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摸是寅时三刻的光景,昼夜交替之际,这是洛阳城一天之中最安静的时刻。
慕容秋水和无双分手之后,带着微醺的酒意,走过萧瑟的洛阳街头。
他途进洛阳府衙,然后顺着洛水河畔一路往北,横穿北大街,来到杜宅外的小巷子里。
月色下的小巷静谧幽绝,细碎淡白的桂花萧萧落了一地,空气里残存着隐约的桂花香气。
他倚在墙壁上,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这时墙头上冒出一个脑袋,亮晶晶黑漆漆的一双大眼直勾勾地望着他,轻声斥道:大胆淫贼,深更半夜你意欲为何?慕容秋水抬眸看定她,轻声道:忽然很想你,就来看看!杜凉夜首次见他这么坦白,心里感动,却板着脸问道:此话当真?慕容秋水正经答道:当真!你后天晚上有空了?还是没有。
这个答案本在杜凉夜的意料之中,但他这样说出来,依旧感到很失望,撇嘴道:刚刚才见过面,现在就想我,骗谁呢?就是想你了。
慕容秋水极难得露出孩子气的一面。
杜凉夜的身子立刻从墙头飞了出来,他双臂一伸,暖玉温香抱个满怀,低头瞧着怀里的人儿,满头乌发披拂如镜,小小一抹秀丽鼻梁,一对澄亮乌眸里有抑制不住的笑意流出。
两只胳膊圈在他颈上,宽大的衣袖褪至臂弯里,露两只冰雪皓腕,看得慕容秋水心驰神摇。
杜凉夜仿佛知道他的心思,低头吻上他的唇。
过了片刻,慕容秋水放开她,深深凝视怀里的人,眼神深情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终于,向来不知害羞为何物的杜凉夜也被他看得低下头去。
慕容秋水的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温柔到疼痛般的感觉。
他收紧手臂,将杜凉夜拥在胸前,柔声道:你知道,这三年来,我最专心致志的一件事是什么吗?杜凉夜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方才低低哼一句:抗清复明?不。
不是这个。
这三年我全心致力的事,就是要忘记你——他苦笑一下,轻声道:但是,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凉夜。
他说着将脸埋在她的肩窝处,一滴热泪自她的单薄晨衣侵入皮肤。
杜凉夜感觉像被烙铁烙了一下,隐隐有一种灼痛自她的肌肤,一路燃烧至心底。
她靠在他的怀里很久也没有动一下。
良久良久。
她放开手,自他身上跃到地面,道: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说着便拉起他的手,往后面的一片绿竹林走去。
慕容秋水跟着她,一路走到河边站定。
杜凉夜自芦苇丛里引出乌篷船,红艳艳的一个同心结在蓬前晃荡不绝,正是她昨日上午划的那一艘。
他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她一笑:去了你就知道。
这时天色即将破晓,水面拢了一层轻烟似的白雾,一弯冷冷的弦月倒映在清澈的水波里,随波轻轻澹荡。
杜凉夜握浆荡开水面,沿着洛河一路划过去,乌黑头发自两颊披拂直下,衬得一张小小脸蛋越发莹白如玉,皎洁面上笑意盈盈,明眸似星。
慕容秋水盯看着她,有些痴痴了。
静默有顷,方才问道:冷不?时值深秋,河面上凉意颇重,水雾润湿,杜凉夜只穿了一件白色单衣,却摇头笑道:不冷。
慕容秋水不禁莞尔。
她在这方面向来没有半点娇气,委实不大像女子,她甚至很少撒娇,即便说几句情话也是直来直去,顶多是红着脸,咬唇不语,可那满脸高兴的神气却丝毫不知道遮掩,说好听一点,叫纯真无邪,说不好听一点,叫不够矜持。
她也全然不懂得利用自身的优势,仿佛不知道自己是美丽的,而美丽是一项非常难得的资本——当然,这句话是江瑟瑟说的。
江瑟瑟还说,假如一个女人不跟你撒娇,说明她根本不爱你。
他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困惑极了,患得患失,反反复复的琢磨好长一段时间:杜凉夜究竟是不是爱着他呢?她有时非常主动,拖着他东游西荡,看他的时候两眼含情脉脉,一脸似笑非笑,仿佛堪破他什么秘密似的。
