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落于单平房价六位数高档住宅区的金家别墅隐没在暗夜里, 唯有月光雕琢出其屋檐的轮廓,华丽的房屋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
金老太被不孝子气回了娘家,此时别墅内空无一人。
带队的刑警们从门口进去, 飞快搜索了地上地下共四层, 连个人影也没看到。
而在他们将要离开之前, 地下一楼楼梯拐角处一张硕大的结婚照吸引了其中一名刑警的目光。
她有些诧异为什么整栋别墅连主人卧房都没有摆放结婚照,偏偏在这奇怪的位置挂了一张。
照片里身穿圣洁白婚纱的女人真的很美, 柳叶眉, 杏圆眼,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纯真,眷恋地依偎在身边略显平庸的丈夫胸前。
她的目光可以说是羞涩, 但要说是种将醒未醒,只差一步之遥就能冲破牢笼却又被拖拽回深渊的无助与迷茫,倒也不违和。
女警感同身受地揣测了一下, 觉得如果是自己穿着这样一身华丽的婚纱和丈夫拍结婚照,断然不会流露出如此情态。
她不由伸出手想去触摸面前女子的脸庞,却发现后面的墙壁竟是空的。
她立刻意识到不对,叫来两名同事协助将照片取下,发现一扇暗门隐藏其后。
门后依然是间卧室,众人惊讶地发现这间卧室和楼上的主卧布置差不多, 除了没有窗子透气。
而金子骞正躺在被窝里,呼吸绵长地沉睡着。
队医上来给他检查身体,确定人是安全的之后,技术人员开始检查整个室内。
刚才那名女警的目光完全被床对面厚重的帘幕吸引, 直觉告诉她找寻了一天一夜的真相就在这重帘幕之后。
她走上前去拉开窗帘, 第一时间没能看清面前的画面, 退后两步之后再定睛, 整个人后脊窜上一股寒气,方才爬楼带来的热意顷刻间都被蒸发了——这一整面墙上,全部贴满了傅念君的照片,各个年份、各种时间点、各样的天气乃至……她各种的处境。
女警强忍着内心巨大的冲击,将墙面拍照传回了局里。
……谢轻非欣赏着金昊宇变化多端的脸色,不由好奇起他还要怎么给自己狡辩。
而金昊宇诧异之间更多的是不敢置信的愠怒,他快速思考警方是如何发现这一点,他们究竟是在哪里找到了突破口,思前想后只有一个他最没当回事的答案:秦芳好。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懂得在人前展示自己的魅力,更能轻易看出别人眼里对自己的评价。
比如,他就在秦芳好眼里看出了对自己的渴慕与野心。
对这点他完全不意外,因为他太知道自己母亲的性格了,在金家干活的就没有被老太太指摘谩骂过的,而他收买人心的机会也就由此而来。
每当秦芳好在老太太那里受了气,他就会恰到好处地在她垂泪的时候出现,宽慰她开导她,真诚替老太太向她道歉,有时还会赠上些礼物弥补歉意。
一个成熟温柔且多金的男人,是很能拿捏这种女人的心的。
他还会在适当的时刻暴露自己柔弱的一面,表达些对挚爱前妻的深切思念,给自己丰富人格魅力的同时还能收获秦芳好的同情,让她更加觉得自己是个值得攀附的好男人。
他从来没有想过秦芳好会出卖他。
谢轻非给足了他耐心,随后悠悠道:想好编什么理由了吗?外星人潜入你家贴了一墙偷拍照,目的是揭穿你虚假的爱情?金昊宇沉默片刻,忽地很惨淡地笑了,锐利的目光凝聚在谢轻非脸上,启唇道:所以,这能够证明什么呢?谢轻非微皱起眉。
照片是我拍的,小骞是我让人带走的,那又怎么样。
金昊宇露出个极度恶劣的诡笑,欺身上前,我不知道拍自己老婆的照片有什么错,我只是贴在自己家的墙上,又没有对外传播,难道夫妻间的情趣你们也要管吗?至于小骞……呵,我比你们更早知道他是被我妈带走的,我可太了解我妈这个人了,贪婪、吝啬、小眼薄皮,还足够愚蠢,和她那两个侄子一样干不成事,我会猜不到他们打的什么主意吗?所以我也就能想得到小骞会被他们带去哪里,提前让人去把他救走——对,我是找人去救小骞的,这件事没来得及和你们说而已,现在我说了,小骞被安安全全送回了家,一根毫毛也没少,这场闹剧都是我妈他们三个造成的,警官,你不去处理他们,揪着我不放算什么?单向玻璃后江照林扯掉耳机,一把拍在桌面上,恨不得立刻冲进审讯室把金昊宇的头拧下来当球踢:这他妈是什么畜生玩意儿?他把孩子当成什么了?有他妈这么不是东西的爹吗?越想他越生气,身边的人拦不住他,眼睁睁看着他推开门冲了进去。
