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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中)

2025-03-29 00:38:56

有时候,记忆是一件很令人伤神的事。

不过,倘若你的眼里仍有自己十八岁时的影子,那么,很多东西还是旧的好。

最近,慕容秋水时常会不自觉地就陷入到回忆里去。

他记得无双曾经说过,如果当你开始频繁的回忆过去,就意味着衰老的开始。

无双说过的话通常都很有道理,但是不包括这一句。

慕容秋水觉察出自己的衰老,其实是从三年前开始的。

那一年,他只得二十岁,金子一样的年华。

彼时吴三桂引满清入关,大顺王(李自成)兵败江西,在九宫山神秘失踪,世道非常混乱。

但他作为天下无双阁的梵音司宗主,过着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全凭本事吃饭,乱世对他们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每日习武之余偷偷拉着无双等人干些斗鸡走狗的把戏,将大把青春慷慨掷去,浑然不知国仇家恨为何物。

然而,生活有这么一种本领,可以令这世上最纯真无邪的人变得世故狡诈。

关于那件事,他直到今日回想起来仍旧觉得不可思议。

但是,倘若你敢质疑曲澜师傅的话,那绝对是一种大逆不道的行为,是要被三刀六洞的。

所以,他也只是偶尔在某个风雨如晦的夜里不由自主地思量揣摩,甚至不无恶意的臆测,这一切或许都缘于师傅的私心。

天下无双阁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曲澜师傅生平唯一的志愿就是尽最大可能的多杀清狗。

他曾经是明将袁崇焕的旧部,袁崇焕死后方才转投至当时尚是闯王的李自成麾下效命,他痛恨满清鞑子。

三年前的一个凉秋之夜,他将慕容秋水叫进了天下无双阁的密室,说出了一个秘密。

他说,慕容秋水的真正身份,其实是大顺王遗留在外的儿子。

这句话就像一注催化剂,它把年少轻狂放浪不羁的慕容秋水迅速催变成一个沉默内敛、沉稳持重的成年人。

他匆匆结束了自己纯真美好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开始肩负起神圣的重任和伟大的使命,他的生活里充满了国仇家恨,他隐姓埋名,跟随着师傅四处奔波,去会见五湖四海的头头首领们,辗转各地,疲于奔命。

但实际上,慕容秋水并不真心喜欢这种马不停蹄紧锣密鼓的生活。

他一丝一毫称霸天下的念头也没有,他只是一介普通剑客,最大的愿望亦不过是在世事与命运的洪流里混一个微薄的名。

他常常在心底生出疑惑:这个所谓的秘密其实是师傅编造的一个谎言。

师傅一天天地老了,抗清事业却还没有成功,他希望有一个人能将这个使命继承下去,而自己不幸被选中了……每当慕容秋水想起这些,就感觉自己犯了滔天大罪,但是,他又控制不住地要往这方面想。

这时候,他的脑海里便会蹦出一个声音来鞭笞自己:师傅对他恩重如山,他却居心叵测的怀疑他,简直是大逆不道,罪该万死。

如此种种的念头反复纠缠,就好像有两个人在他的脑子里打架,令他万分的痛苦,唯有在女人的脂粉香里,在甘冽香醇的美酒里,方能获得短暂的平静和满足。

左右不过是二十岁的年纪,他却仿佛有了一颗极端老成残败的心。

有时候,他放纵得太狠了,便会有人陆续前来劝诫,云在天,赫连忘雪,天下无双,这些个平时惜言如金的高傲男子都像是被老妈子附体一般,唠叨个没完没了。

唯有杜凉夜从不劝他,但是她说出来的话却最有效。

她说:慕容秋水,你这么喜欢和女人上床,下次来找我吧,我不要你的银子。

你看,我似乎比她漂亮一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睁着一双清亮明澈的眼睛,举手将头上那支用来挽发的木钗拔了下来,一头黑发瞬间披垂直下,宛如山间清泉一样淌至腰间。

然后,她走进红绡账里将他怀里的女子拉起来并肩站着,笑意盈盈大大方方地让他比较谁更美一些。

慕容秋水只能傻眼,他心里想:杜凉夜,你还真做得出来啊。

他始终不大了解,杜凉夜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她身为府台大人的千金小姐,却与洛阳城里的三教九流都有交往,她甚至能搭上天下无双阁,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天下无双阁是这么样一个地方:假如你有一件事情,绞尽脑汁,费尽心机,用尽了这世上所能想到的一切法子,却仍然不能够解决,你已经到了走投无路欲哭无泪的地步。

那么,你至少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去,那就是天下无双阁。

人们都说:在这个江湖上,只有你出不起的价钱,没有天下无双阁办不成的事。

无双作为天下无双阁的阁主,杜凉夜究竟是怎样结识他的呢?说出来简直像一个笑话,但是慕容秋水完全相信,这种事也只有无双才做得出来。

据说有一天,无双在街上看见一件很漂亮的衣服,淡紫色的丝绸袍子,上面绣了几朵淡雅的菊花和曹植的洛神赋,那真叫一个风流神秀,超脱雅绝,当时就把他看的两眼发直,嘴角流涎。

别人在大街上惊艳某人某物,最多也就是恋恋不舍的多看两眼,而我们这位无双阁主,他居然跟着衣服的主人走了好几条街,一边走,嘴里还一边念念有词: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终于,衣服的主人杜凉夜转过身来,笑吟吟道:你喜欢这件衣服?无双忙不迭地点头:喜欢喜欢!杜凉夜当即解开衣带,脱下这件外衣长袍双手递了过去,依旧笑吟吟地道:你喜欢就拿去吧。

无双毫不脸红地收下衣服,出于礼节性的问一句:多谢小姐慷慨解袍,不知小姐有无需要效劳之处?杜凉夜收起笑容,道:只拜请公子不要再跟着我了。

无双闻言一愣,道:既然得到了想要之物,我自然不会再跟着小姐,但是能不能问一下为什么呢?杜凉夜伸手从他的头比到脚,正容道:公子,你生得如此俊美不凡,瑰姿秀逸,并不适合毫无遮掩的公然出行,免得引起交通混乱,这是其一。

二来呢,我虽然一向对自己的容貌相当自信,可是和你走在一起,仍然感觉很有压力。

所以,请公子不要再跟着我了,咱们就此别过!这一番话令无双深深陶醉了。

他觉得自己整整十四年的岁月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的来临。

他当即跨前一步,紧紧握住了杜凉夜的手,双目饱含热泪的表示要娶她。

杜凉夜微微一笑,道:这个事情,留待日后有缘再行商榷吧。

她说着抽回自己的手,转身离去,非常潇洒地挥了挥手,淡碧色的宽大袖袍里,露出一只莹白如玉的手腕,在半空里那么挥舞着,那个画面令无双心醉神迷地想起一句古诗:小荷才露尖尖角。

无双虽然得到了那件衣服,却从来没有穿过,倒不是他如何珍视这件衣服,而是那一年,他只有十四岁,身架尚未发育成熟,而杜凉夜呢,尽管也只得十七岁,身材却比同年人格外高挑一些。

她的花样又是极多了,很快便有更好更漂亮的服饰制作出来,那一件无双也就不怎么稀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