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教后山的生意现在越发兴隆了, 货物送去了更多的城市。
修仙界对于魔教的这些生意线路已经有了察觉,但他们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并不去管。
甚至, 有些门派对自己附近城镇中的店铺苛以重税,但对于和魔教有牵连的店铺并不敢有抽成。
现在两边都是□□为主, 谁都不敢主动出击,小心翼翼维护着平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份平静早晚会被打破, 但打破后就会有大战,就会死人,那第一个挑起事端的, 便是罪魁祸首。
修仙界没有一个人能担起这个罪名, 所以各个管控门下弟子极严, 务必不能让自己门下的弟子第一个惹事, 也不能让自家门派成为众矢之的。
因此刚开始,有些城里的店铺不敢和魔教做生意,但当第一个人战战兢兢收了魔教的货之后, 其他人立刻发现了和魔教做生意的好处:修仙之人不会来侵扰自家的店铺了。
店铺的老板们并不太明白其中原理,但这好处让他们兴奋起来, 各个都想和魔教做生意。
但魔教的生意也不是那么好做的。
主要是他们的货物也没有那么多,不可能供给所有的商家。
于是, 常无忧专门叮嘱了楼会长和陈奇观, 在一座城里选店家时, 一定要选人品好的, 选从不曾对百姓作恶的。
万万不能因为店铺老板的名声和作为影响了他们魔教的名声。
但找人做生意总归是不稳妥。
常无忧很明白,人都是好人, 但要是有了依仗, 有了特权, 指不定会有什么变化。
她不能赌这个。
因此,常无忧很早就告诉楼会长和陈奇观,一定要将他们自己的商路和店铺全都筹备起来,尽量使用后山的人手。
他们魔教生意做了几年之后,便有了些积蓄,楼会长问了常无忧的意见,终于决定在其他城市买些铺面。
然后将后山已经培养好的人送过去。
年纪大些,有生意经验的做店主,也找些身体康健的年轻人在店里帮忙,现在是打下手的,之后学到了东西,便是预备店长了。
常无忧让他们找的铺子,都不在闹市区,位置虽然居于城中,但多在街尾巷角。
常无忧知道,虽然现在和修仙界井水不犯河水,但他们也不能太过于招摇。
每次新买了铺子,子吉或者香蕉,便会带着弟子前往,在后院里画一个隐秘的阵法,能够传送货物,若是有急事,也能紧急逃脱。
他们买的院子后院很大,里面有很多后山的百姓,也有魔教派来的一两个人手保护。
在店铺外面,香蕉也会布上严密的护阵。
她已经是褪凡后期,随时都能金丹,卡在一个微妙的界限上,所以她画出的护阵能够阻拦住金丹以下的所有人。
出来做事的人,常无忧务必要保护他们的安全。
外出做生意的人,是轮流替换的。
其实出来也不错,能见到更多人,也能在四周游玩。
但后山的大家都更愿意待在后山。
被分派到名额,必须要出来工作一两个月的人,虽然都听从安排出来了,但要回山时,才是最高兴的时候。
他们在后山闲聊,总是感叹,不想出去。
他们是真心实意觉得,山外有什么好?山外的百姓战战兢兢,买个东西都要东张西望,生怕糟了祸事。
他们也不愿意看修仙之人欺压凡人,看着太憋屈了。
有时候,隔着堵墙,他们能听到不远处普通人的哀嚎。
他们却做不了什么,他们心有不甘,却只能忍着,不能给魔教惹事。
在同一城里,来自魔教的凡人,和城里原本的凡人,长得都差不多,穿着也差不多。
但其实很好辨认。
一个走起路时小心翼翼,脸上总是带着些恭谨的笑意,而另一个大步流星,满不在乎地和身边的人说话,声音爽朗,笑容真诚。
城里的凡人站在路边羡慕地看着他们,却不敢上前搭讪。
毕竟,修仙之人治不了魔教,但能治得了他们普通人。
魔教铺子的生意不是很好,但有些东西,确实只有魔教有,因此慢慢也积累了一些顾客。
后山的女大夫,找到了一些有用的草药,比外面的药效更好些。
