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在宴宾楼吃的。
这是洛阳城最好的酒楼,位于洛阳府衙和凤翔客栈之间,可谓是得天独厚,占尽优势。
范大人一路东来,屡受刺客惊扰,虽说是有惊无险,但这一顿饭依旧丝毫不敢马虎。
偌大的二楼只有他们一桌十来个人,楼梯口以及四面临窗的位置尽是带刀护卫,宴宾楼外十二名巡捕二人一组,分守着四面八方。
酒席之上,当地官员们对这位清朝皇帝跟前的大红人极尽逢迎、阿谀之能事,好在杜凉夜自幼就听惯了此类言辞,方能做到充耳不闻。
酒足饭饱之后,再由众人一路护送范大人至府衙休息。
夜间的安全隐患自然较白日更大些,她特意安排了几名得力下属夜间当值,然后才与父亲一道步出府衙大门。
其时新月初升,凉风徐来。
杜大人酒至微醺,被这晚秋的凉风一吹,顿时觉得身上清爽了许多,便挥退阶下等候多时的轿夫,顺着长街向北漫步而行。
杜凉夜随行一旁,沉默不语。
杜父边走边道:凉夜,你回来这两天,我一直没得空儿跟你好好谈谈……杜凉夜心内惭愧,忙道:对不起爹爹!我——杜父摆摆手,道:你不用解释,我都明白的,肯定是王爷又给你派了什么差事……凉夜,你可别怪我啰嗦,王爷是对咱们不薄,但你毕竟是个女孩子,成天打打杀杀的,我担心……杜凉夜最怕听这个,忙赔笑道:爹,我的武功可是王爷专门请高手教的,没那么容易就死——胡说八道!杜父喝斥一声,瞪着女儿面露怒容。
杜凉夜自知失言,不禁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杜父无奈摇头,父女二人继续朝前走。
说起来,这事也怪我,当年我要是态度坚决一点,不让你跟他去的话,或许——爹,那是我自己的选择,杜凉夜看着自己的父亲,语音清坚地道:您别总是自责。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杜父侧目看她,苦笑道:可你那个时候太小,还不明白,这条路对你来说,真正意味着什么?我至今没有后悔过。
你不后悔?凉夜,你是不能后悔,也不敢后悔啊!王爷的手段朝野皆知……他目露怜悯,话说得却是一针见血,毫不留情。
他停顿一下,继而长叹道:傻孩子,那是一条不归路啊。
杜凉夜闭唇不语。
她知道父亲指的是什么,她也见识过王爷的手段。
从前她小,不知道怕,长大后,才渐渐明白其中的厉害深浅,尤其是她临行前,他说的那一番话,莫名使她有些不安,甚至惶恐。
她说不上来这种情绪是为什么,就是一种感觉。
明明是捧你、看得起你,却叫你感觉战战兢兢,惴惴不安——或许,这也是他的一种手段?杜父继续道:你现在给王爷当差,有很多事情,我虽然是你父亲,却也不方便过问。
我只要求你一件事——你办妥了这件差事,到王爷跟前求个情,求他放你回洛阳来吧,我的年纪也大了,只有你一个女儿,我们也不图什么大富大贵,只求个平平安安……杜凉夜鼻头发酸,低低叫一声:爹!杜父苦笑一声,道:他会同意的,趁他现在还宠着你,你去求他,他会同意的。
杜凉夜闻言身子一僵,仿佛被某个极锋利的兵刃刺中要害,有一种尖锐到极处的疼。
原来在自己的父亲心目中,她的今时今日,亦不过是仗着王爷的宠爱!他一句话,就将她的辛苦努力全部否定了。
她能做这个统领,不过是仗着一个男人的宠爱!这些年她走南访北,也曾立下过不少功勋,单说三年前围剿幻月剑派,七名首领全部歼灭,余党几乎铲尽杀绝,在八门数百名密探之中论为第一功,至今无人超越。
然而,王爷手下的那一帮男人仍旧是瞧不起她,他们在背后议论纷纷,笑称她最最了得的功夫乃在床笫之间。
这一次她被派遣来洛阳,统领景、杀二门,老张第一个就跟她唱反调,什么为兄弟报仇,哼!不过是个借口……这些她都可以忍,但是万万没想到连自己的父亲也这样认为。
她不由得微笑起来。
凉夜?我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听见了。
杜父还想说什么,忽然看见她的脸色,便顿住了,半晌才道:明天是重阳节,范大人要在城中考察巡视,下午登邙山,晚上会春楼听戏——他说到这里,杜凉夜猛地想起什么,问道:洛阳城不也是有两个名角嘛,怎么忽然想起请这位温老板?这是范大人的意思,前些时候,他派人来传讯说,听闻最近出了个温良辰,红极一时,想在洛阳听听她的戏。
原来是这样……杜凉夜若有所思的应了一声,习惯性地眯起眼睛。
说起来,你范伯父这几年变化挺大的,这次见面,感觉也生疏了许多。
杜父自嘲的笑了一声,以前,他是绝不听这些戏曲歌舞什么的,说是玩物丧志。
想不到如今……呵呵……他又笑了两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杜凉夜听得心跳突突,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一时又想不起来。
她一路将父亲送进家门,又到院子周围查看一番,吩咐守夜的几个护卫多加留神,然后才回到自己房里,脱下那身亮珊瑚的长衫,挑了一件纯黑劲装换上,将一头长发细细盘髻于顶,最后戴上面罩,拿起宝剑,推开窗户,像一只夜莺般飞了出去。
直奔洛阳府衙。
她一来轻车熟路,二来暗哨明岗尽在胸中,故而一路畅通无阻的潜入了府衙内室,范大人大概是喝高了酒,正卧床酣睡,室内残留一盏小灯,光线微弱。
她悄无声息地翻开范大人的行李,捡起几封信笺,凑着灯火快速查阅了一下,面罩下的脸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清澄透亮。
少顷,又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床上鼾声不绝的范大人微微开启了眼脸,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