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2025-03-22 08:01:33

谢言岐今日来的这家红袖招, 正是柳三娘生前,最后从事的地方。

正值申时,落日熔金, 霞光万道。

天还亮着,红袖招就已是丝竹之音靡靡, 一派醉生梦死的景象。

座上的宾客寥寥无几, 搂着怀里的温香软玉纵情酒色。

高台上,舞娘面覆薄纱,在影影绰绰的纱幔后踩着鼓点, 翩跹曼舞。

与昔日朝欢暮乐的浮梦苑, 别无二致。

或者说,完全就是照着昔日的浮梦苑构拟的。

谢言岐甫一进门, 红袖招的鸨母就立马看了过来——但见辉煌灯火中,男人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履, 徐缓走近。

他身着月白圆领襕袍, 眉骨挺秀,凤眸自带风流,周身的气势矜贵清然,与这满堂的声色犬马格格不入, 又诡异地和谐。

只一眼,鸨母便知这位来客,绝非一般人物。

她忙是堆起脸上笑意, 迎了上去:这位爷, 里边请!不知是要开雅间, 还是坐堂里?话音甫落, 他旁边的奚平便拿出一锭银子, 递给她, 雅间。

鸨母掂了掂银锭的分量,登时眉欢眼笑:这位俊俏的郎君,出手竟如此之大方,看来,果真是位难得一见的贵客!她立马招来两位花枝招展的姑娘,要周道地送他们上楼。

——那两位姑娘一个清丽一个妩媚,就不怕摸不准他的口味。

见此,谢言岐却只是若有似无地提了下唇角,随即径直走向一旁的扶梯,拾阶而上。

而奚平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横出了刀鞘,拦住她们的去路:两位姑娘,请留步。

其回拒推却之意,显而易见。

然而这到青.楼的男人,又有哪个不是冲着寻.欢作乐而来?两位姑娘在后面千娇百媚地连唤了好几声郎君,都没见他回首看上一眼,不由恼羞成怒,齐齐美目瞪圆,觑向跟前挡路的奚平。

奚平颇是无奈地摸了下鼻尖,他们来到红袖招,属实是因为有要务在身。

要不然,世子也不会踏足此地。

见到楼上的谢言岐已是进到雅间,他也将那两位姑娘撇下留在原地,跟着迈上梯阶。

二楼这里说是雅座,然左右两侧不过就素绢绘山水立屏遮挡,凭栏处,再有一面竹帘半垂,以此隔断旁人的窥探。

谢言岐落座案前,把玩着一柄镂空边骨折扇,忽而漫不经心地抬眸,睥着一楼高台上的轻歌曼舞。

靡靡的丝竹之音渐弱,伴随着舞娘一圈比一圈压低腰肢的旋转,后仰勒出玲珑浮凸的曲线,一舞终毕。

恍惚之际,谢言岐好似隔着栏杆垂落的纱幔,望见遥远记忆深处,那道楚腰秀骨的纤薄身姿,在影影绰绰的轻纱之后起舞。

如隔云端。

遥不可及。

眼见得那个舞娘就要退场,谢言岐的眼前逐渐恢复清明。

他屈指轻叩桌面,微抬下颌示意高台的方向,唤身后的奚平,低声道:让她过来见我。

奚平作揖应是,没一会儿,便去而复返,带来方才献舞的姑娘。

起先,这红袖招的鸨母是想听取柳三娘的意思,效仿昔年的浮梦苑,将样貌身段拔尖儿的姑娘藏着掖着,吊足宾客的胃口。

然而前辙可以复蹈,当年的广陵洛神却是再难寻觅。

柳三娘停驻红袖招的这些日子,见过不少姑娘:比广陵洛神样貌好的,几近于无;稍次些的,又没有她的窈窕身段。

好不容易千挑万选出一个宣菱,和广陵洛神有些相似,可她的一双眼睛过于澄澈,没有勾魂摄魄的清妩,实在让人兴致缺缺。

这些时日,为着她而来的宾客是有。

但远不及广陵洛神,一舞倾城,名动四方。

如今柳三娘遇害,红袖招的鸨母面对着奚平给出的重金,俨然没有了彼时的坚持。

她笑着推出宣菱,道:不过话先说在前头,我倒是可以让宣菱去见你家公子,但宣菱尚未出阁,规矩不能坏,还请你家公子,莫要为难她。

言外之意便是,人可以见,却不能动手动脚,提一些她不愿意的要求。

随后,宣菱便跟在奚平后面半步,一直到二楼雅间,挑起珠帘走近。

与此同时,凭栏而坐的谢言岐亦是撩起眼皮,朝门口望来。

他单肘撑着桌面,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一樽杯盏,姿态疏懒,有一种从骨子淌出来的风流。

只这一眼,宣菱的心跳便骤然错漏。

倒不曾想,这位一掷千金的贵客,不止气度非凡,样貌……亦是如此出挑。

既然他肯为她一掷千金,那就是对她来了兴味。

如果她能博得他的垂怜,她是不是就能……逃脱那些欺天罔地的非人折磨了?宣菱想着,靠近的步履不免就显了几分媚态,问安的嗓音,亦是夹着娇柔,宣菱见过公子。

谢言岐免去她的礼,漫不经心地笑着,浅浅抿一口清茶,宣菱,是罢?说说,来红袖招,有多久了?话音甫落,他眉梢轻抬,目光深藏着几分逼视的意味。

他的眸中分明噙着笑意,可宣菱却愣是瞧出了几分疏冷的凛然。

——这不像是恩客和倡优的喁喁私语,倒像是,居高临下的威迫审讯。

紧张之下,她的指尖略是一颤。

思及上头的嘱咐,宣菱显得尤为小心翼翼,约莫有三年。

接下来的一问一答,都有关于她的过往,谢言岐明显能看出她的闪烁其词、心慌意急。

尽管并未从她这里探听到什么实际消息,但谢言岐心知,这已经够了。

这场局,确实是围绕着昭阳公主的往昔,铺设开来的。

然而这幕后之人予他提示,似乎又有几分,希望他制止的意思。

看来,真实情况,应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稍作思索,谢言岐转而看向竹帘外面的楼下。

