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摸是日跌时分,街上陆续有了身影,人声渐渐喧嚣高涨起来,到底是热闹惯了的城,耐不得太久的寂寞。
杜凉夜负手站在凤翔客栈临街的一间客房里,临窗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面色如霜,目光如电。
房间里另外还有三个人。
其中二人黑色劲装,佩带短刀,大约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均是一脸肃穆。
另一人头戴斗笠,坐在桌边低头咝咝的抽一根旱烟,看不见脸孔和表情。
外面尽是吵杂的人声,各种各样的声音议论纷纷。
莫名其妙死了两个房客,确实够人们莫名惊诧的。
杜凉夜静默有顷,终于转过身来,看住抽烟的那人,缓缓道:张统领,这次的计划本不该我负责,王爷临时将我调派来洛阳,我虽然也不大明白他的意图,但有一点,你我都很清楚——咱们都是王爷的人,为王爷办事。
临行前,王爷说你经验足,阅历深,要我遇事多向你请教。
我现在确实要请教一下,你这样做,究竟是什么意思?老张闷不做声,半晌方才将烟管在桌腿上敲了敲,低低道:那个跑堂的,半年前杀过我一个兄弟,我答应过我那兄弟,要替他报仇。
小不忍则乱大谋,万一打草惊蛇……惊不了!老张打断她,刻意压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怪异。
我们都知道,这一仗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他忽然话锋一转,冷冷地,斩钉截铁地说:就算惊了又怎么样?这一次,谁也跑不掉,就算是一只蚊子,它也甭想飞出洛阳城去。
可你这样做,岂非打乱了原来的计划?杜凉夜淡淡地反问。
计划赶不上变化,随时都必须做出调整。
什么意思?温良辰主仆此刻就在隔壁房中,毒杀段氏兄弟的,就是唐门悦意,老张伸出烟杆朝隔壁虚点了一下,声音低哑而阴沉:这个节骨眼上,她来找慕容秋水,这葫芦里头到底卖得什么药?慕容秋水又是什么身份?杜凉夜冷冷笑了一声:你想知道慕容秋水的身份,何不直接来问我。
老张终于抬起头,自斗笠下面露出那张苍老的脸,语含惊疑道:哦?杜统领知道他的来历?杜凉夜展眉一笑,道:他就是天下无双阁的四大宗主之首,醉花阴。
闻言,老张拿烟杆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身后的二人也是面容大变,颇有惊撼之色。
室内重新陷入静默。
沉默有顷,老张轻叹一声,道:真是没有想到啊,他居然是天下无双阁的人,难怪我查不到一点头绪。
嗯……他既是天下无双阁的人,咱们自然不宜开罪。
不过,他与温良辰搅在一起,恐怕不是什么好事情……他沉吟一下,道:杜统领有何高见?杜凉夜微笑道:我能有什么高见?我年纪轻,临事经验浅,还得请张统领多多指点。
老张笑笑,好像根本没有听出她话里的讥讽,正容说起自己的意见来。
我们此次的任务是要将反清复明会的几个首脑一网打尽,目前仅知的风雷刀曲澜、飞天鹤刘卫辰、霹雳神拳高健他们几个都已经进了洛阳。
‘凤凰’这一条线是从京里传来的,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消息错不了——他停下来,吸了一口烟,续道:说起这只凤凰,实在是狡猾的很,神出鬼没,来去无踪,足迹遍布五湖四海,专杀叛明投清的官员,死者背上都有一个剑刺的凤凰图案。
惊门专门负责查访她,却接连失利,安老大连对方的影子也没见着就被卸了一条腿。
这种身手放眼江湖也没有几个。
以前我也是百思不解,可当我看到温良辰,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有一种豁然开朗之感。
你们想想看,若是有一个戏班子,班里还有一个名角儿,出入大户官员的宅院岂非很便利?他们通常全国各地的跑,行踪不定。
嘿嘿……天下真是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掩护了,谁能想到一个千娇百媚的戏子,就是赫赫有名的凤凰杀手。
可惜这只是你的推测,我们没有证据……咱们这一行的规矩,从来都是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
若是杀了她,找谁来给范大人唱戏呢?杜凉夜语带双关地问。
这倒是!咱们要想唱好明天这出戏,还真少不了她。
老张说着不由得笑了起来。
他身后的那两个年轻人也不约而同地陪笑起来,笑声里有一股浓浓的心照不宣的意味。
杜凉夜也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外面楼梯上忽然起了一连串脚步声,有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喝问:死的人在哪儿?立刻便有人回答他:官爷,在那个房,左手边第三间。
杜凉夜等人心知是府衙的人到了,便越发不言语。
府衙的人在一番折腾之后,案情也没有获得实质性的进展,便照例盘问周围的人。
当他们大刺刺的闯进慕容秋水的房间后,顿时就惊艳了。
他们再没想到,居然能在执行公差的时候,见到仰慕已久的温良辰。
而且眼前这个没有化妆,一身纨素的温良辰,居然比舞台更柔美动人,更风情万种。
直到慕容秋水连唤两声,那两名衙役方才醒过神来,清一清嗓子,端着架子开始发问了。
你叫什么名字?慕容秋水。
哪里人士?苏州人。
来洛阳干吗?自然是为了一睹温老板的风采。
慕容秋水的声音里含了一丝笑意。
呃……你跟温老板很熟吗?说着,拿眼去瞥温良辰。
这个问题不仅他们想知道,隔壁房间的四人也相当关心,忍不住侧耳倾听。
却听慕容秋水避重就轻道:我对温老板心仪已久,对她的戏如数家珍,应该算是比较熟的吧。
杜凉夜闻言,皎白的脸上不由得浮起一丝微笑。
隔壁死了人,知道是谁干的吗?不知道。
看见什么可疑的人了吗?没有。
那么温老板呢,已然换了一付语气,您有没有看见可疑的人?回二位官爷的话,温良辰的声音温软动听,柔柔道:我们一直在房里坐着,什么也没有看见,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紧接着两名衙役假公济私,缠着温良辰问了一些杂七杂八,与本案无关的问题,以满足自己的八卦好奇心,因知道她是杜大人请来的名优,倒也没怎么为难,就来转敲下一个房门,门打开一看,里面站在府台大人的千金小姐,遂非常识趣地告退而出。
这一桩无头公案算是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