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局结束后, 许唯喊住林从南。
她明显表现出了怒意,林总,您这是什么意思?林从南走回到她身边, 淡定道:我在帮你啊, 你最近不是想联系上盛邦工程的殷总吗?四建的刘正泰是他的姐夫,你是不是还不知道这层关系?我说的不是这个。
哦, 你说女朋友的事,那是他们误会了,我只是想帮你挡酒。
林总,都是成年人了, 不用遮遮掩掩的, 没意思。
林从南拿了根烟出来,没有点燃,只是捏在手里, 你看,他不能理解你为什么需要和一群男人拼酒, 也不能理解你刚刚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他。
林从南笑了笑:也许他很喜欢你, 但他永远没办法感同身受, 你一笔单子辛辛苦苦忙活半年才能赚个七八十万, 在他那里可能只是随手一件礼物的价格。
这和你有关系吗?善意的提醒, 许小姐, 矛盾会越积越多的。
林从南从头到尾都是一副云淡风轻了然于胸的模样, 好似比许唯更清楚他们的感情。
林总, 你很嫉妒谢砚宁是吗?什么?林从南点火的手顿住,他把烟从嘴里拿出来, 重新捏在手里。
他要是只是一个普普通通不学无术的富二代也就罢了, 可他偏偏很完美, 家庭很幸福工作上也很努力,上天没有给他关上任何一扇窗户,其实你心里是很嫉妒的,是吗?许唯转过身面对着林从南:你看,我也很懂你。
林从南猛地别开视线,他逐渐失去耐心,于是再次把烟点燃。
许唯轻声说:懂这个字,其实没那么昂贵。
我们的身世——是,我们都有不太好的身世,我是孤儿,林总你年少失去双亲,我们都靠自己打拼到现在,所以你确实在某些方面比谢砚宁更懂我。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不要再把你的情感需求投射到我身上了。
难道我们不是更适合吗?相似就等于适合吗?你是真的喜欢我吗?爱情又不是靠互相揭伤疤来维系的。
林从南沉默地望着远处。
林总,很感谢你之前对我的提携和帮助,之后我会找到合适的方法回报你的,其他的就到此为止吧。
许唯独自离开,没有给林从南辩解的机会,林从南望着许唯的背影。
他猛然发现,许唯越走越远,但她的身影却越来越清晰。
他真的嫉妒谢砚宁吗?林从南吸了口烟,轻笑了一声。
怎么可能?不可能。
-许唯进小区前接到了许致军的电话。
一般都是叶惠婷和许唯联系,许唯和这个沉默寡言的父亲一年都不会有几次交流,她略微有些困惑地接通电话,生硬地问:什么事?你妹妹身体又出问题了,前阵子好了点,最近又开始吐,可能是又背着我们偷吃减肥药了。
哦。
许唯并不是很在乎。
你之前跟你妈提过的那个徐主任,你明天有时间带着妹妹去看一下吗?出门右转五百米。
什么意思?出门右转五百米,平安医院,挂号机就在门口。
许致军强压着不悦:我的意思是,你认识人家专家,好说话一点。
说什么?让专家二十四小时看着许优,不让她吃减肥药?你这个丫头怎么变得这么冷漠?我发现就是这个销售工作把你害的,成天跟一群大老板大领导在一起吃饭,把你吃得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你是来求我办事的吧?许致军一下子哑住。
作为我的养父,你又有几斤几两呢?你——许致军怒不可遏。
你家的事和我没关系,以后就别联系了,真的很烦。
许唯挂了电话,直接拉黑了许致军。
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一种难以言说的畅快。
谢砚宁常说她只知道欺负他,许唯最初听着觉得有趣,现在想来完全是错的。
爱她的人她应该好好珍惜,至于那些只会给她带来伤害的,她已经仁至义尽,无需再忍。
坏情绪应该及时发泄出来。
这是和谢砚宁谈恋爱之后,许唯做出的第一个改变。
把手机放进口袋才发现已经走到了公寓楼下,许唯抬头看向公寓七楼的卧室窗户。
亮着,谢砚宁回来了。
她松了口气。
饶是在酒桌上八面玲珑的许唯,在面对哄男朋友这件事上也着实犯了难,她实在没有经验可以借鉴,只能迎难而上。
她乘电梯上去,故意在出电梯时咳了两声,高跟鞋也踩得重一些,搞出点声响来。
一开门,谢砚宁正好端着杯子从厨房走出来,他穿着灰蓝色的睡衣,目不斜视地从许唯面前走过,没有半点停留,径直走向卧室。