尤其是一副能治疗肠胃积热的草药,非常有效,也是这副药打开了魔教其他货物的销路。
刚开始,其实外面的人并不知道,也不敢来买魔教的东西。
但有一天,子吉带着后山出来做生意的人走过街边,路过一家医馆。
里面有个老人正在哎呦哎呦地叫痛。
女大夫这次也在,她往医馆里多看了几眼,想了想,便让子吉从戒指里拿出来一副药来。
女大夫是个已过而立的女子,面目冷峻,但医者仁心。
在来到魔教之前,她不是大夫,但她的父亲是。
但在他家所在的城镇里,有一个小小的修仙门派。
那个修仙门派没什么大能力,武力也不强,甚至没有一个金丹。
但他们有一本祖传的丹籍,能炼一些简单的丹药。
因此,这个门派不许城中有凡人的大夫存在,若是凡人伤了、病了,只能去这个门派求丹药,当然了,仙药的费用是不低的。
求药之人的态度还得好,若是不够恭敬,那他们也不会给药。
靠着这个,这个门派活得极为滋润。
女大夫的家中有祖传的医书,一家人都懂医,但不敢给人治,只偶尔偷偷给亲近的人看病。
若是有人求上门来,他们经不住哀求,也治了。
结果就给自家找来了祸事。
一个农人因为求丹药时,衣衫不够干净,而被修仙门派拒绝了。
之后,那农人便听了村人的话,悄悄来了女大夫家中。
只是,谁都没想到,修仙门派竟找了过去,当即将女大夫的父亲打了一顿,并且脱光了挂在门外,算是惩戒。
女大夫一家连夜逃了出来,直奔之前听说的魔教地盘。
在这里,他们一家终于过上了安稳日子,也能秉持祖先遗志,治病救人。
只是,女大夫的父亲受了大辱,病了一场,便去世了。
女大夫已经将魔教当作了自己的家,打定了主意,以后不管生死,都呆着这里了。
现在,她看这儿医馆内的老人,终究不忍心,还是拿了药。
医馆的人起初不敢用,但他们终究不想看着老人活活难受死,只能试一试,没想到竟然极其有用。
很多老人年纪大了之后,都有这个毛病。
这些老人的家里人自然不能看着老人活活受罪,便偷偷摸摸前来。
但每个顾客前来买东西时,都是满脸的慌张,选择商品和付钱时,都鬼鬼祟祟,不停向门外看,似乎做了什么错事一般。
囡囡快十岁了,她现在还有些黑黑的,但开始消瘦了下来。
原本胖乎乎的小脸,现在隐隐有了尖下巴。
她虽然是侯朴的徒弟,但大部分时间都是由云瘴前辈教导的。
由化神教导的孩子,自然不一样。
囡囡进展其实很快,但前辈刻意延缓了她的境界进益,一是让她稳扎稳打,二是让她多学点东西。
她学得很杂,有用的没用的,前辈都愿意教她。
甚至,囡囡跟着侯朴去洞穴见了活尸前辈后,专门问了前辈能不能教自己炼活尸。
前辈自然是答应的。
他独行了这么多年,有这么个小东西亲亲乖乖地叫自己阿叔,吃个果子都念着给自己带一个来,手里抓了个蚂蚱都想给自己看一眼,他能有什么不愿意的。
云瘴前辈的心已经干涩,整个人如同一块被风吹干的蓬草,懒懒散散寻了个地方耗日子,任由时光流淌,这世间与他无关。
但现在,一声声阿叔,让他慢慢有了些新的人间体悟。
他这辈子没有过情爱,没有过子嗣,短暂拥有的亲情和友谊,也都转瞬而去。
他很珍惜现在能拥有的一切,他不再是一个与世无关的人,而是小姑娘的亲亲阿叔,是无忧倚重的前辈。
丢失了自己多年后,他慢慢寻到了自己。
囡囡很爱和阿叔待在一起,但最近却去得少了。
她的阿爷阿奶身体愈发不好了。
虽然日渐虚弱下去,但阿爷阿奶仍然满脸的笑意。
囡囡给我们摔盆。
阿爷在床上嘀嘀咕咕的。
老家的传统里,摔盆是男丁该做的事情。
但阿爷阿奶不讲究这个,他们这辈子有过亲生的儿子,但现在只剩下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孙女。
他们不在意什么男丁不男丁,只在意这个小小的姑娘。
再加上后山不断的宣传,男女都一样,阿爷阿奶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阿奶点了点头:对,让囡囡给我们摔盆。
