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傍晚时下了一场秋雨, 淅淅沥沥地持续了整夜,一直到破晓时分才停,以至于现在天还是阴沉沉的,不甚明亮。
方才为了梳妆方便, 虞易安使人在屋里点了两盏花灯, 是以这会儿寝屋的光线氤氲在烛火摇曳出的光圈中, 莫名添了几分旖旎。
因着刚才那出乌龙,再面对面时两人都有些拘束。
相顾无言须臾之后,萧承琢伸手捏了捏眉骨点评道:那衣裳......瞧着应当挺冷的。
虞易安:.......她原以他们俩都有将此事溺死在沉默中的默契, 思绪已然跳跃到了一会儿出宫的事宜上,谁知他半晌最后竟然又提起了这一茬。
才被她用意念浇灭的心火又死灰复燃了起来, 直把她全身都烧得通红,无一处肌肤得以幸免于难。
她咬着唇似怒似嗔地瞪他一眼, 小声道:不穿不就不冷了。
说完话,她就想越过他去卸掉几支加重脖颈负担的金钗。
原本她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 但走到半道上眼见着他的表情愈发奇怪,喉间凸起也随着他吞咽的动作由上至下滑动,她才蓦然反应过来她方才那话暗含的歧义。
她分明是特指不穿那寝衣!他莫不是以为她说的不穿是......清瘦的背脊登时一僵。
登徒子!她倒抽一口凉气,急忙找补:不是, 我的意思不是说不穿......解释的话还没说完, 就见萧承琢突然挑了眉将双臂交叉抱至胸前,清俊的脸上写满了玩味与期待, 眼神也愈发滚烫, 直看得她有些心慌。
被他这灼热的眼神一盯,虞易安只觉脑内嗡鸣声骤响, 如同入了那混沌之地似的, 原本清晰的逻辑链也彻底崩坏。
慌乱中, 她用仅剩的理智再次回想了一遍她方才又说了什么。
电光石火间,福至心灵。
她顿时欲哭无泪,只能强撑着继续胡言乱语:我是说我会穿寝衣......说至一半她又住了嘴。
这不还是可以理解成她要穿那纱衣的意思么?她到底应该怎么说才能解释清楚。
她皱了眉,瞳仁稍稍向斜上转动而后停住,歪了头思考一瞬,才再次试探着开口道:寝衣那么多,那纱衣我是决计不可能穿的,你莫要胡思乱想。
这回说明白了,虞易安顿时松了一口气,看向他仿佛要表现自己的坚定一般,便又点了点头重重嗯了声。
这声似乎给自己打气一般的嗯,到底让萧承琢破了功,原来还是微微勾起的唇角顿时弯如天边月牙。
三两声哼笑于寂静室内响起,他垂目抿嘴,努力克制那喷涌外溢的笑意。
虞易安一瞧他这样,顿时感受到了当日延湖畔她笑他不止时他的语塞,暗自瘪了瘪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直等许久,他仍没有要恢复平静的意思,虞易安没了耐心,便强忍住想把他弯起的唇角扒拉下来再用针线钉死的冲动,索性走到他面前一脸正色道:我们什么时候去大将军府?明明已经脸红似关公,尴尬到手脚都发了麻,她却仍傲然地昂着头,盯着他的目光倔强又理直气壮。
他想也没想就立刻心软妥协。
你去换一身便装,换好我们就出发。
于是他止笑正经道。
说完,趁虞易安不注意,又伸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
这回他学聪明了,找准角度避开那些个扎手的钗与簪,精准落点到她如飞凤般的髻发上,得逞后似十分快活地笑一声,这才要转身去将候在门外的宫女们唤了进来。
这样的偷袭在过去两日里时有发生,虞易安便也懒得理他,只是对他唤宫女这样大摇大摆的举动感到有些疑惑。
要知道这宫里可有着别人的眼线在呢,他一点都不避着,难道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出宫去?萧承琢似乎看穿了她内心所想,对她宽慰一笑道:宽心。
虞易安本就是怕影响他的计划才有些担心,见他并不放在心上,便也没了什么顾虑。
她随意选了一身从宫外带来的秋香色软烟罗裙,避到屏风后,在苏叶白芷的帮助下换装。
她今日身上这身如皎月般的月华裙,好看是好看,就是穿也麻烦,脱也麻烦,三人协力忙活了好一会儿才换好。
等她从屏风后再出来时,萧承琢已经换好了衣衫正坐在桌边等她。
虞易安顺道看他一眼。
他好像偏好暗一些的颜色,几次他不穿朝服时,都选了浓墨绿或深靛青这类深色的衣衫。
这些颜色与他的气质倒也十分相配,显得他格外形相清逸,丰姿隽爽。
既然要与她一起回去,那她必然不能让他打扮得太丑丢她的脸,这会儿见他十分上道,自己就穿戴得人模人样,省得要她再费心,虞易安满意地笑了笑。
于是她笑吟吟地问:走么?走。
他仰头饮尽已斟好的一杯茶,边起身边笑答她。
*要归宁这事萧承琢早先就派人给虞修递了信,是以这会儿全部虞家人都直立在大将军府门口翘首等候。
虞易舒与裴叙也一并从隔壁沐阳侯府过来。
不一会儿,载着萧虞两人外观却毫不起眼的马车就到了府门前。
车才停,众人就见那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少年天子先行一跃而下,微笑着与他们点头问好。
