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2025-03-22 07:39:30

临近四点, 谢轻非出发前独自一人敲开了程不渝办公室的门。

谢队?有什么事?程不渝有些意外她的到来,放下手头的书本问道。

谢轻非道:我就想问问你,之前在上海给我看病的那个医生, 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有。

程不渝先是应声, 而后狐疑地问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是不是身体又……不是不是,这次和我没什么关系, 谢轻非笑道, 是卫骋,你知道他也是研究这方面问题的,想找个有经验的同行一起分析下干预策略, 什么什么的我也听不懂,你方便的话可以把那位医生的联系方式给我吗?程不渝不疑有他,点头说好。

又说道:卫医生对你的事情很上心。

说起来, 你的睡眠障碍减轻了很多,其他方面的情况是不是也已经转好了?谢轻非:当然啦,你不是也知道这是可以治愈的病吗?之前听黄局说上面决定这次培训之后把你往上再升一升,你生病的事情影响说大不大,毕竟某种程度上大家对于能力足够强且不可被取代的人都会放宽限制,但……你要知道, 真要有人看你不顺眼就此做文章,或者你自己没能控制住病情,未必能够继续待在一线。

我不是说文职和后勤工作就一定不好,只是觉得你会不甘心。

程不渝说完由衷地松了口气, 现在知道你好了, 我心里的石头也算落了地。

谢队, 我从你来天宁分局就职第一天就协助你的工作, 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天,你能好比什么都重要。

你说得对,我确实会不甘心,谢轻非冲他微微一笑,但这和干什么职务没关系,我可能会觉得被一点小病绊住的自己很没用,所以只好努努力,不让自己太废了。

程不渝被她的笑容晃得有些心神荡漾,这点情动很快被他克制住了,换上他一向寡言自持的模样,温和道:我知道你不会被任何难题绊住,你是谢队嘛。

谢轻非笑意不达眼底,又若无其事地问:对了,你这儿是不是还准备着我以前吃的那些药?可以给我带回去吗?也是卫医生要的?程不渝弯腰去抽屉里给她拿时顺口问了句,一共就这几种,你看看对不对。

谢轻非看了眼瓶身,道:是的。

这会儿席鸣来催了,她又匆匆道:那我先走了,你忙。

注意安全。

程不渝送走她后,回到办公桌前整理出方才的文件,按行程也要出门去市局一趟。

谢轻非的车刚开走,程不渝出了大门,拐角处驶来一辆眼熟的车子。

卫骋停在路边步行过来,和偶遇上的程不渝打了声招呼。

卫医生,你怎么也来了?程不渝道,刚刚谢队已经找过我,我把王医生的联系方式留给她了。

卫骋愣了愣,王医生?程不渝道:就是当初谢队的PTSD第一次发作,我带她去看的医生,她刚才找我说你想和对方讨论下相关病情的干预策略。

怎么?卫骋一时没说话,脸上礼貌的淡笑渐渐消失,在程不渝察觉到不对劲之前他又飞快地恢复了原貌,一本正经地点头,哦,是有这么回事儿,我和她提过一嘴,没想到她不仅记得,还帮我特地来问你一趟。

程不渝猝不及防被前情敌喂了一嘴狗粮,面上闪过一丝郁闷,也就忽略了他目光中浮现的冰冷。

她还要了些什么吗?卫骋问道,又补充解释了句,我不大记得当时怎么跟她说的了,可能她还会向你要些其他资料?我这边其实已经有过收集,省得麻烦你和那位王医生。

程不渝摆摆手,那倒没有,她只是带走了我这儿的备用药品而已,本来也是给她用的。

现在她病好了,又有你在身边,我也没什么必要留着。

卫骋:这样啊。

二十分钟前,卫骋坐在沙发上擦拭那只新买的玻璃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谢轻非带赵重云回家,留他吃饭,都反映出她对已经故去的赵景明十分在意,她对赵重云越好,对赵景明愧疚就越深,而这种愧疚本不该还这样深重地遗留在她心中。

沙发上还团着上次被她拿出来裹在身上的毛毯,卫骋神色变了变,回到房间里拉开了她的床头柜抽屉,挨个儿晃了晃从里面拿出来的药瓶,发现余量少了很多。

这些药还是谢轻非几个月前因为查案过程中突然出现了应激反应,送院后他结合她的最初诊断结果重新开的,之后每天督促她按时服用,因为没怎么指望她会听话,所以他对余量心里有个大概估计。

而眼下,就算她之前每次都按时按量服用了,也不可能只剩下这么点,唯一的可能就是她断掉药物之后出现了病情不稳定的情况,且自我不能控制,必须重新依赖于药物才能克制发作时的反应。

在此之前,谢轻非是不屑于依靠药物的,甚至不愿意太把自己的应激反应当成一种病。

她自嘲说这叫讳疾忌医,卫骋说她是心高气傲。

那会儿他们还没在一起,关系实际上未有多么缓和,每次他给她进行心理干预,她都只是勉强给个面子配合流程,除了第一次说明了自己的心结,之后谈话间都有种敷衍在其中,不回避自己坦白过的内容,但也不会补上其他的困扰她的问题。

