继承人。
卢正卓不姓张,如果股份到了他的手里,公司就不再完全属于张家了!一个小时后,谢轻非见到了与张海东交谈完毕的律师。
能一个电话就找到靠谱的律师前来公安局,说明这人和张海东早就相熟。
谢轻非打量了下面前西装革履的青年,他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鼻梁上橫架一副眼镜,带着青涩的书卷气息。
就是开口没那么文质彬彬,谢队长是吧,你应该知道仅凭已有的证据是无法给我的当事人定罪的。
我想,再给你们时间也是浪费,所以人我就先带走了。
就算能找到药店监控证明张海东购买了地芬尼多,也没有他给卢正卓酒中下毒的明确罪证。
而且他的目的也不是真的用这么容易被检测出的手段将卢正卓毒死,所以实际使用的药品剂量离致死量还有一定距离,谢轻非为了诈他说实话才说卢正卓有可能是先死于地芬尼多中毒,但程不渝的尸检报告里从没有改变过卢正卓是后脑遭击创致死的结果。
赵平的计划实际上救了张海东一命,否则卢正卓在张海东身边被这样不合理地多次喂过量的药剂,最终结果还是会死,就算这一手段已算隐蔽,难保不会被卢正卓的亲人怀疑。
赵平动了手不仅帮张海东解决了心头大患,还免了他原本可能被查到的嫌疑。
我听说,谢队长经手的案件里从来没有漏网之鱼,一切有违法动机的人都逃不出你的法眼。
律师淡色的唇上勾起个愉快的弧度,余下的意思不言而喻。
谢轻非敏感地觉察到面前的人不喜欢她,甚至看她的眼神中有种若有似无的敌意,还并不是站在张海东立场上产生的。
好像他早就认识她一样。
有了这种判断,她再看他,就觉得莫名眼熟。
我们以前见过吗?谢轻非冷不丁的一问,男人推了推镜框,道:没有。
谢轻非道:您贵姓?赵。
他好像不愿意再和她多说话,随后张海东被放出来,活动着筋骨喊他走,他一句失陪就转身离开了。
这一插曲轻轻揭过,谢轻非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没有把这位赵律师放在心上。
一周后。
卫骋和谢轻非受邵盛的委托,将纪承轩的骨灰撒到了海里。
邵盛本人还在等候最终判决,会面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说到时候还要麻烦你们再跑一趟。
出了看守所,又下了阵薄雨。
卫骋看天一时半会儿也晴不了,打算把外套脱给她遮雨。
就淋着吧。
谢轻非抬头看他,反正也不冷,你说呢?卫骋默默将衣服搭在手臂上,道:行啊,我听领导安排。
雨丝很细,柔柔地打在身上,并不难受。
车子停在不远处,很快就走近了。
谢轻非的发丝和睫毛间拢起阵薄雾似的细密水珠,卫骋看了她一眼,放快步伐过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把人按进去后又拿出毛巾给她擦脸。
心情不好啊?他把她的发丝拨正了,指尖轻轻刮了下她鼻尖的小痣。
谢轻非眨眨眼,突然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卫骋:嗯?以前不管破什么样的案子,因为事不关己,我都不会对罪犯双方产生什么特别的共情。
你知道的,我没和谁有过特别深刻的交往,就连和父母相处的时光也很短暂,‘相依为命’这种情感牵绊对我来说太陌生了,非要说谁最特别,我能想到的就只有你。
所以如果是从前的我,肯定无法认同邵盛的行为,但现在我却会觉得心痛,觉得……有点理解他。
卫骋道:不用去理解他。
每个人的选择不同,未必要生死相随才能证明真心。
那你呢?谢轻非反问道,既然真心的价值不一定要用自己的生命去证明,你当初也没必要冒着危险进山去救我。
那仅仅是因为我的选择是你。
卫骋轻咳了一声,严肃道,这种事情不用理解,也别模仿,过去就过去了,你老提干嘛?谢轻非瞟了眼他局促的表情,欣悦道:就觉得我命挺好。
卫骋忍不住笑起来,你这么说我可要骄傲了啊。
就这么喜欢我?谢轻非坦然地点头,对啊,你就尽管骄傲吧。
卫骋定定地看着她。
谢轻非道: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吧?你是在暗示我吗?卫骋想了想,道,最近一条去民政局的路应该是出了门左拐,但我要先送你回家拿户口本,咱们得抓紧时间出发了。
谢轻非把头顶的毛巾扒拉下来往他身上一丢,耳垂有点红,暗示你个头,谁恋爱第十二天就领证的?卫骋故作夸张实则调侃道:哇塞,看不出来你还一天一天数着日子呢,早知道我表白的时候就顺便把求婚的话也说了,省得你成天惦记着。
谢轻非:……说说看吧。
谢轻非根本不吃他这一套,知道他嘴上说得再厉害也禁不住反撩,每次这时候她都会忍不住继续欺负他,反正我这会儿没事,有的是时间听你说。
这回换卫骋语塞,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是认真还是开玩笑,心里飞快组织起语言,然而他压根儿不知道求婚该说些什么,婉转显得生疏,直白又显得唐突,憋了个面红耳赤。
谢轻非噗嗤一声笑出来,好啦,跟你开玩笑的。
卫骋愣了几秒,开始系安全带发动车辆,暗暗嘀咕了一声:我是认真的。
谢轻非:什么?我说,卫骋拖长了音调,回家找你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