有几次,他觉得她像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可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有时候,她会忽然消失个把两个月,再次见到他,依旧是一付光风霁月的模样,倒显得是他单方面想多了——尽管,他确实在单方面想得挺多的。
事情有实则性的进展,是在他们去白马寺踏雪寻梅的那一晚。
想起那一晚,慕容秋水的脸上就不自觉的浮起了笑容。
然后便有一道冰凉的水线直泼上来,他躲闪不及,被淋了一头一脸。
傻小子,在想什么呢?杜凉夜轻笑一声,问道。
他睁圆一双漆黑眼眸瞪住她,佯怒道:不告诉你。
话音未落,又一道清亮的水线溅了起来。
这一次他有了防备,也不见他起身抬腿,倏忽间已经移到杜凉夜身边,将她搂在怀里。
杜凉夜手里握着两支桨,一脸娇嗔的用胳膊肘抵住他的胸口。
慕容秋水只觉得鼻息间尽是她的幽凉清香,禁不住心神一荡,侧头吻在她艳丽的嘴唇上,先是浅尝细品,继而用力辗转吮弄她甜润温软的舌。
过得片刻,只听啪哒一声,两支船桨双双落入水中。
慕容秋水贴着她的耳朵说道:我刚才在想白马寺的那一晚……杜凉夜的身子在他怀里酥软成泥,从鼻腔里哼一声:坏蛋,你个大坏蛋。
我坏么?很坏!怎么个坏法?你倒说说看……就是这样。
就是怎样?杜凉夜哼了一声,却不言语语。
过得一会儿,慕容秋水方才低笑一声:那一晚在白马寺,你本来应该这样,然后我就这样,这样,可你总是这样,这样,我也只好这样……你真是太坏了。
杜凉夜终于不胜娇羞,在他精悍的胸口打了一下,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乌篷船在河面荡漾,红色的同心结摇曳不绝,那一抹艳丽的色彩倒映在清澈水波里,越发显得波光潋滟,无限旖旎。
良久。
杜凉夜的声音方才响起:天快亮了,起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慕容秋水兀自拥抱着她,埋首在她发间,声音沙沙道:你穿这么薄的衣裳,不要冻着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杜凉夜坚决道:不行!慕容秋水放开她,抬头一看,不由得笑了:桨都飘远了,你拿什么划船?笨!不是还有船篙嘛?杜凉夜说着伸脚勾起一支竹篙,慕容秋水泄气得重新倒回舱里,打心底发出良宵苦短的感叹。
乌篷船逆流而上,一路弯弯曲曲得绕了好大一圈,忽然驶入一条极为宽广的流域。
河岸右侧是一处破落的宫殿,断壁残垣,萧条不堪,大约是遭到战争破坏的前朝遗宫。
左侧便是洛阳城的西大街,那是最著名的一条花柳街,即便天色将明,仍可见隔岸灯火点点,红烛华灯不灭,真正是不夜之城。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常常一个人划船来这里,看着对岸的风景,那里永远是热闹的,快乐的,各色各样的人都有,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欢歌笑语不断隔水传送过来,我感受到他们的快乐,心情好像也就慢慢变好了,你说奇怪不奇怪?慕容秋水本来是半躺在舱里,随着船的行驶,他慢慢坐直了身体,两只漆黑眼眸打量两岸的风光,对杜凉夜的问题仿佛根本没听见。
她笑嘻嘻将竹篙在水面轻轻一击,一串水珠飞溅起来。
慕容秋水本能的偏一下头,抬眸看住她,戏谑道:你这样子,我会当作是一种邀请。
杜凉夜的脸一红,抬高下巴,哼道:你下船吧!我要回去了。
啊,你要将我丢在这水草呢?我没有将你丢在水中央,已经很客气了。
真要命,我已经开始想念你了。
杜凉夜不作声,眼睛却忍不住弯成一道漂亮的月牙状。
慕容秋水起身亲吻一下她的脸颊,果真跳下船去。
她也真的调转船头,一会儿功夫,就消失在大片芦苇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