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焱骑车带着祁汐一路骑回荣华里附近。
时间比平时放学还要晚。
祁汐急着回去喂小狗, 在紫藤花墙那里下了车。
男生长腿一蹬,继续往小吃街的方向骑。
揉了揉被横梁硌麻的大腿,祁汐快步往荣华里走。
打开院门, 小狗没有像平时一样窜出来迎接她。
祁汐走下台阶,看见狗狗无精打采地趴在窝里。
她早上给它放的大半碗狗粮基本没怎么吃。
你怎么了呀?祁汐伸手揉了揉小狗的耳朵,柔声问它,不舒服吗?小狗跟听懂了一样,摇着尾巴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还伸舌头舔了舔她的手背。
祁汐拿过碗里的狗粮, 放在手心里喂它吃。
刚喂没两口,陈焱回来了。
他把山地车搬进小院和摩托锁在一起, 又从车把上拿下两盒米粉。
祁汐把小狗的情况告诉他, 男生想了想,问:它是不要下小崽儿了?没这么快吧。
祁汐在心里算了下, 不是还有好几天么?陈焱看着病恹恹的小狗, 蹙眉:我打电话跟宠物医院问问。
顿了下, 他又说:把它搁屋里吧, 能听见动静。
祁汐哦了声, 正要抱狗,陈焱就把米粉塞她手里。
他走过来弯腰, 一下子连窝带狗全抱起来。
祁汐拿上小狗的食盆水盆, 跟着男生走进房内。
陈焱把狗窝放到沙发旁边, 又拎过水壶边往厨房走边打电话。
祁汐去卫生间洗手,出来时男生正好挂掉手机。
医生说可能就是快生了。
让明天带着去医院。
祁汐有点意外:要……住院么?它不就一个崽儿, 个头还大么。
陈焱坐到沙发上, 医院保险点儿。
祁汐哦出声, 点头:那, 明天下午放学,我也去那个宠物医院。
后天周六其他年级到校报到,他们高三的可以多休息一天。
她坐到茶几前打开塑料带,把没放辣的米粉递给男生。
小狗也走到他们跟前坐下。
进屋后它看起来精神多了,刚才一直在东嗅嗅西闻闻。
祁汐摸了下狗脑袋,突然想到什么。
要不给狗起个名字吧?这么些天了,他俩一直小狗小狗的叫,连个正经名字都没给它起。
陈焱眼皮都没抬地回:你起。
祁汐想了想,摇头:还是你起吧,是你收留了它。
陈焱掰筷子的动作停住,断眉很轻地扬了下。
就叫‘奇迹’吧。
祁汐睫尖动了动,笑了。
那就叫‘奇迹’吧。
它自己也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是挺奇迹的……是‘祁迹’。
陈焱缓慢抬起眼看她,祁汐的‘祁’。
要不是为了你,我能收它?他的目光和言辞都直白,祁汐的心被戳得一跳。
她转开话题:要不,还是叫奇迹吧,姓祁的‘祁’总感觉怪怪的……随便你。
陈焱放下筷子,啪的打了个响指。
奇迹,过来。
小狗似乎知道这是自己的新名字,立刻过去坐到陈焱脚下,还撒娇一样把头靠到他腿上。
祁汐笑了,她看着小狗鼓涨的肚子,又问:那奇迹的宝宝,叫什么好啊?叫……陈焱很慢地眨了下眼睛,不知道想到什么,唇边细微勾起来。
叫小乖。
祁汐:……好土。
他怎么会取这个名字的?这不是他酷哥的style啊……偏头瞥见男生嘴角的弧度,祁汐还是把吐槽的话咽了回去。
小乖就小乖吧……饭盒里的米粉快见底,陈焱突然开口:你昨儿几点回去的?祁汐咀嚼的动作一顿,有点心虚:跟往常差不多……陈焱淡淡看她一眼:昨晚好像进贼了。
啊?!祁汐一惊,眼睫又很不自然地翕动,不,不会吧……你丢什么了吗?没丢。
男生懒散散答,又抬眸意味不明地盯她,还给我送了块儿粉毛巾。
祁汐:…………那是她的干发毛巾。
她昨晚洗澡后在厨房边背单词边喝酸奶,估计顺手就放那儿了。
今早收拾好东西后,她还特意捡走浴室地板上的头发,没想到偏偏把干发毛巾忘了……呃……祁汐垂睫语塞,脸上的温度也迅速攀升。
虽然他把钥匙交给了她,可她没说一声就在这儿过夜,完事还被逮住了……真是羞耻又尴尬。
陈焱起身,推开书架旁那扇客卧门看了眼。
你在这儿睡的?他语气算不上好。
不是。
祁汐连忙道,我就只拿了个毯子,然后在——祁汐朝面前的长沙发示意,却发现男生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她声音低下去:在沙发上睡的…………陈焱沉沉看她片刻,冷嗤了声。
祁汐只以为男生不满自己偷偷留宿。
她抿唇默了好几秒,小声解释:昨天,祁昊不是把iPad偷偷拿走了么,被我硬拿回来的时候……闹得挺难看的。
我奶奶也很生气。
开始解释了,祁汐才发现这不是一两句就能说清楚的——这件事源于祁昊偷了iPad,但又好像不止是这个……她轻掐了下指尖,敛低眼眸:我不想和他们吵就过来了。