加上她又格外警觉机敏,这辈子干的最多的事就是审问别人,谈话技巧高超,专业能力强势,所以一旦她稍有不配合,行动上不会表现什么,但他们的交流到最后都会变成场博弈——他问她,她再反过来分析他,进度停滞在原地。

会接受心理干预的人群各有各的不寻常之处,但卫骋并没有遇到过如谢轻非这样棘手的病人,尽管他知道两个人最起码建立了相互信任的关系,于她而言已经是很大的让步,可要说这段治疗过程中他真的通过心理干预给她带来了帮助,他自己是不这么认为的。

她信任他的原因从一开始就只是对他感情不一般,再后来的一切情况好转,也都是建立在这种不一般的基础上。

所以赵重云出现之前,她就像真的逐渐恢复了。

可这说白了只是她想让人看到的。

卫医生,你来是要找谢队吗?她刚带着席鸣和一个姓赵的律师一起出去了,这会儿不在局里。

程不渝提醒道。

没事,我只是路过这里,想着她晚上可能加班,给她带了饭。

卫骋露出个风度翩翩,恰到好处的笑容。

程不渝这时才发现他手里提着个保温桶,略一点头,好,那我先走了。

卫骋把保温桶交给传达室,站在原地静默了好久,才也驱车离开,四点准时到了医院。

放学铃声节奏欢快,谢轻非隐身在一堆望着校门翘首以盼的家长身后,正通过耳麦和赵重云对话。

你再仔细回想一下,重新给我描述那个灰衣人的具体样子,能想到多少说多少。

他……他当时在四楼五楼的样子,因为我能感觉那道视线是从高处落下的。

身形看不清,但应该不是个胖子,也没有很高大,头顶不超过防盗窗第一道横栏。

赵重云的声音清晰传入耳朵,带着不确定,帽子把他的脸给遮住了,他反应很快,我连他的眼睛都没有看到。

谢轻非:他驼背吗?没……有吧?赵重云仔细想了想,苦恼道,遮挡视线的东西太多了,我分不清他是驼背还是矮。

但从我第一次感受到不寻常到确定有人盯着我们这段时间,已经从烘焙店走到了弄堂出口,他要从楼下一下子跑到楼上继续盯梢我们,行动肯定很灵活,驼背应该不可能吧?谢轻非没做声,目光在已经出校门的小朋友身上搜寻着,很快看到了酱酱。

许奕诚今天又没来上学,她看起来比昨天还要不开心,书包被爷爷接过去,谢轻非看到江爷爷似乎在问她饿不饿,想吃什么,小姑娘摇摇头,兴致缺缺。

席鸣跟我过来。

谢轻非说了句,和人群另一边的席鸣同时朝一个方向走去。

赵重云被金子骞拉着去烘焙店买芋泥虎皮卷的时候,第一次察觉到了窥探的视线,而据酱酱说她之所以要来尝这里的东西也是受到了许奕诚的推荐,那么许奕诚也该是从这里走过的,他失踪前在这段道路上应当无知无觉地和那个人相遇过,这是两个失踪孩子在行踪上仅有的共同点。

如果这段道路就是灰衣人物色猎物的地方,他只要还会向其他孩子下手,就还会继续守候在这里。

店门前生意依然红火,开业活动还没结束,接到孩子的家长很多都不介意来给孩子买点饭前垫肚子的小零食。

人群中并无任何可疑人员。

居民楼对面楼宇里暗中观察的赵重云也没发现昨天那个身影再闪现。

等了一会儿,人流量渐渐少了,谢轻非和席鸣亮明身份进了烘焙店,要求店长调取这三天三点半到五点间的监控。

店内监控架设在食品柜台顶部,拍摄范围相对较小,但也可以看到道路段一些来往人群。

倍速查看下来后,谢轻非截取到了关键的几帧。

确实有一个人每天的这个时间段都会在监控画面的角落里闪过,之所以他那样扎眼,是因为和其他接孩子的家长不一样,他从放学高峰期直到人群散去,身边始终空空如也。

但和弄堂的里的正常居民又不同,他反复在这段路线上来往,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好像只是单纯地感受被祖国的花朵包围的感觉。

而且,他的衣服并不是如赵重云所说的灰色,而是带有灰度的浅粉色,因为有些脏旧了,不仔细看确实会看错。

席鸣拖出那几帧反复重放,直到昨天下午同一时间,他还保持着那种游离状态在路上来往时突然像是受到了什么惊讶,猛地回了个头。

就这几秒内,监控探头拍摄到了她的半张脸。

而连帽衫的帽兜也险些滑落,一团黑色从帽檐下面露了出来,居然是头发。

席鸣迅速点了暂停,看向那半遮掩下不慎暴露的脸庞,惊道:女人?传回局里,让戴琳查人。

谢轻非皱着眉刚说完,忽觉一道视线盯在了她的身上,一回头便见到道路那段一个穿着连帽衫的矮小身影闪过,不等席鸣开口,她立刻翻越食品柜台追了上去。

那人步伐慌张,尽管已经第一时间撒开腿跑,但速度明显不能和谢轻非相比。

赵重云在楼上嗷嗷叫着:就是他就是他!狂奔之间他的帽子被风吹落,散落的长发几乎已经能打到谢轻非脸上,急促的呼吸也逼出他喉间的低吼,谢轻非目光一凝,确实如席鸣刚才所说,这是个女人。

