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2025-03-22 07:39:30

离小学生放学还有五分钟, 谢轻非靠车门站着,听身边同样早来的爷爷奶奶闲聊,没意思, 又到旁边小卖部买了支可爱多, 借店主乘凉的小板凳坐了下来。

老板给炸串锅子热了下油, 从柜子里拿出半成品一一码好,忙里偷闲地和谢轻非搭话, 也来接小孩啊, 小孩多大了?一年级。

谢轻非笑道,是我侄女。

老板也笑笑,道:我说呢, 你看着那么年轻。

她在这开店这么多年,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同时还如此接地气的家长。

看谢轻非很好说话,她又忍不住与她多攀谈几句, 道:放学期间路上不安全,你是孩子姨还是她姑啊?最好叮嘱她父母几句,上下学得看着孩子进门。

谢轻非有些意外:是出什么事儿了吗?老板冲那边扎堆的爷爷奶奶努了努嘴,低声道:我也是听说的,有些高年级的孩子不需要大人来接,一直好好的呢, 最近回家却说会在路上遇到奇怪的人跟踪,细问他们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不,全家都来保驾护航了。

是该重视。

谢轻非把最后一口裹着巧克力的脆壳塞进嘴里,校门也开了, 刚放学的小朋友按照班级为队伍, 以举小红旗的路队长带着从教学楼出来, 她起身, 对老板道,谢谢您提醒,我会注意的,走了。

酱酱排在他们班队伍的最前边,不同往常,情绪看起来有些低落。

以至于谢轻非人都站在她面前了她也没注意到,走出几步才被拎着书包拽回来,大眼睛忽闪忽闪,懵懵地看着面前的人。

谢轻非捏了下她的脸蛋,才多久没见啊,就不认识我啦?小姑娘顿时欣喜,扑进她的怀里:非非阿姨!我好想你啊非非阿姨,你都很久没来接我放学了。

酱酱撇着小嘴埋怨道,卫叔叔没和你一起来吗?谢轻非道:你是想我还是想卫叔叔?酱酱道:想非非阿姨和卫叔叔。

谢轻非噗嗤一笑,把她抱了起来,道:今天阿姨有空,酱酱晚上想吃什么?原本情绪高涨的小姑娘这会儿却没有太开心,环着她的脖子,窝在她胸前。

谢轻非早注意到她今天心情不好,语气放轻了很多,问道:怎么了,为什么不开心?酱酱在她面前藏不住话,闷闷不乐道:今天许奕诚没有来上学,他昨天答应过我活动课给我捉西瓜虫的。

谢轻非道:就为这个?对啊!酱酱睁大眼睛,一本正经道,他都答应好了我,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谢轻非眯眼看她,忽然问道:许奕诚是男生还是女生啊?男生。

酱酱想了想,又补充道,一个讨厌鬼。

谢轻非意味深长地笑起来,安慰她道:他是有事情才没来上学吧,肯定不会故意言而无信对不对?酱酱一想,讨厌鬼平时虽然总是捉弄她,但还是有说到做到的良好品德的,只好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说:不管他了,明天他来我也不跟他玩了。

她蹬着腿要在谢轻非臂弯里找个舒服的姿势,谢轻非颠了两把,感觉腰上有些使不来力气,只一瞬间的奇怪,想明白原因后把小姑娘放下地,道:牵你走,好不好?酱酱不明白为什么平时最喜欢把她举高高的非非阿姨这回不抱她了,又想到妈妈平时教育她的小朋友长大了不能总让人抱的道理,也就没意见,乖巧地把手交给谢轻非。

谢轻非觉得很没面子,心里把卫骋骂了一百遍,决定每天再抽时间出来负重长跑,绝对不能在体能上被他打败。

酱酱拉着谢轻非拐进了学校附近的弄堂里,点名要吃新开的烘焙店里的虎皮芋泥卷。

谢轻非闻着确实香,买了两个,递了叉子给她,两人各就着包装盒品尝起来。

好吃,好甜!酱酱眼睛弯成月牙,笑眯眯对谢轻非道,许奕诚果然没骗我,真的好好吃。

谢轻非挑起眉,你俩交流话题还挺广。

酱酱小大人似的回应道:还好吧,我也就是随便听听,男人的话哪能真当回事?谢轻非一噎,彻底笑开了花,你这都是跟谁学的?这么深刻的人生哲理都被你参透了。

嘴上说着不能把男人的话当回事,还拉着她来买人家提到的点心。

说着不打算和人家玩,张口闭口就是那个名字。

谢轻非觉得酱酱特有意思,打算再逗她两句,街头忽一串清脆的铃声响起,她忙不迭把人往身边拉紧,下一秒就看到一辆自行车飞快地从旁擦过。

现在的小学生营养充足,眼前这男孩胸卡上写着六年级,却人高马大得像个高中生,个头比谢轻非还多出点,这棵茁壮的小树苗急刹车在原地,胸口的红领巾随风一扬,亮出两排雪白的牙:对不起姐姐!是我骑得太快了。