正此时,一楼的店堂由远及近传来骚闹。

……里边请!一行侍卫簇拥着雍容华贵的女子,声势浩大地走近。

她的旁边,是身着月白绉纱袍衫,过分俊秀的少年。

他唇红齿白,身形纤薄,细腰被玉带束得不盈一握,远远瞧着,倒有几分雌雄莫辨的别样风情。

见此,谢言岐唇畔的弧度,立马淡却平直。

宣菱见他终是止住问询,神情晦暗地望着外面,原本紧绷的心弦,骤然松懈。

也许这位郎君只是纯粹的好奇罢了,是对她的关切。

若他真的对她动了恻隐之心,有意为她赎身……思及此,宣菱心里是抑不住的雀跃。

她款步上前,主动示好地斟酒,递给他,公子问这些,是、是有何意?她举着杯盏,凝眸望着谢言岐,期盼着,等待着。

然而,从始至终,他都睥着楼下,漆黑凤眸晦暗不明。

对她的问询,置若罔闻。

宣菱实在太想抓住眼前这个能够离开的机会,只得硬着头皮,再唤一声,公子?这时,楼下的一行人也踩着喧嚣,上到二楼。

谢言岐顺手接过她递来的酒樽,一饮而尽。

随即,他起身,挑起珠帘,脚步不停地走出雅间。

徒留宣菱在后面不解唤着:公子,公子留步……她看着桌案倒扣的杯盏,不免有些沮丧。

为了助兴,红袖招的有些酒水里边,或多或少会有些催|情之效。

但如何选择,全看客人的意思。

她方才在桌案上的两壶酒里边选的,便是这一种。

她本来还想借着这点效用,半推半就地成事,好顺水推舟跟着他离开的。

谁曾想,他就这样走了。

她这岂不是多此一举?***沿着红袖招二楼的回廊直行走到底,再迈过一道门槛,便是这里招待女客的地方。

当朝风俗开化,女子招男倌也并无不可。

不过像长公主这般明目张胆,从正门直进的,确实少之又少。

男子招妓是常事,怎么反过来,女子就该藏藏掖掖了?这是来红袖招的途中,长公主劝慰初沅的原话。

虽说初沅长于烟花之地,但以客人的身份到这种地方,却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她亦步亦趋跟在长公主身后,怯生生地左右环顾,唤道:姑母,我们、我们还是回去吧?长公主笑道:我看你魂不守舍地望着这里,不就是想过来见见世面么?你莫怕,这事儿啊,我保管帮你瞒着。

说着,她凑到初沅耳畔,小声道:再说了,我们这身份,养一堆面首都无人敢置喙,更何况,逛一下勾栏?初沅从来知道长公主绝非寻常女子,如今更进一步了解到,竟还是为她的这番说辞,微微面热。

不多时,老鸨便引着她们,进到一处装潢雅致的单间。

这里品竹调丝的乐师俱是面容清秀的男子,其中最为瞩目的,还数中间舞剑的少年郎。

剑光龙蛇飞舞地环绕着他的周身,愈发显得他神采英拔,意气轩昂。

初沅凝瞩不转地瞧着,都险些在他的剑舞中,忘了这是青楼。

一舞毕,他随手挽了个剑花,用剑背端起一杯酒,递到初沅跟前,姑娘,请。

生于勾栏,就要有这样鉴貌辨色的本事。

几乎是这位漂亮少年郎进门之时,他便识破了她的女儿身。

初沅看着他剑上递来的杯盏,先是错愕地一愣,随即唇角绽开笑意,就要伸手去接,多谢……然而,未待她碰到杯沿,原先连舞剑都不曾出错的少年,此刻竟是手上一抖,将那樽清酒,尽数泼洒在了她的身上。

初沅的衣衫,登时湿了大片。

见此,长公主顿失笑容,一拍桌案,喝道:大胆!少年握住忽然剧痛的手腕,心下闪过震骇。

他连忙伏地认错:姑娘见谅,奴并非刻意……他也不知,为何腕上会突如其来的一痛。

就像是,被什么忽然击中似的。

不经意间,他瞅见初沅脚边的一粒小石子。

少年不禁苦笑。

不过,他们这样的人生来低微,错了就是错了,哪儿来的什么理由?见他诚惶诚恐地匍匐在地,初沅心生恻隐,难免就记起以往,她在浮梦苑那些日子。

彼时,她亦是这般,难以抬头。

初沅微抿唇角,望向一旁的长公主,软糯的嗓音里明显带着几分讨饶之意,姑母,只是小事。

我换一身衣服就好了。

您素来宽和,就不要和他计较,好不好?对上她清凌凌的琉璃眸,长公主哪里还舍得拂她的意,对着少年一摆手,算作饶恕。

初沅眼眸微弯,终是跟着侍候在旁的婢女去到隔壁屋子。

她不太习惯有人陪着她更衣,是以找到簇新袍衫之后,她便将婢女挥推屋外,避到屏风后。

不期然地,瞧见欹靠屏风的男人。

他侧着头,长久凝视着她。

漆黑的瞳眸里,翻涌着似笑非笑的晦暗情绪。

四目相对之时,初沅不禁抱着怀里叠好的衣物,下意识地倒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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