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八月十五的头几天,沈轻稚就正经忙碌起来。
淑太贵妃自己当了甩手掌柜,自然是什么都不管的,只让沈轻稚先看了单子就用印,倒是十分信任她。
沈轻稚只好把每张单子反复查看,几乎事必躬亲。
在行宫里一共就十个主子,还是中秋家宴,场面比宫宴小很多。
依着以前先帝来行宫时候的旧例,沈轻稚很快就上手了。
宴会的菜单是很早就留定下的,行宫要先行采买准备食材,保证宴席当天不会缺样。
按例每人一台,共十台桌塌。
皇上和淑太贵妃的菜品样式最多,六公主其次,剩下的就是妃嫔们。
因为皇帝的妃嫔位份都不算太高,至今连个嫔都没有,因此她们七人的份例就做成了一样的。
每人是四道蒸菜四道小碟两道点心,一共十道菜凑成十全十美。
沈轻稚仔细选过一轮菜,把行宫里比较新鲜的莲藕和湖鱼换上,也就基本上定了。
她拿单子去给淑太贵妃用印,淑太贵妃看都懒得看,直接叫她自己找沈福去盖。
一开始她还是不太敢的,只沈福也安慰她讲说不要怕,后来盖的次数多了,倒也坦然了。
只每次还是要恭敬请了淑太贵妃先看单子,无论她瞧不瞧,这一步都不能省。
剩下的就是桌塌摆放位置,茶酒瓜果的供应,以及乐坊的曲子选择。
如今边关危机,宫里早就禁了歌舞,宴会开的也少,大多都是乐坊司出些新曲子,叫乐师奏了热闹场面。
正好行宫里有湖有船,沈轻稚便同淑太贵妃商量,叫把只有一层的那艘楼船开出来,请乐师们隔着湖在船上奏乐,到时候宫灯摇曳在湖面上,意境很是美丽。
这样一来场面好看还不费事,倒是一举两得。
淑太贵妃一听就点了头,等乐坊司那出了曲单就用了印。
中秋佳节自是阖家团圆夜,曲子选的都很温馨缱绻,比如春江花月夜、水调歌头等,总之叫人听了心里头欢快。
八月十五前一日沈轻稚要去看桌塌摆设,要把所有的单子都再核对一遍,等这一些都忙完,也该用晚膳了。
萧成煜这时候倒是比她清闲,越是节日里下的朝臣们越没那么多闲事,就连折子都比往日少了不少,还全部都是报喜不报忧的。
他也知道那些折子都是没什么用的马屁话,草草批完就去练字,等一页大字写完,才发现她还端坐在那,认真地一张一张单子核对。
她还自己做了一本册子,把单子誊抄下来,一手馆阁体写得秀气工整,这认真劲实在是难得。
萧成煜放下笔,踱步到她身后瞧,小姑娘端坐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怎么看都顺眼得很。
抄一遍做什么?萧成煜怕吓着她,轻声问。
倒是沈轻稚太过专注,正写字的手还是抖了抖,险些没把纸戳烂。
她回头见萧成煜站在身后,忙起身道:毕竟第一次经手这样大的差事,还是谨慎些好。
萧成煜拍了拍她的肩膀,叫她坐回去:也是这个理,只这一份单子尚宫局也会有备档,以后要是想看直接叫人送来瞧就是了。
沈轻稚笑,看起来倒没多紧张:反正也不算太忙,单子又没多少,这回抄下来自己手里也能有一份,再用方便些。
萧成煜见确实不是什么大宴席,便没再管她,只道:就抄到用膳时候,晚上早些歇着。
沈轻稚诺了一声,又去认真抄了下来。
她写字还是挺快的,没多一会儿就都写完了,仔细检查一遍,才封册。
晚膳时萧成煜问她:管这个好玩吗?沈轻稚正吃肉末蛋羹,想了想说:挺有意思的,管了以后发现每天都有新单子来,倒是不觉得无聊了。
不过,我原本也没觉得多闷就是了,她笑,声音很轻,有事就做,没事就自去玩,日子总也很好过。
萧成煜也笑,夹起汤包放在碟子里,用筷子尖挑开一个口放热气。
你喜欢便好。
他道。
八月十五当日她上午陪着淑妃去瞧宫宴的场所。
在斗艳园临湖的小广场上已经摆好了桌塌,最上面的主位是萧成煜的,下面一左一右两个副位是淑太贵妃和六公主的。
低下的位置就是宫妃们的了,因为一共来了七人,所以会留位份最低的兰若独自坐在末席。
大越宫宴皆为分席,偶尔人数众多才合席,也要先帝爷时的后宫宫宴了。
如今太初帝实在也凑不齐两桌人,还是分席更方便一些。
除了桌椅,园中也已移栽了八盆桂树,微风拂来,桂花的芬芳便钻入鼻中,沁人心脾。
宫灯已经摆好,就等晚上宫宴开了。
淑太贵妃转了一圈,见都安排的井井有条,先去夸沈轻稚:丫头很聪明,我就说这事不难。