酱酱毫发无伤,还淡定地又挖了块芋泥,谢轻非把她衣领拨整齐了,严肃地对骑车的男孩子道:路上都是人,不要骑这么快。

小男孩本以为她是个好说话的漂亮姐姐,被盯了一眼后像看到自己班主任驾到一样,忙又道歉,忘了自己还坐在车上,一个弯腰车轮子没踩住,滑着撞到了身后支晾衣架的杆子,两根直笔笔的竹竿斜着倒下来,戳到不知哪家哪户的室外晾衣绳,一个半人高的巨物紧跟着砸了下来。

谢轻非眼疾手快,一边扶正了男孩子的车,一边还将酱酱拉离了被砸范围,背身将两人护住。

预想中的轰隆巨响没有出现,闯了祸的男孩子张开挡在眼前的双手,长吁一口气道:吓死我了,原来只是个熊。

谢轻非一怔,不受控制地转身看过去,就看到只刚经过清洗就滚了一身泥巴,又瘪又脏的毛绒玩具熊四仰八叉地瘫在地上。

周围的声音一瞬间消失了。

她的心脏猛烈地跳动了几下,然后归于极致的平静。

非非阿姨,非非阿姨!酱酱拽了下谢轻非的衣角,把她从混沌中拉了出来,小姑娘还不明所以,看她表情不对劲,踮起脚想在她肩膀上拍拍,道,非非阿姨,你吓到了吗?别害怕,没事的,那就是一只小熊。

谢轻非愣了几秒,猛地把酱酱抱在怀里,平复完气息才缓缓道:嗯,我知道,我不怕,谢谢宝贝。

酱酱摸摸她的后背,老成地安慰道:哎,就算害怕也没关系,我不会嘲笑你的。

非非阿姨,我们走吧,刚才那个骑车的人都先跑了,真是不负责任。

好。

谢轻非后背升了一层薄汗,回过神来发现手心都被自己掐红了一片。

她刻意避开旁边的小熊残骸,尽可能冷静地拉着酱酱离开现场。

走出弄堂正要去往停车的地方时,隔着马路传来一声响亮的呼喊——江忆甜!江忆甜是酱酱的大名,谢轻非循声望过去,先看到个模样清秀的小男孩两眼放光地朝这边挥手,再抬头一点,觉得自己今天之所以这么倒霉,大概是因为出门没翻黄历。

怎么又是他。

酱酱嘟着嘴不耐烦地道。

就是。

谢轻非附和道,怎么哪儿都能遇见。

酱酱抬起头,你也认识金子骞吗?不认识,说话间,那个小男孩已经向她们跑过来,身后的男人不得已跟了上去,谢轻非啧了一声,道,我认识他旁边的人……该不会是他爸吧?赵重云走近来就听到她这一句荒唐的猜测,横眉怒目道:这是我老板的儿子,我来帮忙接一下而已。

他身边的小祖宗浑然不在意两个大人的交流,面对酱酱时居然羞涩得红了脸,支支吾吾道:我今天去你们班门口找你了,但你不在。

酱酱高冷道:找我有什么事?金子骞小朋友嗫嚅半晌,难为情道:就是,下个礼拜的校庆舞会,我可不可以邀请你做我的舞伴?此话一出,谢轻非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赵重云也愣了愣。

两个大人诡异地沉默了,小朋友们却浑然不觉。

酱酱小皮鞋的鞋尖点着地面,手指搅着裙边,纠结道:我想……和许奕诚当舞伴。

金子骞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又问:他已经答应了?你们约好了吗?他今天没来,酱酱道,不过他明天来的时候我会问他的。