反正吵也没用,他们——对你不好。
陈焱冷声接道。
不是问句,是不容置喙的肯定语气。
祁汐眼皮动了动,无言默认。
她知道陈焱早看出来了。
谁都能看出来——大夏天的,别人家阁楼放东西都怕热坏,他们却让她一个人住到上面……总是被他看到窘迫,祁汐有点难堪,又有种被戳中心思的苦涩。
这件事,说白了其实很简单:就是他们对她不好。
至于为什么不好,她也不知道。
从她有记忆开始,似乎就是这样了……她盯着米粉盒里剩下的辣椒,轻声:可能因为,我奶奶一直偏爱小儿子吧,就会更向着我二叔他们……我妈是南都人,来浔安玩的时候坐船被困在江上,是我爸出警救的她,后来他俩就好上了,但我奶奶不同意。
她一直想我爸找个本地的,可我爸坚持要和我妈结婚……祁汐止住话头,阖了下眼睛。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和陈焱说这些。
再后来,我妈生了我,她见是个女孩,就更不高兴了……陈焱不屑冷哼:封建余孽。
头一回听见这样贴切又讽刺的形容,祁汐嘴角弯了下。
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男生也没再问。
他坐回沙发上。
挑一间。
祁汐不明所以:什么?陈焱往楼梯那边偏了下头:楼上楼下,挑一间。
祁汐怔住。
陈焱眉心拧了下,似是不耐:要不你继续睡沙发?祁汐唇瓣动了动,正要说行,就听到男生又说:想都别想。
睡感冒了老子还他妈得带你去医院。
祁汐:……祁汐看一楼卧室,又看了眼楼梯,有些犹豫:你是……住楼上的吗?陈焱眉梢动了下:怎么。
他敞开腿大喇喇向后靠,痞笑。
想跟我住?不是!祁汐立刻否认,就——她朝一楼的客房示意:那间就好。
陈焱不咸不淡嗯了声。
祁汐以为就这么定了,男生突然又开口:楼上空的那间,带独立卫浴。
祁汐眸光微动。
她昨晚在这儿洗了个无比舒心的澡。
这里不像筒子楼水压小,水锈味重。
更重要的是,这里不会有偷窥的眼……纠结半晌,祁汐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额角。
那我住楼上……可以吗?陈焱眨眨眼,舌尖顶了下腮侧:行吧。
他拿过桌上的水瓶喝了口。
先说好,晚上锁好门。
祁汐目光晃了下。
他这么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应该也有要她安心的意思。
不过说真的,和祁昊在家,她时时刻刻都不会忘拴锁。
但跟陈焱单独在一块儿,她却完全没了防御意识……她知道陈焱不会伤害自己。
他总是一边吓唬她,一边保护她。
一边凶她,又一边对她好。
祁汐唇角翘了下,刚要应好,陈焱就接着道:不然我担心你半夜闯进我房间。
祁汐:…………你想什么——桌上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屏幕上跳出二婶两字。
祁汐脸色一僵。
我接个电话。
她拿起手机走到落地窗边,摁下绿色键。
喂?小汐,你现在在哪儿呢?祁汐愣了下:二叔?诶,是我,我今儿刚回来。
小汐,我怎么听说……你昨晚没回来?祁汐握手机的指头紧了紧。
我在同学家复习,晚了就直接睡下了。
哦哦,这样啊。
祁钧停了下,语塞,小汐,你奶奶把昨天的事告诉我了……这事儿,呃,是你表哥不对,我已经说过他了,他也知道错了……祁钧叭啦叭啦说了一堆安抚的话,祁汐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知道他不会说祁昊的。
他们夫妻俩,就跟惯太子一样惯这个儿子。
而祁昊,还有奶奶也都不会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二叔跟她说这些,说白了不过是给双方一个台阶下,维持表面和平。
最后他道:你二婶马上就把饭做好了,你也快点回来吧,啊?祁汐垂着眼皮默了片刻。
好。
挂断电话,她盯着手机屏有点出神。
不知道是刚才的气氛太自然还是陈焱的态度太轻松,她都差点忘了,自己总是要回去的。
就算今晚可以呆在这儿,难不成,她能一直住陈焱家么……祁汐吁出口气,转过身。
正对上男生幽邃的目光。
四目相对片刻,她轻声:我要回去了。
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窗际后。
沙发上的人也随之隐没在暗色里,只剩下一个轮廓。
