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骞是被冻醒的。
他对于这一天一夜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还不太明白, 只知道重云哥哥把自己送回家后不久,孙叔叔就找上了门。
孙有为叔叔是他很熟悉的亲人,经常到家里来和奶奶一起吃饭, 所以他让他开门的时候, 小骞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
孙叔叔带着他从侧门走的, 小骞半路犹豫,抬头问他:我们要去哪里呀?孙叔叔告诉他是要带他去找妈妈, 但这件事情不能让爸爸知道, 否则爸爸会生气,就不允许他和妈妈见面了。
爸爸妈妈离婚时小骞已经五岁,会记事了, 所以他每天都很想念自己的妈妈,会缠着爸爸问:妈妈去哪了?她为什么不来看我?提到这里爸爸就很难过,他会看着妈妈的照片发呆, 告诉他:妈妈不要我们了。
现在一听到孙叔叔是来带他去和妈妈见面的,小骞开心得不得了。
只是一整晚过去,妈妈也没有出现。
叔叔们好像很忙,一直在不停地接打电话,走来走去的,看到他们这样, 小骞又把那句妈妈什么时候才来咽了下去,乖乖拿出作业本预习新课文。
吃过午饭后他一个人待在房间里,门锁在这时响了,他以为这回总该是妈妈来了, 却发现走进来的是另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想到孙叔叔昨晚在家门口叮嘱他的话, 小骞惶恐不安地看着那道身影靠近自己, 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现在, 他头顶悬着盏吊灯,造型有些眼熟,但周围的环境整体却是完全陌生的。
这里有床有沙发,还有间浴室,正对床的那面墙被厚重的窗帘遮挡住了,两边没有窗子,所有的光线都依赖这盏吊灯提供。
他从床上跳下来,发现自己的小书包不在身边,摸摸胸口,他的胸针也不见了。
今天是周五,他到现在还没去学校,不知道老师会不会着急。
门外传来脚步声,小骞回头看到开门进来的人,怯怯地叫了一声:爸爸。
谵妄,又叫急性脑综合征,表现为行为无章、注意力分散、意识障碍。
结合患者有数年抑郁症病史,且有酗酒恶习,大脑内环境受到影响,这些都是该症状的促发因素。
卫骋说完检查结果,看向病床上沉睡的女人,对谢轻非道,急性起病持续时间短,过几天就能恢复,如果你们急着要问她事情最好选在白天,晚上她会出现意识混沌的情况。
我知道了。
谢轻非应下,扭头对席鸣道,郑寻来了吗?席鸣道:来了,在门口等着呢。
谢轻非:叫他进来。
说完,还百忙之中抽空对身后翻阅病历单,无私为人民警察做奉献的卫医生调戏了一嘴道:好久没见你穿白大褂的样子了,你是不是偷偷改良了,怎么这衣服穿你身上比别人帅那么多?卫骋掀起眼皮,轻笑了一声道:领导,工作时间调戏战友,不合适吧?有感而发,谢轻非观察他神情没有异样,彻底放了心,道,今天我估计要忙到后半夜了,不用等我。
卫骋没直接答应,看到席鸣带着个眼生的男人进来,自觉回避:我办公室就在隔壁,有事叫我就行。
谢轻非:知道,你去忙吧。
他离开前悄悄牵了下她的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谢轻非感觉他的指尖在她上次划破的伤处摩挲了一下,像是某种暗示,但又很自然地离开了。
卫医生和门口的刑警们打了声招呼,体贴地帮他们带上了门。
谢轻非收回目光,着眼于眼前这个男人。
郑寻五官坚毅,身材竟很强壮,个头和卫骋差不多高,和金昊宇那种西服精英不同,他只穿着很普通的T恤长裤,脚踩一双磨得有些旧的运动鞋,一进来就直奔病床去,确定傅念君正安然无恙地熟睡着,紧绷的脸色才舒展开来。
谢轻非多看了一眼傅念君床下摆放的那双鞋子,目光在绳结处停顿了几秒。
真的很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郑寻语气十分无奈,好像已经习惯了为傅念君惹事的行为道歉,我们是三天前来升州的,公司在这里有个项目,负责人派我来催催进度。
因为这件事,我近期都很忙,没能顾得上照看念君。
医生怎么说?她的情况严重吗?对不起警官,念君虽然平时状况就不好,但从没出现过你们说的这种……她到底犯了什么事?谢轻非将情况大致和他说了,得知傅念君在他不在的这几天都守在小学门口,他微微有些惊讶:难怪……谢轻非:难怪什么?郑寻指了指床头柜上叠好放着的从傅念君身上换下的烟粉色帽衫,道:当年念君从金家离开时穿的就是这件衣服,这些年洗旧了她也不舍得扔,我问她为什么,她告诉我如果还有机会再见到小骞,她还要穿着这件衣服去见他,她怕换成别的,小骞就认不出她了。
既然这么惦记孩子,为什么两年来一次都没回来看过?据我了解傅念君和金昊宇离婚,主要问题是出在金昊宇他妈身上,而并非他们夫妻间感情的破裂。
她不愿意回来面对老太太我可以理解,但想看孩子为什么不能和金昊宇直说呢?警官,这都是金昊宇告诉你的吧?郑寻轻蔑地一笑,他就那么喜欢把责任推给别人,自己保持无辜。
我实话实说,念君和他在一起那会儿确实有过感情,但还没到非他不可的地步。
念君家里兄弟姊妹多,相对的得到的关心就少,所以她内心很渴望获得安全感,金昊宇只是恰好做到了,换成其他人也一样,而这种安全感并不等于爱情,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他没等谢轻非回答,继续道:金昊宇帮她打赢官司后,念君很感激他,用那笔本就不多的钱请他吃了顿饭。