像一只高傲的公孔雀。
许唯差点就破功地笑出来。
她先蹲下来揉了揉松子,然后抱着松子去找谢砚宁,谢砚宁躺在床上玩手机,许唯走过去,坐到床边,清了清喉咙:还生气呢?听我解释好不好?谢砚宁翻身朝向另一边。
他装作一副忙着打游戏的样子,其实选道具就选了半天,许唯脱了外套,伏在谢砚宁的胳膊上,指了指屏幕上的一把看上去很酷的狙击枪,这个。
谢砚宁身体一僵,然后冷漠地选了狙击枪旁边的轻机枪。
……许唯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只觉得眼花,就把松子放到一边,转身去了浴室,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她刚开门,两秒后就听见卧室里的游戏提示音响起。
谢砚宁根本没心思玩游戏。
许唯忍不住笑了笑,关了浴室的灯,走到床边的时候,谢砚宁又翻了个身,继续背对着许唯。
许唯爬上床,从后面搂住谢砚宁的腰,听我解释好不好?谢砚宁不吭声。
今天是林从南喊我去这个饭局,因为桐江四建的刘总是很重要的人物,之前一起吃过饭,所以不敢推。
刘总劝酒的时候,林从南帮我挡了。
他们就误以为我和林从南是情侣关系,我正要解释的时候,你进来了。
我和林从南只有工作关系,他帮过我,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关系。
许唯摩挲着谢砚宁的睡衣纽扣,我解释得够清楚吗?这不是重点。
谢砚宁终于开了金口。
重点应该是什么?是你转做建筑机械的销售,为什么不告诉我?销售嘛,不就是卖东西,换方向很正常啊,我一个朋友之前在银行做投资顾问,现在在做地产销售,我觉得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找人问过了,盛风压着你的进货渠道,你就算想继续做医疗设备,在桐江也找不到货源。
许唯收回手,拽了拽被子。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许唯皱起眉头,终于要面对这个她一直逃避的问题,因为你会帮我,我不想你帮我。
谢砚宁倏地坐起来,看着许唯质问道:那为什么林从南可以帮你?许唯没有回答。
被人称作谢砚宁的女朋友是很丢脸的事吗?那为什么林从南的女朋友可以?许唯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脸色瞬间变了,房间的气氛降至冰点。
我为什么要被人称作谁谁谁的女朋友?没有这个名号我就做不了事吗?得到你们两个的青睐,我是不是应该感恩戴德啊?许唯颤声质问:难道是我主动招惹你的吗?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砚宁有些后悔。
我告诉你为什么他可以帮我,因为那对我来说是利益置换,他帮我介绍的客源,我之后会悉数回赠,而你帮我的,我该怎么还呢?我不需要你还。
我需要,我不想欠你的。
谢砚宁定定地看着许唯,眼神破碎,小唯,我不明白。
不明白就算了,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许唯抹掉眼角的泪,起身下床,却被谢砚宁拉住。
要出去也是我出去,你别感冒了。
谢砚宁撂下一句硬梆梆的话,就走出了房间。
许唯把脸埋在被子里,无声地哭了出来,谢砚宁甚至都没朝她发脾气,她已经感觉到委屈了。
可是她真的不明白,难道爱人之间就不用还了吗?谢砚宁为她做那么多,承受了她那么多次突如其来的负面情绪,一次次被她推开最后还是义无反顾地说爱她,难道这样的付出是不用还的吗?她买了很昂贵的领带领结,变着花样做饭给谢砚宁吃,穿着漂亮性感的裙子去见谢砚宁,她觉得这都是回报的方式。
即使无法精准地等价,但她努力地用自己的方式去不辜负谢砚宁给她的爱。
她无法理解这个世界上有无条件的爱和不求回报的付出,就像谢砚宁无法理解她的行为一样。
完全相反的生长环境让他们在爱情里像是两个极端,一个太多一个太少。
也许林从南一语成谶了,矛盾确实会越积越多的。
谢砚宁大概在客房睡了,许唯听到隔壁的门关上的声音,愈发委屈,眼泪就像收不住一样扑簌簌往下掉。
快到凌晨的时候,她还没有睡,保持着一个姿势僵坐了几个小时,直到听见隔壁门开的动静才恍然回过神,她抹了抹眼泪,迅速关了灯躺下。
