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夜风很凉, 吹得树叶哗啦作响,阮夏穿着裙子,觉得有些冷。
在她下车时,顾南星也打开了车门, 长腿踩在地上, 身体钻出车门, 随即直起身体,颀长的身影从黑暗走入光晕里。
他的面色沉静, 并没有要发火的阴沉。
果然变了很多啊, 阮夏有些感慨。
顾南星走到她面前,阮夏抬头望着他,张了张嘴, 不知道应该怎么先开口。
眼前的男人穿着黑色的西装裤,质地良好的衬衣卡在皮带里, 若隐若现的窄腰藏在剪裁得体的西装外套里,精致的袖扣亮着光。
突然顾南星将西装外套脱下, 露出宽阔的肩膀, 说实话, 他的身材非常好,扁平的身型, 增添了一抹少年气。
阮夏眉心一跳, 猜出他要做什么,当即就要拒绝。
谁知, 顾南星还是强势地将西装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
单薄娇小的女孩, 被包裹进西装外套里, 顾南星拉着衣服两端往中间一收, 女孩被他的动作引得朝前踉跄两步, 好似被他的外套困住了一般。
空气中无端弥漫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微妙氛围。
做什么?阮夏仰头想直视顾南星,却觉得耳根微微发热。
好在现在是晚上,她的头发披散着,可以挡住耳朵。
顾南星有个极其古怪的癖好,特别喜欢亲吻她的耳朵,说她的耳朵每次一红,他就会异常兴奋。
为什么会不合时宜的想起这件事。
阮夏暗自唾弃自己,顾南星这只狐狸精,最是懂得怎么去勾引她,偏偏她最吃那套。
夜风凉。
顾南星柔声说,全然没有追车时候的凶狠劲儿。
我是问你追上来做什么?阮夏没功夫跟他兜圈子。
你没跟我说再见,也没跟我说下次什么时候见。
顾南星柔声说,声音里竟有一丝难以抑制的委屈。
阮夏低下头,乌黑的头发挡住了她的脸,很快了,你电话多少?等了半分钟没听到回答,阮夏抬头。
我没换过号码,也没换过密码。
顾南星的声音情绪突然淡了下来。
阮夏心里想着,要是这种时候,她说一句,不好意思,我忘记了。
顾南星估计会直接将她扛起来,扔进车里,无声地谴责她。
噢,我没用过去的手机了。
阮夏迂回地和他纠缠着。
顾南星有一种失望,但却早已预料的情绪,指着西装外套左边的衣兜,里面有一部手机,密码是的你的生日。
阮夏瞪大了双眼,去摸西装外套左边的口袋,真从里面拿出一部手机,有些不敢相信,你的手机?嗯,你先用。
突然间,不同的场景下,相同的人,将过去发生过的故事延续了。
十六岁那年的瓦兰巷,顾南星也是这样,来找她,却因来得匆忙,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便强势地给了她自己的手机,让她拿去用,不容许她拒绝。
阮夏自嘲地笑了笑,好,我收下了,我们改天见,你先回去吧。
顾南星忍下了迫切想要将人拥抱在怀里的冲动,视线艰难地转移到前面的车身上,一张口便是漫溢而出的酸意。
你和顾淮西倒是一直没断了联系。
而阮夏以为顾南星又要揍顾淮西,随口扯谎,都是今天才遇见,算起来比重遇你还晚了几个小时。
她斟酌后,觉得这样的话,顾南星应该就会高兴了。
然而顾南星眼神依旧危险,只是垂眸看她的时候,换成了波澜不惊的深邃眼神,这样么?嗯。
阮夏直视他的眼睛,好似说的是真的一般。
你还愿意哄我,那就足够了。
顾南星却这样说道。
这句话让阮夏蓦然一顿,久久无法回神,这不是过去那个骄傲肆意的顾南星会说的话。
如此卑微,明明知道是敷衍,却只因为是她说的哄他的话,他不说相信与否,只说那就足够了。
顾南星,这些年,你真的是因为喜欢我才会想起我么?还是说,骄傲的豌豆王子只是接受不了,分手是由我提出来这件事?阮夏心绪繁乱。
你住哪儿?顾南星问。
我…我刚刚拜托顾淮西帮我找了住处。
阮夏本想继续扯谎,却不知为何,再也无法对此时此刻的顾南星说出谎话,便把真话说出来了。
我送你过去。
顾南星不容拒绝。
阮夏这才回过神,又中计了。
怎么他一示弱,就忘记他是狐狸精了,专门迷惑书生心魂,只为达到目的。
不用了,已经跟顾淮西约定好,我不会消失,已经收下你的手机了。
阮夏正色道。
说完,本来要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还给他,但又想留下什么让人信服的凭证似的。
原本西装外套只是披在她身上,现在她两只手分别穿进袖子里,直接将他的西装外套穿在身上,甚至还扣了前面的一颗扣子。
做完这些仰起头,冲着他笑了笑,你的衣服好大呀,袖子也好长。
她晃了晃无法露出手的长袖甩了甩,又想起有昂贵的袖扣,怕摔出去了,只好收手。
顾南星伸手过来,捞过她的手,细心地将过长的袖子往上卷了两圈,抻平整后,再去捞另一边的手,如此卷好两边袖子。
