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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下)

2025-03-29 00:38:56

周遭水草里的蛙声已经消停了,唯剩下几声虫鸣唧唧。

慕容秋水踏着松软的泥草,穿过河边的芦苇丛,来到那座废弃的殿宇跟前,顺着石阶慢慢踏上去,只见殿内残墙破壁,地上落叶枯草重重堆积,仿佛经年人迹罕至。

他在里面转了一圈,从后门出去一会儿,然后又绕墙走了回来,站在阶前隔着宽阔的水域,遥望对岸的西大街。

不过是一水之隔,那里朱楼会馆,鳞次栉比,要富丽繁华许多。

会春楼就坐落在西大街上。

天色大亮仿佛是一眨眼之间的事。

东方的绚丽朝霞有如火烧,硕大的一轮红日跃出山头,金光四射,远处的山林屋舍都仿佛镀了一层金似的,静谧的洛阳城翻动身躯,正在缓缓醒来。

慕容秋水静立一会儿,然后展开轻身功夫顺着河岸飞掠如闪电。

因尚是清晨光景,城外河边连个人影也没有。

他寻到一个流域较窄的渡口,折取两支稍硬的芦苇梗,先掷一根在水面上,然后飞身跃起,待要落下时再奋力掷出另一根,如此相接渡过河面,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城中西北方的一条小巷。

他熟悉这座城,就像熟悉自己掌心的纹路。

这么多天以来,他一直在城中寻找出口,不曾想原来突破口在城外。

不论此举是否成功,他们势必不能继续留在洛阳里了,而官府方面的戒备森严是毋庸置疑的,这大概是唯一能够安全离开的路了。

只是,这条路真的安全嘛?老天作证!他是多么痛恨此刻的自己,痛恨自己的小心谨慎。

然而,他不得不如此,他担负着三十六名兄弟的生命,以及更多人的命运,更长远、艰难的事业。

他不得不如此!三年前,许掌门一行七人在杏花村神秘被杀,无一活口。

官府四处张贴布告,疯狂抓人,闹得满城风雨。

他和师傅曲澜被迫在第二天晚上离开洛阳。

自许掌门和六名重要首领全部遇害之后,蜀中幻月剑派屡遭官府围剿,就此一蹶不振,门下弟子犹如一盘散沙,七零八落,不知所踪。

这对曲澜和他的反清复明会来说是一个非常沉重的打击,他们本有打算携手合作,壮大抗清的队伍,现在却落了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为此,慕容秋水的日子也更加难熬了。

曲澜是他的师傅,对他有着养育栽培之恩,在那个饿殍满道的年月,带着他历经九死一生才有今日,俩人不是父子,胜似父子。

倘若师傅所言不假,那么,他还是大顺王的儿子,是众人的领袖,肩负重任。

说是抗清复明,可南明的那几个王爷纷纷致力于争夺皇统,硬没一个能叫曲澜看上眼的。

于是,慕容秋水不得已被推上这个位置,站到了命运的风口浪尖,曲澜自己则从旁督促辅导,俨然当自己是个内阁首辅。

他不想做什么英雄首领,但是他没得选择。

他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他跟师傅说,我不要做这个头领,我不干了。

师傅会不会毫不留情的砍下他的头,或是将他废了。

这是完全有可能的,他亲眼见过师傅是怎么处置叛徒。

一刀下去,鲜血就像蔷薇一样绽开在他的衣服上,他的目光犹如荒原上饥饿的狼。

毫不留情!慕容秋水当然不怕死。

但是,他惧怕师傅那种沉痛哀惜的目光,仿佛自己是一个不知感恩图报的小人,一个扶不上墙的阿斗,一个令他失望之极的人。

这是他最最不愿看到的,所以,即使他并不真心热爱这份事业,但仍全力以赴,竭力而为。

生活是一件很令人无奈的事,它教会慕容秋水,凡事要谨慎。

一个人在江湖上历练的时间久了,很多原本笃定十足的东西,都颠覆了。

其中慕容秋水最深有体会的,就是人性。

他自然不是怀疑杜凉夜,但他怀疑杜凉夜的父亲杜大人。

三年前,大力派人捉拿反贼,把洛阳城搞得满城风雨、鸡犬不宁的,正是这位杜大人。

那么,他的手里究竟掌握了多少情报?对于自己,以及自己和杜凉夜的关系,他又知道多少?他会不会连自己的女儿一并利用?换言之,这条路会不会是一个挖好的陷阱,等着他往下跳?他沉思着转过街角,三两步就踏进了凤翔客栈的大门。

大堂里打扫的相当洁净,香气袭人,显然是经高等香料熏染了一整夜。

桌台上的两支红烛已经快燃尽了,微弱红光奄奄一息的摇曳着,守夜的两个小伙计还靠在柜台上打瞌睡。

他看着也不由得起一丝倦意,放轻了脚步迈上楼去,在自己的客房门前静立一下,然后径直推门进去,整个人和衣倒在床上,连鞋子也不脱就沉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