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2025-03-22 07:42:50

老房子空气不对流,夜里很热,祁汐的心绪难宁。

她躺在沙发上,眼睁睁望着窗外的月光越来越稀薄。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时,日上已三竿。

祁汐窝在被子里揉了好半天太阳穴,头脑混沌。

她的梦境真实又荒诞。

梦里,她又套上了那身蓝白色校服,正插着耳机,将听到的英语句子默写出来。

身侧的少年突然一把夺走她的手机。

他单手挥动屏幕,挑挑眉:叫你呢,又装听不见?老子倒要看看——少年笑得混坏,拇指划开手机锁,你那么入迷在干什么。

祁汐正想说自己在复习,就听见男生开口了。

他的声音跟昨晚直播时一样低沉磁性,一字一句叩击她心弦:心里着了火,怎么办?……祁汐抬手盖住半张脸,无力吁出一口气。

和消防队约定的时间在中午一点,她没有胃口,起床后只冲了杯咖啡。

洗完澡后,祁汐对着镜子梳理齐腰的卷发。

她是自然卷,上学时总被误会不守校规烫头发。

而且不管剪短还是扎起来,头发都会炸开。

上大学后她认识了时菁。

阅美无数的制片人强烈建议她把头发留长,放下来,搭配复古风格的衣服和妆容。

——意外的适合她。

以前恼人的卷发一下子变成美貌加分项。

就连她毛流感很强的野生眉,和鼻梁上的几颗小雀斑都被夸有风情。

合上口红,祁汐又将超出唇际的色彩细致揩掉。

这种炽热又浓烈的正红调最适合她。

雾面红唇,衬得长卷发乌黑浓密,肤白胜雪,很有女人味。

这些年,她变化很大。

和以前那个戴着厚眼镜,头发乱蓬蓬的不起眼女生判若两人。

化好妆,祁汐站到衣柜前。

里面的衣服都是她昨晚从行李箱里取出来的。

她拿出一件常穿的西装外套,目光落在旁边的裙子上。

V领修身连衣裙,带波点元素,颜色是很浓郁的赤橘色。

正搭她的唇色。

这个天气穿会有点冷……但很好看。

祁汐咬咬牙,还是换上了裙子。

将外套搭在手臂上,她走出筒子楼。

没有夜色的掩盖,她第一次清晰地打量久违的小巷。

这里明显有过一番整改,卫生,下水都好很多。

交织的电线,老旧的墙面被保留下来,是古城特有的怀旧感。

巷里开了不少商铺和小吃店,游客来来往往,也有拎着菜回家做饭的本地居民——商业气息和烟火气融合得很好。

变化很大。

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循着记忆,祁汐很快走到巷尾。

小巷像燕子的尾巴一样岔开两条路,一条过桥通往夜市,一条转弯,连接大马路。

祁汐向马路走去。

拐弯后,她脚步倏地停住。

一整面巨大的花墙呈现眼前,风里都是春天的味道。

盛开的紫藤花蔓瀑布般从高墙流泻而下,在这方天地间腾起紫色烟雾。

轻柔,绚丽,如梦似幻。

祁汐望着轻轻摇动的藤萝,眼神微晃。

这些花居然还在。

春日盛放,一如既往。

路标指示牌立在花下,二百米外就有个地铁站。

浔安的地铁是沿着景点修的,两年前才建好。

这个点,地铁上没什么人,祁汐坐了十分钟到站。

地图上显示步行七分钟到消防队。

祁汐刚走没一段,背后响起汽车喇叭声,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回头,看见戴着墨镜的时菁在驾驶座上朝自己挥手。

祁汐走过去,有些讶异:你从影视城开过来的?没记错的话,时菁昨晚在影视城见过一位导演后,又开了一晚上的视频会议,早上五六点才散。

她看起来完全不像熬了一宿的样子,脸上妆容精致,神采奕奕的。

发型也变了,有点像《这个杀手不太冷》里的马蒂尔达。

黑栗色的短发堪堪到下巴,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干练有气质。

时菁摘掉墨镜,扬扬下巴:这不看你昨晚犹犹豫豫的,姐过来给你撑个场子。

祁汐笑了。

她没解释自己犹豫的原因,心里却踏实不少。

和人打交道方面,时菁比她强多了。

上大三时,祁汐卖出了自己小说的影视版权,资方的制片人就是时菁。

时菁比她大好几岁,强干,聪明,有个性。

祁汐一直觉着她和自己是完全不同的人,但俩人有私交后,关系倒越来越好了。

祁汐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时菁拿过手边的三明治,问她:吃饭了没?祁汐答:不太饿。