囡囡在床边小心地搅着肉粥,等粥凉下来给阿爷阿奶喝。
温度差不多的时候,她将粥轻轻放在阿爷阿奶的唇边,哄他们:那我肯定摔盆摔得最响亮。
阿奶喝了口粥,脸上露出了微微的笑意。
她惆怅地叹了口气:老头子,你说人是有轮回的吧。
老头子耳朵越来越背了,根本没有听到。
于是阿奶自己回答:肯定是有的。
她微微笑起来:奶奶的小囡囡啊,你说人多奇怪啊。
前半辈子,我盼着死了没来生,再不受罪。
可是后来啊,我倒是盼着有来生,最好生生世世,不断轮回。
只是,阿奶有些怕,怕生不到我们后山来。
这句话,阿爷听到了,他颤颤巍巍伸出手,握住了阿奶的手:老婆子啊,没事。
他粗犷了一辈子,现在也终于温柔了一些:就算生不到后山来,我们也记得后山的地方,能自己走过来。
他们笑盈盈的,并不惧怕死亡,甚至还在畅想下辈子的日子了:反正囡囡修魔了,活得久,等我们再次投胎了,还能看见囡囡。
老两口不介意地说着这些,让囡囡本难受的心情,有些缓和了起来。
她想了想:到时候,阿爷阿奶都是小孩子了,我可以当你们的姐姐或者姨姨。
现在,囡囡还算是平静地接受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但其实刚开始,她也很难受。
她很想让阿爷阿奶活着,还为此去找了常无忧。
囡囡问:教主,能不能给阿爷阿奶延年益寿的丹药?她只想让阿爷阿奶活下去。
常无忧深深地看着她,知道小姑娘的心思。
她蹲下来,柔声问囡囡:可是囡囡,如果给阿爷阿奶吃了药,日后别人也老了,是不是也要给他们丹药吃?囡囡点了点头:教主,我们可以给所有人都吃丹药。
她想的很简单,也很乐观:这样的话,后山所有人都不用死了。
常无忧问她:可是一颗丹药很难做。
你的蚯蚓姐姐做一颗延年益寿的丹药需要七天,找材料需要一个多月。
她一年里不做别的,只炼这个丹,也只能炼成七八颗。
一年七八颗丹药,后山却有那么多人。
常无忧将问题抛给囡囡:你把丹药给谁吃?囡囡犹豫了,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好孩子,但现在,她忽然自私了起来,她声音很小:先给阿爷阿奶……她意识到了自己的自私,愧疚得抬不起头来。
常无忧笑起来,摸了摸她的头:可是,跟你一起长大的二柱子,他的爷爷奶奶年纪也很大了啊。
丹药不够啊。
并且,人的生死,本是天命。
病了,他们就治,伤了,他们就医,但岁数到了,他们不能强留。
阿爷阿奶已经八十有余,就算丹药强留了,活得也不会太舒服。
更何况,常无忧不想在后山分出阶层来。
因为和魔修亲近,便能多活,这是特权。
有特权便会有阶层。
她不想让后山存在这种现象。
囡囡年纪不大,她难受了很久,但她看到了二柱子的爷爷,一样身体慢慢衰老。
慢慢的,她便接受了这个事实。
虽然畏惧,但终于能接受了。
囡囡惧怕的日子来得不算晚,两月余后,阿爷阿奶便离开了这个让他们痛过,也让他们高兴过的世界。
后山的百姓虽然难受,但没有很悲痛。
他们热热闹闹操办了一场丧事,囡囡走在队伍的最前列。
她眼眶通红,但举着白幡,步步走得坚定。
阿爷阿奶死了,她便不是个孩子了。
她要做一些有用的事情,等到阿爷阿奶投胎转世寻过来的时候,她得给他们看一个更好的后山。
丧事办毕之后,囡囡独自去了云瘴之境。
她在阿叔的小院外面捂着脸,蹲坐了许久,屋外永远的黄昏,隐隐生出一些风,将小姑娘溢出的泪水吹干。
前辈心疼得看着她,囡囡哭着哭着,却努力露出一点笑:阿叔啊。
阿叔啊,囡囡以后就没有爷爷奶奶了。
她缓缓站起身,轻声叹息:囡囡以后就不是小孩了。
这次,她会在云瘴之境多待些时日,等她彻底学成,之后便会回魔教中,帮教主做些事情。
她年岁小,辈分高,是很多新来的弟子的小师姑。
魔教给了她家人,给了她阿叔,以后,她也要做有用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