之后金昊宇开始频频发出邀请,又主动提出了想要交往的请求。
念君本来的计划是毕业后找份工作留在天津,打拼几年攒点钱出来就回老家,但金昊宇的意思是希望她跟他去升州。
因为在这个问题上犹豫不决,她没有立刻答应他的表白,而是打电话问过了我。
说句心里话,我当然不愿意他们在一起,但我听得出来念君当时对金昊宇已经有些依赖了,还是尽量客观地和她分析了一下利弊。
升州于她是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她在这里举目无亲,要一个女孩子为了个男人做到如此地步,是这个男人没用,我明明白白跟她说了,电话里她也告诉我自己会好好考虑,我侥幸地以为她会回心转意,结果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跟他走了。
大概人在年轻的时候总会被爱情迷昏头脑,做一些冲动的选择。
在这之后我们的联系也淡了,通话次数越来越少,再到后来她居然连手机号码也忽然换掉,并没有通知任何人,而她父母那边还是有她的消息的,说他们结了婚,所以我就以为她是想要避嫌,就没再继续纠缠。
前年我父母催婚催得厉害,可说实话我还是忘不了她,就向她爸妈打听了她在这里的住址,只想远远看她一眼,了了这桩心事,那时候我才知道她过得都是什么样的日子。
谢轻非:是她主动跟你走的,还是你带她走的。
郑寻眉心锁成个川字,流露出一种愤怒又痛惜的情绪,说道:是我……我看不下去了强行带她离开的。
你知道吗?金昊宇不许她出去工作,不让她和街坊邻居说话,连她的电话号码也是他要求换的,目的就是让她和以前的朋友都断掉来往,乖乖待在家里相夫教子,伺候婆婆。
别人只知道她当了富太太,每天锦衣玉食享受得不得了,谁知道她活得比被折断翅膀关在笼子里的鸟还没尊严。
那老太婆对她是不好,可也都是金昊宇在背后纵容的结果,比起金昊宇的所作所为,老太婆算是温和的了。
谢轻非对他的说法并不意外,这和他们做出的猜测大致吻合,她只是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郑寻激动的神情,又问:金昊宇后来是怎么同意离婚的?念君生病了。
郑寻很坦率地说,金昊宇是个律师,如果纯粹依靠打官司,这婚是离不掉的。
但也正因为他是个律师,还是个业内名声赫赫的大律师,他要脸啊。
如果让别人知道金大律师是个不敢违背亲妈命令,连老婆孩子都保护不了,害得老婆流产抑郁的孬种,他还要不要混下去了?只是两边经济实力悬殊,他又使了些手段,孩子最终还是判给了他,金昊宇威胁说只要念君一天不回到他身边,就一天不许她见小骞,现在你知道为什么念君两年都没踏进升州一步了吧?她哪里是不惦记自己的亲生儿子?只是不想再过回那种日子罢了。
那你这次来升州,为什么要把她也带上?我没办法,念君离不开我,留她一个人她会害怕。
我早出晚归,把她留在酒店,每天工作结束回来她都还好好在这儿,我哪想得到她白天会一个人偷跑出去找小骞。
按照傅念君谵妄症状发作的时间来看,她在出发到升州之前情况就已经不对,郑寻和她朝夕相处,是最了解她的人,不可能发现不到这点异样,而他竟这么心大地将一个情绪随时会崩溃的病人留在酒店,甚至于对她外出一事都毫不知情,这可能吗?郑寻脸上平静无波,心里却有些打鼓,默默将头转向病床方向,好像他的急切和慌张都只是忧心傅念君的病情。
谢轻非盯着郑寻的侧脸,他描述的傅念君与金昊宇的过往,虽然视角不同,但大致情节和金昊宇本人说的都能对上,至多有个人情绪掺杂其中,把金昊宇没表露的他在这段婚姻里的表现也添加上了,合在一起可能是真相,也可能是新的蒙太奇式谎言。
真正经历过一切的当事人也就是傅念君,现在是个没有正常表达能力的病人。
然而两个小朋友还没找到,金子骞未必会出意外,无辜被牵连的许奕诚却等不到傅念君清醒了,时间很紧迫。
谢轻非声音变得严厉起来,逼问郑寻:她都穿这件有特殊意义的衣服了,你现在跟我说不知道她会去找小骞?那你就不好奇她为什么连着这么多天都不换衣服?郑寻张了张嘴,解释道:我……穿衣方面我不会干涉她的选择,她平时衣服什么的都是自己收拾的。
谢轻非道:是吗?可我倒觉得你在生活细节方面对她的照顾挺无微不至的,连鞋带也亲手帮她系,会连最显眼的上衣都注意不到吗?郑寻瞳孔骤缩,飞快地瞟了一眼床边的两只鞋子,下意识摸到裤兜里凸出的烟盒,回过神来意识到这里是医院病房,手便颤抖着缩回,在裤缝上慌乱地蹭了一下,忍耐着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没……谢队,弄堂两边的居民楼都排查过了,小区二单元——就是赵重云说看到过灰衣人的那栋,四楼413号房间是长年外租但无人居住的,核对过租赁信息,就是郑寻。
同一时间,江照林带人打开了房门,还穿着天宁中心小学校服的男孩躺在室内唯一一张窄小的床上,床头放着几盒拆袋的饼干和矿泉水瓶。
男孩睡得极沉,面颊泛着不自然的通红。
江照林忙叫队医,自己也上去把小男孩抱起来。
一个小玻璃瓶从他校服口袋中掉落,滚了几圈又滚回到江照林脚边,旁边的刑警捡起来一看,里面装着两只早已不再爬动的西瓜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