谢轻非心说你不是不打算理会人家了吗,怎么又要约着当舞伴了。

金子骞一听他们还没约定好,立刻抓住机会为自己争取起来,好说歹说地劝。

谢轻非和赵重云被晾在一边,都有些无奈。

然后听他开口:这是你女儿?长得不太像。

谢轻非看了他一眼,道:有没有可能正因为她不是我女儿,所以才不像。

赵重云:……他扯了扯嘴角,嘲讽道:也对,你这样无情无义的女人,根本不懂家人的珍贵,怎么会有孩子。

谢轻非掐了把眉心,没立刻理会他。

就在赵重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冷不丁听她道:你是要为你哥打抱不平吗?觉得是我害你没了亲人,所以我这样的人也不配有亲人,你是想表达这个意思吧?赵重云眼睛倏然睁大:你……我前天去扫墓,看到他墓前有束鲜花。

平时去烈士陵园的人少,除了亲人朋友也不会有陌生人献花,我想来想去,就你这一个当弟弟的会有这份心。

谢轻非道,下葬那天你也没来,这几年都不在升州,现在怎么突然回来了?赵重云,就是赵景明的亲弟弟,也是他留在世上的唯一亲人。

赵重云身份被点破,索性也承认了,道:我为什么不能回来?这里是我家我想回就回。

还是你心虚,怕我找你报仇啊?谢轻非没把他的话当回事,打量他几眼,道:回来也好,看你工作还不错,以后好好干,张海东那种人的案子就少接,你很缺钱吗?如果有困难……你什么意思!赵重云怒意又起,不耐烦谢轻非用这种宽宏大量哄小孩的语气和自己说话,她又不是他的什么长辈,说得好像我有困难你就能帮我解决一样。

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我哥当年傻乎乎地等着你救命,结果等到什么了?你不会忘了吧,赵景明,信任你崇拜你的赵景明,和你一起出的任务,你回来了,他呢?他死了。

谢轻非没吭声,她站立的姿势很随意,脊背并未挺得很直,一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另一手还提着酱酱吃到一半就吃不下去的甜点包装盒,脚尖在地面轻点着,好像在对什么不知名音乐的节拍,赵重云的一番话似乎没让她内心泛起丝毫波澜。

她越这样,赵重云更加恼火,压低了声音后话语间依然带有浓烈的、喷薄的责怪,你告诉我,当年为什么没把赵景明也带回来!现在假模假样关心起我了,你以为你是谁啊?重云哥哥,我们走吧。

金子骞灰溜溜地走过来,蔫儿吧唧地牵住赵重云的手。

赵重云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控,忙调整了一下,匆匆扫了谢轻非一眼。

这时他才发现谢轻非脸色一直不好,刚才隔着马路看到她,就觉得她有些无精打采,前两次见面她哪回不是趾高气昂的,气得他牙痒痒,今天却任由他质问这么多,一个字也没反驳,倒是很反常。

赵重云犹豫了下,问道:你是身体不舒服吗?谢轻非的腿被酱酱抱住,微微躬了点腰去帮小姑娘将公主辫整齐好,闻声回了句:是不能跟你们年轻人比。

赵重云皱了皱眉,但看她这样子又说不出太狠的话了,甚至有点为自己刚才的态度后悔。

理智上,他知道赵景明的死怪不到谢轻非,可还能怪谁?他总得给自己找个理由发泄情绪,那就只能是谢轻非。

他打听过很多谢轻非的事,知道她是多么一个光芒万丈的人,如果没有赵景明的死横亘在中间,他会真心钦佩她。

帮张海东的忙,也是为了亲眼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而已。

和赵景明以前跟他描述的差不多,她理智、敏锐、断事如神,却没有多么高高在上,她比崇拜口吻中的形象更生动鲜活。

赵景明不由道:你本人和我哥说的不太一样。

谢轻非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参考面前人的五官,大抵可以勾勒出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轮廓。

她笑笑,道:人都是会变的。

这场巧遇又一次不欢而散。

酱酱也没再闹着要谢轻非带她去哪儿玩,她心情亦很郁闷,为自己在许奕诚和金子骞中究竟选择哪一个而苦恼。

她觉得许奕诚是个讨厌鬼,但对金子骞的示好又毫无感觉,他每次来找她她都觉得不耐烦,偏偏愿意等待一个态度冷淡得多的讨厌鬼。

等红灯时,酱酱惆怅地叹了口气。

谢轻非摸了摸她的头,把她送回了爷爷家。

回到家,灯亮起时,屋内空空如也。

谢轻非一路打开音乐、投影屏,各个角落的灯光,倒在沙发上时又觉得冷。

明明气温还在25度以上,凉意却近乎要将整个人吞没。

她搓搓胳膊,又起身去柜子里抱了条毛毯出来,将自己裹成一个球,继续倒回沙发。

还是不行,还是不够。

她翻来覆去,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额角都捂出汗珠了,身上却还是一股寒凉,只好把自己越缩越小。