金昊宇正张狂呢,被门响声吓了一跳,下一秒衣领就被一道大力揪起,江照林愤怒地质问道:金昊宇,你有一丝一毫在意过你这个儿子吗?也就一瞬间的事,江照林离他离得特别近,从他眼中捕捉到一抹冷淡到死寂的漠然,仿佛金子骞对他而言真不是多重要的人一样。
江警官,金昊宇拍拍他揪住自己的衣领的手,勉勉强强挤出个有风度的笑容,这么多人看着呢,你是想动用私刑吗?他对待金子骞如何已经不重要了,天底下轻视子女的父母多得是,没有哪条法律会认为这是罪。
江照林本来只觉得他是忙于工作才疏于对家庭和孩子的照看,已为人父且同样因为忙碌而少给女儿陪伴的他不由对金昊宇的遭遇心生同情,结果人家根本就是从头到尾没把孩子放在心上,不是时间不允许,而是自己不在意。
可他到底是为了什么?金律师,和傅念君走在一起的时候,你会自卑吗?谢轻非将情绪激动的江照林拉到身后,站在金昊宇面前居高临下地问道,别人看到你们俩在一块会怎么说?‘这个男的肯定很有钱’‘美女怎么这么想不开’之类的话,你应该没少听吧?金昊宇原本慢条斯理整理领带的手忽地一顿,强颜欢笑地抬起头道:谢警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好多年前,你大学刚毕业那会儿,身边的同学要么有女朋友相伴,要么索性直接请喝喜酒了,但你四年来一次恋爱也没谈过,和室友出门永远是边缘人物,从不会有女生多注意你一眼。
走出校园的你除了张名校毕业证一无所有,你嫉妒别人的好工作、圆满的爱情,可你也知道以你的条件和老家那堆上不得台面的亲戚,没有女孩儿会愿意跟你。
你好不甘心啊,读书就是为了出人头地,可到头来结果还是没有改变,这可怎么办?金昊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谢轻非这样将他心底最不愿面对的事情揭穿,他好像回到了最青涩最自卑的那段时光里。
他知道,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的短板。
尽管读了大学又怎么样呢?在他接触到的群体里只有更优秀的存在,而那些优秀的人往往拥有最高择偶权,是选择一个才貌双全的交往对象还是个空有才华、原生家庭一地鸡毛的普通人,这点根本不用考虑。
金昊宇成长中缺少父亲的角色,他最亲近的女人就是他妈,可他妈刻薄又丑陋,发起火来毫不顾形象地泼妇骂街,还不容他任何忤逆,从小到大他在她的阴影下长大,对于这个母亲除却割舍不掉的血缘亲情就只剩厌恶了。
成年之后他脱离令人窒息的家庭,下定决心要给自己找一个温顺听话、漂亮懂事的老婆,最好她还崇拜他依赖他,永远离不开他,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空虚的灵魂得到安慰。
除了他妈,他最讨厌的就是谢轻非这种,外表光鲜靓丽且有资格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女人。
她一个眼神扫过来,他就会重回当年不被人注视的日子里,记起自己原本面貌是多么卑微。
而傅念君是他所能争取到最好的女人,他近乎病态的占有欲望、急于证明自己的功利心才是他舍不得放手的原因,哪还是什么爱呢。
谢轻非没给他喘息时间,持续逼问着:你是在哪里第一次见到傅念君的?她真的很漂亮吧,见到她的第一眼你就再移不开目光了,心想,如果她是我的女朋友该多好,你的那些同学兄弟看到你找到这样的对象,一定会很羡慕你的。
然后你就开始打听傅念君的消息,每天在她会经过的地方偷偷看她,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想得到她,可人家凭什么注意到你啊?还好,终于让你找到了个机会——接手了她的案子。
她比你想象中天真很多,你得知她的出身和经历后第一反应不是同情,而是窃喜,社会地位上的差距让你产生了种自己没有配不上她的错觉,甚至你还觉得对于你这样的男人来说,她的条件算很差了,你愿意对她献殷勤是她的福气。
同样的话你以一种委婉的形式灌输给了她,本来她就在感激和男女好感的区别间摇摆不定,不知道怎么应对你的热情,这样一来她更加自惭形秽,开始审视自己:‘我是不是真的不好?我配和这个男人在一起吗?’而你,就大发慈悲地告诉她你不在意这些,你不嫌弃她的学历也不嫌弃她的出身,可要是换了别人可不一定有你这样体贴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四章别忘了往后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