她的肠胃很容易受心情影响,上学时每次大考,稍微紧张点就吃不下饭。

车转了个弯,消防队的大门就在路边。

看见门口那一抹火焰蓝,祁汐的胃痉挛般狠抽了下。

下一秒她就认出来:不是他。

来人没有他高,皮肤也要更白一些。

是昨天直播里训导饭店老板的那位消防员。

他看起来也不想直播时那么严厉,反而脾气很好的样子,笑时一侧脸颊上还有个深酒窝。

我是中队的指导员,段凌云。

介绍完,段凌云引着她们往里走。

过了哨岗,视野忽地开阔。

营房大楼上印着一行红色的大字:对党忠诚,纪律严密,赴汤蹈火,竭诚为民。

①楼前的操场很大,场边耸立着高高的训练塔,篮球架反射出白晃晃的阳光。

没有人训练,中午一点,队员们都在午休。

段凌云带她们来到活动室,拉开两把椅子。

早听说有个消防题材的电影要拍,就是没想到会来我们队取材。

时菁看了眼祁汐,笑笑:主要我们编剧最近在这儿。

段凌云侧眸看祁汐。

女人背窗而坐,日光洒在她蓬松的长卷发上,淡化了她明艳的面庞,自带柔光滤镜一般。

刚才时菁介绍祁汐是剧组编辑时,他眼中明显划过一丝意外。

他客气寒暄:祁老师,我有没有读过您的作品?祁汐笑了下:应该没有吧。

我也是第一次接触正剧题材。

那怎么想着写我们消防了?想尝试下新的题材。

祁汐顿了下,从包里拿出个笔记本,还有就是,我父亲以前也是名消防员。

段凌云惊讶哦出声,脸颊上的酒窝更深:原来你是我们消防家属啊。

您父亲也是浔安消防的?现在退了吗?对,浔安的。

祁汐唇边的笑意稍淡,不过他很早就过世了。

她不仅是家属。

还是烈属。

段凌云愣住。

他也没有多问,只道:那我们更要好好配合你工作了。

他取出两只茶杯,又拿过桌上的热水壶。

那祁老师是在浔安长大的?祁汐谢过他递来的水:不是,我只在这儿念过一年高中。

哪个高中?附中?对。

段凌云笑了:巧了,我们队长也在附中呆过。

头脑还没反应过来,祁汐的心跳就先空了一拍。

攥紧杯把的手指不自觉扣紧,她的语气依旧寻常:是么。

段凌云嗯了声。

祁汐抿唇,心里隐隐期待着他能再说点什么。

可段凌云没有继续,转头又问时菁电影相关了。

时菁顺势聊起他们最近在网上很红的事,还开玩笑说要找两个最帅的消防员去剧组本色出演。

她突然问起来:对了,你们队长今天不在吗?祁汐抬起眼睛。

段凌云回答:嗯,他跟火调处出现场了,不在队里。

时菁耸耸肩:哦,本来还想和他聊聊的。

段凌云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他啊,就算在也……他顿住,笑笑不往下说了。

祁汐没有吭声,她垂下眼睫,拔开钢笔。

笔尖点在纸面上,迟迟没有动作,黑色墨汁缓慢渗出来。

段凌云起身,从书柜里抽出两个资料盒。

我先给你们介绍我们中队的情况吧——我们队呢,主要辖区都在核心商圈,标志性建筑有中心大厦,浔江soho,商贸中心,基本都超高层建筑。

哦,还有燕南巷那一片。

祁汐记起自己之前看过的资料,说:那你们应该压力不小。

商圈人流大,而且高楼层一旦起火,救援难度更大。

段凌云点头:是,高空扑救是世界性难题。

所以我们很注重防患,会定期去辖区检查,科普,火灾演练。

其实相对来说,我们火警量不算多,但就像我们队长常说的,我们这个队,是出不起事的。

一旦出事,就是大事。

祁汐脑中浮现男人带队救火的场景:现场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所有人都在往外跑,他们却义无反顾地往里冲……她眨眨眼,低眸落笔,书写声沙沙。

段凌云打开文件盒。

压力呢,也确实不小,主要是精神时刻紧绷。

不过不是我吹啊,我们的队员,个个都是强兵悍将。

祁汐写完抬头,看见桌上的文件,她视线定住。

最下面的横线纸张被压住大半,露出的字密密麻麻,手写的。

黑色笔迹,龙飞凤舞,但潦草和好看并不矛盾。

手已经不受控制地伸过去,将那页纸抽了出来。

段凌云看了眼,也没拦着,嘴角还扬了下:那我们之前搞知识培训,要写学习心得,写完我就给留着了。

祁汐没有理会内容,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名字那栏——陈焱焱右下的火那一捺稍拖长,锋芒毕露。