电视里播着搞笑综艺,嘉宾手舞足蹈地演绎了个生动的桥段,主持人和观众都在笑,谢轻非恍惚了片刻,知道笑点在哪里,但嘴角却没能抬得起来,反而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然后,她越来越听不清楚耳边的声音,眼前的画面也逐渐模糊,一会儿变成刚才在弄堂里见到的毛绒玩偶,一会儿那玩偶身上又渗出了血,长出手脚变成个熟悉的人。

她伸手想要将那人扶起,看看他的脸,距离却被越拉越长。

混乱之中,男人的五官猝然重映在她面前。

他的脸上全是血,浸透了苍白的皮肤,尸斑遍布,身体早已没了温度,眼睛却满含恐惧与绝望地看着她,几乎要将她摄入这两团黢黑的深渊。

她下意识想后退,肩膀被他掰住,听到他凄怆地乞求:救救我吧,队长,求求你来救救我!她迎上去,迫切地想要解释自己已经来了,她来救他了,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肩膀都快被那两只将腐的手掌捏碎,他瞳仁中的黑色越来越多,两行血泪顺着下巴滴落,刺痛地砸在了她的手上,嘴角也在流血:你答应过我的,只要我完成任务就能留在刑侦队,我努力了,我拼命了!你为什么不来?黑暗像一张巨大的网,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所有的乐声都成了嘶鸣,咆哮着将她吞噬。

谢轻非胡乱在桌面上抓了个东西,正巧是玻璃杯,她一把将它砸碎,裂开的碎片将手臂划出道口子,刺目的血珠一瞬间涌了出来。

谢轻非定了定神,裹着毯子冲到卧室翻箱倒柜,最后找到了断掉好久的药物,不管不顾地吞了几片进去。

干涩让她难以下咽,哽得整张脸发红,又打开水龙头连灌了好几口冷水,卡在喉咙里的东西才总算咽下去了。

坐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冷静了许久,她摇摇晃晃起身,先处理了手臂上的血,放下袖子遮挡住伤口,再将茶几上的碎玻璃清理掉,把弄乱的桌面整理整齐,最后疲惫地等待药效的调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明确知道自己是清醒着的,只是眼皮沉重得睁不开,所以清晰地闻到了逐渐靠近的琥珀糖浆的甜味,随即,一阵温热的触感落在她脸颊上。

谢轻非猛地惊醒。

她茫然地转动双眸,焦距凝在近在咫尺的一束光亮上,只是仔细看并不是无形的光。

卫骋看到她醒了,手没有立刻撤回,转而在她鼻尖上轻轻捻了一下,温声道:怎么盖这么厚的毯子啊,闷一身汗,难不难受?谢轻非被他扶着坐起来,也感觉身上黏腻腻的,慢了一拍回应他:难受。

很热。

她把自己从毯子里剥了出来,搓了搓脸,拨楞了几下湿得打绺的头发,暗暗挤出个平静镇定的微笑,重新转头看他,你下班啦,今天过得怎么样?卫骋眼神从桌上扫了下,道:不怎么样。

不想上班,想当领导的跟班,天天和领导在一起。

你呢?我挺好的啊,谢轻非朝他露出个灿烂的笑容,领导可比你成熟,才不会随随便便说不想上班之类的话。

卫骋定定地注视着她,谢轻非不躲不闪地对上他的眼睛,不满道:干嘛板着个脸,别把工作情绪带入生活。

他还是不说话,谢轻非有点心虚,生怕他看出什么来,张开双臂主动去抱住他,故意道:那你明天别去医院了,还跟我回局里,我向黄局打报告申请要你当我的助理,怎么样?卫骋觉得她这个办法特别可行,立刻答应,说:我现在就写辞呈,以后跟领导混了。

你真好。

谢轻非倚靠在他胸前,闭着眼睛道,卫骋,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吧,我想每天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你。

卫骋:……谢轻非双手双脚缠住他不肯放,姐姐养你。

卫骋:好。

他托起缠在身上的人起身,谢轻非道:干嘛啊?黏我一身汗,卫骋惩罚似的打了下她的臀,罚你陪我洗澡。

谢轻非没说话。

卫骋碰了碰她的耳垂,不反抗了?谢轻非道:想陪你洗澡。

卫骋:……他抱着她三两步走进浴室,欲望像一场大雨,把所有不能言喻的疼痛浇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