全程阮夏都觉得心跳如鼓,耳边全是嗡嗡声,很是扰乱人心。
谢谢。
她听见自己说。
之后,顾南星没提送她的事情,她往顾淮西的车旁,一路小跑过去,直觉后脑勺的视线让她无从逃避,开车门前,她犹豫地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灯光里,顾南星笑了,满眼的志在必得,与难言的失而复得般的小心翼翼。
阮夏心里微微酸涩。
顾南星用口型告诉她:你回头了。
像个纯情的少年得到了心动姑娘的回复,难以言喻的喜悦。
上车后,顾淮西看着阮夏在他面前将失魂落魄敛得干干净净,喂,我兜里有糖,你过去不是总喜欢吃这个牌子蓝莓味的么?现在还吃么?阮夏笑了笑,不吃了,走吧。
顾淮西失落的模样没被阮夏看见,发动车子,轮胎与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还好他没有抽烟。
起码,她真的回来了。
想到这里,顾淮西余光偷瞄了她一眼,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勾起嘴角。
喜悦冲淡了失落。
然而阴魂不散的顾南星,果然不是省油的灯,顾淮西在心里骂了他千百遍。
你跟他说清楚了?他怎么还跟着?阮夏转头看了一眼,顾南星的车果然还跟在后面,但是没有之前那么急躁疯狂了。
无端叹了口气,没事,他说送我,我没同意。
次奥,疯子,你都没同意,他还跟着做什么?顾淮西实在无法理解顾南星。
他不会做什么了,只是他说了送我,即便我不上他的车,他也要单方面的送我吧。
阮夏凭借着多年对顾南星的了解,只能做出这种假设。
你倒是一如既往的了解他。
顾淮西这句话也带着浓重的酸味,但一门心思在顾南星身上的阮夏却没听出来。
行了,你开车吧,没关系。
哼。
车又绕回了主干道,又开了一个小时,最后开进了庆沿路的一家小区。
保安亭门口的栅栏打开,顾淮西直接开了进去,进去的时候,顾淮西对保安亭的保安说,后面那辆车拦下来,不是咱们小区的。
作为尊贵的业主,保安自然是认真听了顾淮西的意见。
真的将后面顾南星的车拦在了外面。
顾淮西转弯前看了一眼,他能想象出顾南星不悦的眼神,心里无比高兴,跟我斗。
你别太欺负他了。
阮夏忍不住为顾南星说话。
!!!顾淮西怒了,谁欺负他了?谁能欺负他呀?你太过分了,竟然护着他!!我才是你的好朋友!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前男友!阮夏捂着耳朵,知道了知道了。
骂完,顾淮西还是不够解气,一路上电梯,开门,进屋,都没给阮夏一个好脸色。
阮夏叹了口气,换上拖鞋,去厨房洗了手,倒了一杯水递给顾淮西。
住的怎么样?这里能习惯么?顾淮西就这样被一杯水讨好了,别扭问道。
可以,周围很清静,书房很有氛围,平时要是做木雕,感觉会很投入。
阮夏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如实回答。
顾淮西喝了一口水,打量着客厅里摆放的几个未拆封的纸箱,你还不收拾出来么?这样放着做什么?阮夏望着那几个大纸箱,顿生无奈,我才回来两天,忙得晕头转向,等闲下来了再收拾。
房子参观过了么?顾淮西问道。
没有,只收拾了床,能住下就行。
阮夏老实地说。
跟我来。
顾淮西又喝了一口水,却没有将杯子放下,而是握着杯子,领着阮夏去了书房。
为了阮夏能静心雕刻,其实顾淮西布置书房的时候花了不少心思。
从灯光,到薰香,挂画,甚至是书架上面的每一本书、沙发上面的抱枕、地上的一块地毯,都是他一件一件亲自选出来的。
他不知道想象过多少遍,暖黄光晕下,阮夏心无旁骛的在这里雕刻的画面。
顾淮西拉开书桌--------------/依一y?华/的抽屉,从里面取出用文件袋细心包装的文件,轻笑一声,你竟然不打开看看。
这是?阮夏凑了过去,看着他手里的文件袋。
顾淮西偏头看了一眼和他距离不足一节手指的阮夏,起了坏心思,故意挪动一步,用手臂挨着她的胳膊。
喜悦感觉遍布全身,但是又过于卑微。
他在心里暗自唾弃自己。
是这家疗养院么?阮夏没注意到顾淮西的小动作,从他手上取走文件袋,迫不及待的打开,我妈妈曾经就是住在这里是么?她抬头望着顾淮西,眼里满是急色。
顾淮西收敛心思,嗯,我被顾南星盯得太近,收集到的资料有限,明天我陪你过去。
谢谢你,顾淮西。
阮夏很感动,紧紧捏着那一卷资料。
突然西装外套衣兜里的手机音乐响起,儿歌版的《两只老虎》欢快地唱着——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顾淮西反应迅速,心里暗骂:煞笔顾南星!阮夏反应了一会儿:这很顾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