这样的光影,显得人锐利又孤独……陈焱垂眸默然几秒,什么都没问,站起来拎起桌上的蛋糕盒。
走。
**夜色压城。
两人不紧不慢走出荣华里时,街边的路灯恰好亮起。
对街过来好几个女生,都穿着百褶短裙,手里拿着文具书皮之类的东西。
路过陈焱,她们频频回头看,又压着声音娇笑低语。
等到女孩子的声音听不见,祁汐扭头问:八中也是下周一开学吗?陈焱懒倦嗯了下,声音有点哑。
想起两人上次在公园的对话,祁汐眸色黯了下。
那你——陈焱倏地停了下脚步。
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祁汐看到前面的人影。
是个有些佝偻的老太太,一手拖着一个挺大的蛇皮袋子。
陈焱已经快步过去,高声:杨奶奶——老人慢慢转过身,见着来人,脸上瞬间笑开了花。
祁汐抬脚跟了过去,依旧有些懵。
她看着老人拉过陈焱的手,熟稔地拍了拍:……这就回这就回,今儿就是出来晚了。
扭头见着祁汐,她眼睛刷地亮了,仰面看陈焱:这是……?我朋友。
陈焱淡淡道。
祁汐颔首,随着男生刚才的叫法道:杨奶奶。
老人笑容满面地哎了声,也拍了拍她的胳膊:好孩子!近了看,祁汐才发现杨奶奶不太像个拾荒老人。
她衣服虽然旧,但都很干净,白了一半的头发也打理得很利落。
陈焱拿过老人手里的蛇皮袋,里面立时滚出叮叮当当的瓶罐声。
走了。
祁汐搀住老人的胳膊跟上男生。
过了马路,陈焱要送杨奶奶回家,老人死活不让。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你快点把——她看向祁汐,一下子卡顿。
祁汐了然,立刻自我介绍:奶奶,我叫汐汐。
杨奶奶点点头,继续对陈焱道:你快把汐汐送回去,这么晚了,她一个女孩子不好走。
老人抢过自己的袋子,又哄小孩一样拍拍少年。
阿焱,好孩子,听话啊……两人最后和老人道别,向着小吃街的桥头继续走。
祁汐回头看了眼变成小点的佝偻背影,好奇问:杨奶奶是……?陈焱低眸看着地面:以前是邻居。
以前?祁汐反应了下,她以前住荣华里吗?嗯。
祁汐吃惊:那她现在怎么……?陈焱抬头看了一眼,把她让到路里侧。
好久之前的事儿了……杨奶奶的儿子是当年荣华里第一期入住的业主之一,也是最年轻的一个。
他是典型的别人家小孩:工薪家庭出身,一路保送,名校毕业赶上风口赚到第一桶金,随即在大名鼎鼎的富人区里给父母买了房子。
本来是风光无限的事,不成想老两口住了没几年,金融危机就来了。
他们儿子的公司破了产,欠下一身债。
杨奶奶和老伴二话不说就卖了荣华里的房子,又搬回之前的破巷子,还出去打零工帮忙还债。
一家人辛苦了好几年才把钱还上。
结果债款还清的第二天,他们的儿子就投江自杀了。
杨奶奶的老伴受不住打击,没多久也病逝了……祁汐听完心里很难受,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平时会把水瓶和易拉罐收起来,就是给杨奶奶的吧?她唏嘘叹了下,又问,你们家以前,和他们一家关系很好吗?陈焱默了会儿,只说了句:杨奶奶以前帮过我妈不少忙。
哦。
祁汐侧眸瞥了眼男生的脸色,没再追问。
直觉告诉她再问下去的内容不会愉快。
而且这也是他第一次,提到他家里人。
脑海中划过书架下层那几个被剪过的相片,祁汐喃喃自语:怪不得……陈焱浅薄的眼皮扫过来:怪不得什么?祁汐哽了下:怪不得……你会帮杨奶奶!陈焱讥诮哼笑:我看着就不像好人?祁汐看着少年张扬的银发,出色又桀骜的五官,在心里摇摇头。
不像。
但是我知道,其实你很好。
祁汐笑了下:我可没那么说啊。
她学着杨奶奶的口气:阿焱是好孩子~陈焱口型操了声,也轻笑出声。
一贯锋利的侧脸闪过一瞬柔软。
他唇边一直翘着。
再叫一遍。
祁汐不解:叫什么?男生侧眸看她,目光很深:你刚怎么叫我的?祁汐怔了两秒,反应过来,脸侧倏地热了。
阿焱这样的称呼,是极其亲昵的小名。
她刚才怎么就脱口而出了呢。
祁汐垂下头:不叫。
男生断眉扬了下:真不叫?祁汐脸上更烫:不……陈焱很轻啧了下,气音笑:胆儿肥了啊,现在。
他伸手握上她纤薄的后颈,往自己身侧轻轻一带。
是不老子太惯着你了,嗯?男生的嗓音低沉,强势至极,却又带着模糊不清的暧昧。
祁汐后颈一紧,靠着他的半边身子都麻了。
她心跳大乱,抬手推他胳膊:你——余光瞥过什么,她动作突然停住,僵硬转头。
不远处,她二叔祁钧正站在巷尾的桥头,怔怔望着他们。
作者有话说:预计接下来的三章都会比较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