沈轻稚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没好说别的。
淑太贵妃又去夸盛赞:盛大伴也治理有方,行宫里一切都很好,几年未来连宫宴都不慌不忙的。
她这个先后顺序很有深意,盛赞也是个聪明脑袋,听了忙道:都是皇上和娘娘督促得好,再有付小主亲力亲为,这事儿怎么能办的差呢?淑太贵妃拿眼睛去瞥他,笑的意味深长。
这人倒是跟张德宝一样的鬼灵精,眼睛毒得很。
下午时候沈轻稚回去归园居美美睡了个午觉,然后就被晴画叫醒开始梳妆打扮。
今日只是行宫里的小宴,不用太过正式和隆重,沈轻稚只换了一身略显庄重的浅碧芙蓉纱大衫配水波涛涛光面百褶裙,头上梳凌云髻,一对珍珠簪花飞在发间,点缀着少女绝色的容颜。
晴画给她梳完了头,左右瞧了瞧还是觉得差了些什么,目光在妆台前扫过,立即灵机一动。
小主,额心点个花钿如何?晴画取了个奁盒,打开给沈轻稚瞧。
沈轻稚并不是特别喜欢很艳丽的妆容,她的花钿都是小巧精致的,有一个蝶翼金粉花钿正摆在最上面,沈轻稚便道:就这只吧。
晴画手脚麻利地给她贴到额头上,又点了黛眉和胭脂,今日的妆便做完了。
晴书在旁边举着镜子,这会儿就凑过来给沈轻稚瞧。
沈轻稚自己端详一眼,就见镜中少女眉目温婉,唇红肤白,眉毛宛如柳叶,眼睛亮若海珠,眉心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闪着炫目的金光,实在很是耀眼。
她举着镜子瞧了又瞧,还是有点迟疑:会不会太招摇了?她母亲就不是特别喜欢打扮的人,后来进了宫在淑妃身边,娘娘也是素净惯了。
仅有的几次打扮都是为了宫宴,平日里都很简单。
或许是天生丽质难自弃,沈轻稚这样不爱装点自己的少女,反而清新脱俗,叫人难以忘怀。
今日里难得这样盛装,越是美丽不可方物,想必论谁看了都要移不开眼。
现在换晴书嘴甜了:小主就得这样,叫她们瞧瞧您多美呢。
沈轻稚点她:贫嘴。
晴书怪叫一声,岔开手指装模作样捂眼睛:哎呀小主可别冲奴婢笑,要晕过去了。
沈轻稚憋不住笑出声来。
晴画在边上给她戴耳铛,笑道:小主别听她瞎贫,这样好看多了,您且看晚上人人都盛装,咱们要是素净了还要被比下去呢。
这才在理。
沈轻稚道,对晴书道,学学你姐姐,近来可比你稳重多了。
晴书只好苦着脸守在边上,嘴里说:诺,奴婢知道了。
等她们这忙活完,时候也差不多了,晴画吩咐好了晴书和小六子看家,就跟着沈轻稚往斗艳园去。
晴画路上说:晴书也是想让小主开心,她没那么多时候跟在您身边,心里头着急呢。
她也挺懂事的。
晴画是第一个跟着沈轻稚的宫女,也懂事忠心,沈轻稚平时对她其实是有些偏心的。
不过晴书也很可爱,还伺候得体贴,所以沈轻稚对她们两个面子上都是一样的。
哪怕晴画是大宫女,也绝不叫晴书心里头不舒坦。
她倒是没想到晴画这样为晴书着想,两个人的关心显然私底下也不难。
你跟她倒是好。
晴画笑,语气里有些感叹:当年在尚宫局我们也算是旧识,一起跟着赵姑姑好长时间的,自然有些情分。
沈轻稚道:这边不太方便,等回了宫自然也要提一提她,带时候尚宫局还要再指派小宫人过来,到时候就要你们两个一起操心了。
晴画笑笑:诺,奴婢定当尽心。
只到了斗艳园门口,刚要进来就听到里面一把熟悉的嗓子道:哎呀,有些人倒是金贵,这么晚才来。
沈轻稚余光一扫,见大多数人都已在了,刚跟她说话的单稚娘面前已经摆了茶,显然到了一会儿了。
沈轻稚笑,温和道:便是我离得远,所以来的迟一些。
除了她是跟着淑太贵妃的甘露斋住在归园居那边,剩下的宫妃大多沿着斗艳园住,离这里比沈轻稚的归园居要近很多。
沈轻稚顿了顿,还是笑:单选侍,不见礼吗?这一句不轻不重的话把单稚娘直接气得青了脸,因着沈轻稚位份比她高了,她也实在没法子去训斥她,只好青着脸行了个礼:给才人问安。
沈轻稚客客气气同她点了点头,道:客气了。
单稚娘这才发现无论她怎么讲沈轻稚都不上套,她每每温和有礼地回一句,就叫自己气的不轻。
才人真是个大人物。
她不阴不阳丢下一句话,坐了回去。
顾红缨坐在下面最前头,听了这话倒是笑:肯定是人物啊,看脸就知道了。
单稚娘差点摔了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