而且还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年轻女人。

别抓我!她惊恐地大喊着,更加慌张,疯了一样想把谢轻非甩掉。

站住!谢轻非还没出声,耳机里就传来赵重云的叫喊。

他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大胆子,好像一瞬间成龙上身,看清楼下的追击形势后居然从所在楼层窗口翻了出来,踩着空调外机跳到底下的铁皮车棚上,硬生生超出了两人几十米,滚落在弄堂唯一的道路出口。

左右顾盼间,他看准旁边的大型垃圾桶,里面还塞着昨天未来得及清理的垃圾,包括那只脏得没了形状的玩具熊。

赵重云眼见着人要冲过来,心一横将沉重的桶身推翻在路中央。

女人躲避不及,巨大惯性的冲撞让她结结实实翻倒在地。

谢轻非早看到了赵重云,及时减缓了速度。

随着砰地一声巨响,垃圾溢出了半段马路,本就因为不当的清洗方式褶皱成一团的玩具熊沾着脏污被垃圾桶吐了出来,冷不防地和谢轻非打了个照面。

师尊!席鸣赶了过来,第一眼他没有看出来地上黑乎乎那么一大团是什么玩意儿,先去给摔得失去了逃跑能力的女人上了手铐,而后才回头,对赵重云挑了下眉,你小子可以啊,还敢从四楼往下跳。

赵重云一路下来周身搞得很狼狈,方才掉在车棚顶上时还不慎被陈年铁锈划破了一身细皮嫩肉,好好的一身西服皱皱巴巴,东一道西一道混着血色。

但他这会儿正觉得自己立了大功,得意得不行,即便被席鸣夸了还是下意识想要谢轻非的表扬,故作矜持地问道:谢队长,你怎么样?谢轻非仰了下头,焕然的目光在他身上凝聚,很深地看了眼他的眉宇,又在他多了两道血痕的颌角停顿了一下。

赵重云走到她面前,低头打量了下她全身,道:干嘛这么看着我?你是在看我吧?他恰好站在那只熊前面,谢轻非的视线既能看到地上的熊,也能看到他的脸,两者不断分离又渐趋重合,熊也不是熊,赵重云也不是赵重云了。

她的心跳就越发激烈,好像整个人都被沉重的心脏拖拽着下沉。

赵重云意识到不对劲,忍不住伸手拉了下谢轻非的胳膊:你怎么了?离我远点,谢轻非缓慢地吐出几个字,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别在我眼皮底下晃悠,转过去。

赵重云听她这样说也没生气,牢牢盯着她看,发现她连鼻尖都沁出了层薄薄的汗,比昨天他看到她时感觉到的那种身体不适又更上了一个层次。

谢轻非等不到他识相转身,只好自己提步离开,往停车的地方走。

赵重云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他可是冒着受伤的风险帮她抓到了嫌犯,为什么她反而连看都不愿看他一眼。

到了路边,谢轻非掏出车钥匙开了锁。

赵重云惊愕地发现她的手居然在颤抖,谢……这时,谢轻非手里的车钥匙突然掉在了地上,她整个人也跌撞着迎着车身倒了下去,双膝着地时发出一声能调动人疼痛共情的闷响声,极刺耳。

赵重云吓坏了,跟着跪下去想扶她,摸到她一头的冷汗,你、你到底怎么了呀!谢轻非!谢轻非余光里看到席鸣快过来了,摘掉耳机猛地抓住赵重云的胳膊,却还是别着头不看他,声音几不可闻却带着命令的口吻,道:把我扶进副驾驶,刚才的事不能跟任何人说,做得到就留,做不到就滚。

赵重云还想问什么,手臂被她强劲的力道攥得生疼,他拧紧了眉,将她拦腰架起来,飞快地打开车门把人塞进去,自己跟着上了驾驶座。

谢轻非拉开储物箱,就着座椅上留下的半瓶矿泉水吞服了几颗赵重云不认识的药,做完这一切她面色镇定地闭上眼睛,就像只是因为追人耗费了体力一样。

很快席鸣带着人拉开后座车门,嚷嚷道:哎呀累死我了,你们居然不等我!赵重云担忧地看了谢轻非一眼,对方好似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开口道:你一个人不也能做好吗?那是自然。

席鸣一扬自己和女人铐在一块的手,现在她想跑也跑不掉了,除非带上我。

干得不错,谢轻非道,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