得了回应后却是又回了马车旁,搀住那只从车帘里亭亭伸出的玉手,小心翼翼地将虞易安也扶下车站好,方才自觉松开手。
这几日在华清宫,虞易安与他随意惯了,便也不觉得这样的举动有什么不妥。
可在其他人眼里,却是非同小可。
尤其是虞易岑,因着幼时总被虞修拿来与萧承琢比较,心里总憋着一口气,对萧承琢这个人本身就没什么好感。
虽说年岁渐长后也知道其实他们生来不同,有着各自的使命与职责,比那些虚的也无甚意义。
如今各司其职,君臣一心,也算是达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和谐共处。
他甚至因为萧承琢继位后所做的几件利民之事,对这位一直以来的竞争对手生出了几分欣赏。
但童年的阴影之所以可怕,就是因为它挥之不去。
是以这会儿他眯着眼情绪不明地盯着萧承琢刚扶过自家妹妹的手,心间那股压了十几年的邪火仿佛又快要冲破禁制。
一时不忍,竟然将背在身后的双手指节捏得嘎嘎作响。
这动静果然得了萧承琢的注意,他循声看向满面不悦的虞易岑。
却是勾起一抹笑像老友见面一般自然地锤了一下虞易岑的肩。
在虞易岑不敢置信的眼神中,萧承琢往身侧瞥一眼。
确认虞易安看不见后,他竟然对虞易岑挑衅似的挑了挑眉,唇边轻笑也转而变得得意,隐隐有些你能奈我何的嘲讽在其中。
虞易岑:......都是血气方刚的男儿,虞易岑哪里受得了这种挑衅,憋气憋得青筋都爆起了几条。
气氛顿时就剑拔弩张了起来。
这边正在与爹娘阿姐撒娇寒暄的虞易安也感受到了不对,顿了话头回眸狐疑地看了他们俩一眼。
然而她的视线还没来得及触及萧承琢,擅长变脸的他就瞬间表演了绝活。
之前那副挑衅之色顷刻消失,转而以温煦清朗的笑取而代之,还恶人先告状般对着此刻仍怒目瞪他的虞易岑说了一句:舅兄为何要这么看着我?语气之做作,表情之无辜,恶寒得虞易岑几欲作呕。
虞易安却被他的称谓吸引去了注意力,她睁大了眼问他:我阿兄不是比你年幼么?你唤他兄?不知是真没注意到还是故意装作没听清,总之她自觉忽略了兄前的那个舅字。
萧承琢闻言垂目看向她,眉眼带笑:妻兄不该唤作舅兄么?眼神十足专注,漆黑的瞳仁倒映出她的模样。
流动的暗潮仿佛将周围的一切都隔绝开来,诺大的天地间只余下他们两人。
虞易安又愣了神。
直到虞易岑受不了他们这旁若无人的对话,忍无可忍地重咳一声,她方才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将头偏到一边,小声嘟囔:谁是你的妻。
一旁看戏看得正欢的虞修终于在苏氏一记暗拧后,以哎哟一声打破了这半是暧昧半是紧张的氛围。
他在众人聚焦向他的目光中尬笑两声,揉了揉被拧疼了的腰,才道:先进门,都杵在这里干什么?这话一出,虞易安便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连连称是:就是就是,我们先进去吧。
说完,自己先快步钻了进去,边走边用手背凉了凉发烫的脸颊,再默念了两遍静心咒。
在认得这人以后,她似乎总在念静心咒,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想要遁入空门呢。
男色当真害人不浅。
虞易安不乏无语地想道。
在她进屋后不久,其他人也不急不缓地踏进了正堂。
一进门,自然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落到了先他们一步站定的虞易安身上。
她避无可避地又与萧承琢对视一眼。
也不知怎么回事,她一接触到他的视线,他那声妻兄就开始在她脑内无限循环。
她不堪其扰,便扭头对苏氏与虞易舒说:娘亲阿姐,圣人跟着来兴许是有话要与爹爹他们说,咱们就不在这碍事了吧?去沧浪亭如何?萧承琢被猝然点了名,也不觉得局促,只对着虞修他们微微抬眉努了努嘴,笑得十分包容。
皆受过姑娘家小脾气的虞修与裴叙心领神会,也都无奈地笑了笑。
唯有孑然一身的虞易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撇过头去懒得理他。
对于虞易安的话,虞易舒没意见,与裴叙对视一眼后就点了点头。
苏氏却有些忌惮萧承琢的到来,有些犹豫。
目光几乎一直在虞易安身上的萧承琢自然发现了苏氏的异样,他当即微笑着向苏氏作了个揖,这会儿倒是不再胡乱称呼,只浅浅笑道:师母不用顾忌我,同往常一般即可。
见他当真没什么架子,苏氏也放了心,真心夸赞了他几句。
随后就在虞易安愈发着急的催促声中起身与两个女儿一起往沧浪亭走去。
......她们的身影一消失,虞易岑便软了骨头,靠在门边又哼一声。
这回虞修却没再纵着他,厉声呵他:没规没矩,给我站好了!虞易岑这才不情不愿地又站直身体,脸上却没有一点悔意。
萧承琢见状轻笑着摇了摇头。
到底是亲兄妹,这性子是真挺像的。
于是他意味深长地望向虞易岑叹道:虞小将军个性鲜明,不愧为我国之栋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