第一次见到这个名字时,他就是这样写的。

祁汐当时盯着看了好几秒,喃喃:原来是这个‘焱’啊……男生斜睨过来:什么?祁汐赶紧移开视线:就……这个字作名字,还挺少见的。

陈焱不屑嗤声:还不是算命的瞎几把扯,说我五行缺火。

说完他突然抓过她面前的练习册,胳膊轻易举到她够不到的高度。

看着封皮,少年饶有兴致地动了下眉梢。

你这名儿好。

他唇边微挑,吊儿郎当的:三点水,啧,正好灭老子的三团火。

祁汐的脸当时刷地就红了,她恼羞成怒,跳起来抢男生手里的册子。

他却笑得更加顽劣浪荡,肩膀都在抖……城市高层建筑的……火灾特点。

时菁凑到祁汐身侧,辨认她手上的文字,泡沫灭火系统,直升机,无人机……你们这,研究得够深的啊。

段凌云放下水杯,笑了。

我们队长平时爱看那些,他脑子好。

当年我们在部队考军校,那么多人里,就录了他一个。

祁汐一怔。

部队?军校?时菁嚯出一声:能文能武啊他这是。

段凌云挺得意地扬了下眉:那可不。

祁汐突然出声:你们当时是应征入伍的吗?你和……你们队长都是?她问话没有看人,只拔开笔帽,又开始在本上刷刷写起来。

面无表情,心如滚水。

段凌云不疑有他:对啊,我俩是战友,也是校友。

同一批入伍,上军校也在一块儿。

他比我早一年考上。

时菁恍然:那你们关系不一般啊,认识这么多年了。

段凌云扯了下嘴角:那是。

不过真正熟起来,还是下了消防队之后。

以前他不乐意搭理我,他那狗脾气我也不待见——他嗤了下,就是个刺头儿!军队那地儿你们也知道,令行禁止,不惯臭脾气,就算太子爷来了,也能给治得服服帖帖。

不过说真的啊,陈焱没人治得了。

我们班长当初招都使遍了:什么戈壁滩越野,行军拉练,跳水沟趴泥坑,那都小意思。

练完收水壶,饭里掺沙子,夜里睡雪地……反正不管怎么虐怎么罚,他都给人玩儿命照办,病了伤了,浑身血也硬抗,愣是给人整得没脾气了。

不过到最后,他也是我们那批最拔尖的。

段凌云顿住话头,低头看手表:我带你们参观看看?祁汐睫尖抖了下,稍舒一口气。

握笔的手攥得发疼。

她都没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在屏息。

三人走到营房大楼门口,段凌云的手机响了。

等人接电话时,时菁捅了捅祁汐的胳膊,将手机递到她面前:快,给你看个野的!是浔安消防昨晚直播的那个号。

平时除了直播,他们也会更新一些视频。

时菁点开其中一个播放。

消防车被挡在小区门禁外,闪着红色车灯,开不进去。

副驾驶门开,一身黑色灭火服的高大男人跳下车。

他拎着头盔,大步走到门禁跟前。

啪的一声脆响,门禁杆直接被他单手掰断折下来。

门房里立刻出来一个男人:哎——他跑到消防员面前,难以置信地瞪着他手里的断杆:谁让你硬掰的!?陈焱睨着他,下巴微扬:我乐意。

怎么着?你——门卫明显没料到他这么横,顿时气结,我、我要投诉你!陈焱不屑嗤笑。

他比对方高一个头还多,一身制服也挡不住浑身的野痞气,往那一站,不用说话都很有震慑力。

门卫不由后退两步,梗着脖子继续喊:我刚不说了么,我得先报告领导,你们连五分钟都等不了吗!五分钟?陈焱冷哼,语气陡然生厉,我们顶着满头沫从澡堂子跑出来,就他妈为了能再快几秒!人命关天,你哪来的胆儿,张嘴就要五分钟?门卫张张嘴说不出话来,脸色明显虚了。

哐啷一声,陈焱把断杠子撂他脚前。

投诉我是吧?正好,阻碍消防的账我一会儿一块跟你算。

现在先滚边上去!说完,他转身抓上车门把,利落上车。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祁汐睫毛颤了下,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这么多年了,他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狂妄的性子,嚣张的脾气……陈焱!祁汐浑身一僵,头脑瞬间空白。

循声抬头望去,是下意识的动作。

她看见段凌云放下手机,快步走下台阶,一边问道:你咋这么早?不说不到晚上回不来么。

男人和刚才视频里一样高大,强健。

他没穿制服,黑色短袖深色长裤,最简单的装扮勾勒宽腰窄背,轮廓硬挺。

贴着发茬的寸头极短,鼻梁高挺到在光下拓出淡影。

他薄唇动了动,不知道在和段凌云说什么,神色很淡,看不出情绪。

……制片和编剧早都来了。

诶,人家刚说也是附中毕业的。

段凌云偏头示意,是你同学不?像才察觉到有别人一般,陈焱懒散撩了下眼皮。

猝然撞进男人幽深的眼中,祁汐的脑袋还在放空。

四目相对,时间被拉得很长。

只一瞬,他就淡淡撇开视线。

不认识。

男人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不紧不慢的语调,无关己事的漠然。

祁汐敛下睫,盯着地上的一小块光斑,没什么反应,也没什么情绪。

只忽然觉得正午的太阳过分炽烈,耀得人眼眶都发酸了。

她眨了眨眼睛,唇角跟着很轻地扯了下,无声哂笑。

还是变了。

他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喜欢她了。

作者有话说:更个肥的~看见好多眼熟的宝子,好开心标注①标语参考专业相关,非原创📖 盛夏炎火 📖nu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