她感觉到谢砚宁走了出来。
谢砚宁脚步很轻也很慢,许唯的心完全追随着他。
她听见自己的卧室门发出咔哒一声,谢砚宁拧转金属把手,开门走了进来。
许唯先是屏住呼吸,紧接着又慌忙改成匀速呼吸。
谢砚宁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他帮许唯盖好被子,然后在床边坐了很久,许唯知道自己装睡装得不像,索性睁开眼,怎么还不睡?谢砚宁闷闷地说:我不想和你分床。
许唯又舍不得和他冷战了,谢砚宁这样子真像小孩,幼稚得可爱,明明是自己占理,生气了还要主动找台阶下。
那就上来睡吧。
许唯掀开被子,谢砚宁就慢吞吞钻了进来。
男人的体温总是高一些,尽管房间的温度是舒适温暖的二十七度,但许唯手脚都是冰凉的,直到谢砚宁进来,她才感觉到源源不断的热量传递过来。
他们共盖一条被子,中间却像隔了天堑,谁都没有动。
许唯睡在靠窗的一边,她静静地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清白月光,分散着注意力。
我没有他成熟。
谢砚宁忽然开口。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许唯却瞬间听懂了,她失笑道:你对成熟的定义是什么?如果我行事更成熟一点,在今天晚上那个场合,我应该像你当时在百川那样,主动对你笑一笑,说几句模棱两可的话,让别人以为你和我是有交情的,这样你的单子就能很顺利地拿下来了。
他几句话惹得许唯更想哭。
谢砚宁那么好,她在旁人面前装作不认识他,他却在反省自己的不足。
谢砚宁在这场恋爱收获了什么呢?忙碌的工作和不该出现的自卑?那不是成熟,是世故,如果你变成那样,就不是你了。
在许唯心里,谢砚宁应该是坐在秋居阁里赏景听曲的小少爷,坐在哪里都是一副闲云野鹤的清贵模样,就算变成爱撒娇的小狗,也比现在的深沉模样好。
许唯的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她没有很难过,只是茫然,她没接触过这样毫无保留的爱,所以每一步都走得惴惴不安,谢砚宁握住了她的手。
可能是哭累了,或是酒意上头,许唯竟然在万千思绪环绕中睡着了。
朦朦胧胧时她感觉谢砚宁抱住了她,她也没有抗拒,寻着热源钻到了谢砚宁的怀里,彻底进入梦乡前,她感觉到谢砚宁在她的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再醒来时床上只剩她一个,空落落的。
谢砚宁在厨房做早餐。
许唯走出卧室时,谢砚宁端了两杯豆浆出来,他没主动说话,许唯也没找到机会开口。
两个人默默拉开了一场非典型的冷战,许唯明白这场冷战迟早会发生,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早。
两个人心里都有抱怨,又都体恤对方,只是自尊心支愣在那里,谁都不愿意先低头。
许唯在刷牙时才想起来海边旅行的事,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订机票时一时冲动,谁能想到几天后会来这么一出,完全打乱了计划。
谢砚宁把早点端上桌,许唯喝了口豆浆,然后故作镇定地问:那个,这周的周末你有安排吗?什么事?也没什么事,就是我前几天闲着无聊,看到有个什么海岛三日游的活动,我就……订了机票,你有空去吗?谢砚宁顿了顿,然后故作冷淡地说:哦,我待会儿问下我助理,看看这周周末有没有工作安排。
许唯忍着笑说好,顺着谢砚宁的小脾气来。
等到了旅行前一天晚上,谢砚宁装模作样地躺在床上看文件,始终没表态自己去不去。
许唯也没催他,慢悠悠地收拾行李,摊开行李箱,挑了两件低胸吊带长裙放进去,内衣也挑的是法式。
谢砚宁立马坐不住了,欲盖弥彰地咳了两声。
许唯没搭理他,也不问他去不去,照旧慢条斯理地收拾,她把洗漱包和化妆包放进去之后,又从床头抽屉里拿了一沓小方盒扔进箱子里。
谢砚宁耳朵都红了。
他清了清嗓子,许唯装作无辜地问:不放这个吗?你不要?她作势要把安全套放回去,谢砚宁冲过来按住她的手,老实道:要。
作者有话说:小唯:狠狠拿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