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早饭之后, 外头来了人请他们出去。
来的是两个青年人,脸上洋溢着喜悦之情,恭敬玉黎清与江昭元出门, 像供着财神爷似的。
来到堂前,不大的一方空地上人头攒动,被关了一天一夜的家丁们也在此处, 已然松了绑, 被山匪围在中间,不敢轻举妄动。
瞧见两位主子的面, 家丁们紧绷的表情总算有了缓解,若若更是急不可耐的要走到玉黎清身边, 却被围在边上的山匪挡下。
玉黎清看着若若, 瞧见她神色憔悴, 竟是昨日受了惊吓没睡好,忙拨了下手, 示意她不要乱动。
若若看到小姐神色如常, 知道她没受欺负,心里安稳了不少, 留在原地,等着小姐带他们出去。
玉黎清和江昭元走到堂上, 威风凛凛的虎皮上不见人影, 只在下头椅子上坐着一位, 是昨日见过的三当家。
瞧见人走进来,三当家赶忙起身。
玉黎清礼貌的问了一句:今日是三当家送我们下山吗?三当家笑答:对。
只要确认能够离开山寨,玉黎清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至于为何不见其他两位当家, 她想起了今天早上在王五衣袖上瞥见的血色, 不愿多问。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些山匪却是个个都有杀孽在身上,玉黎清并不想同他们有过多的牵扯,最好尽快离开,然后报官剿匪。
明眼人都心照不宣,身旁少年却开口问:我们这就要离开,怎么大当家也不出来送送我们?话中七分疑惑,三分趾高气昂的冷傲,像是真把自己当成黑风寨的贵客,连排行第三的当家也不看在眼里了。
少年说出这样的话,三当家竟也不觉得哪里不妥。
他自知不比大哥有威望,也不比老二武艺高强,耍了些小聪明才坐上如今的位置。
如今大哥和老二都没了,他理所应当是黑风寨的新寨主,要让底下兄弟臣服,手上得有足够的银钱,自然要哄好这两位财神爷,日后才能从他们手里源源不断的拿到银子。
说出来不怕二位受惊。
三当家弯着眼睛陪笑说,寨子里出了些丑事……大哥昨夜被人害了。
什么?玉黎清心下一惊。
昨天还活生生的人,怎么突然就没了?这里可是旁人找都找不到的黑风寨,怎么会有人来这里杀人呢。
江昭元也面露惧色,惊慌道:什么人敢在这里动手,也太不把黑风寨放在眼里了。
像是全然不知一般。
看了他们的反应,三当家更加确信这两个金尊玉贵的富家子弟是没胆量也没本事害人的。
他义正言辞,在人前展露他作为新寨主的处事能力,说道:我们已经找到了凶手,方才处决了他,为大哥报了仇。
在这种不在乎律法的黑暗角落里,暴力和利益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手段。
尽管玉黎清不喜欢他们打打杀杀的方式,但面上却不能露出不满,借机道:既是你们寨子里的事,我们外人不好插嘴,不知三当家的准备什么时候为大当家准备后事,我等也好送来帛金吊唁。
像是跟山匪套近乎,心里却想着到时有借口派人再来,刚好可以为官兵指路,除了这地方一害。
心意领了。
三当家的意外警惕,委婉道,黑风寨的位置不容外人知晓,这是大哥留下来的规矩,我不能违背。
他微微俯身,伸手请二人出去。
走到人群中,玉黎清瞧见了那几个在雨天伪装成山匪抢劫他们的地痞,整整齐齐的站在家丁们的身后,蒙混其中,想要借机离开黑风寨。
这倒是个机会。
不知三当家可否知道这些人。
玉黎清主动询问,想趁着这关口问清楚这些地痞的来历。
老乡看了看几人,摇摇头,从没在附近见过。
玉黎清淡笑说:三当家的不知道,这几个人趁着昨日下雨来打劫我的马车,我还以为他们是黑风寨的弟兄呢,没想到是群冒充阎王的小鬼。
特意跑到我们地盘上来打劫,是来挑事儿的吧。
三当家的面露凶色。
被周围一圈山匪恶狠狠的盯着,几个地痞快要吓破了胆,七个人瑟缩成一团,紧张道:不是不是,都是误会,我们也是被人骗过来的。
玉黎清趁势追问:那你倒说说是谁骗了你们?一人嘟囔着答:那个人来的时候带着斗笠遮面,根本看不清脸。
旁边一人应和道:对,我当时就觉得那小子有点可疑,大白天的不给人看脸,肯定是要做见不得人的勾当。
站在一旁的若若不悦道:那你们还甘愿受他骗?几人不好意思的笑笑,我们住的西街上到处都是这种人,虽然他看着鬼鬼祟祟的,但给钱是真大方,出城之前给了一笔,说办好了事回去再给一笔。
说起银子来,眼睛里都放光。
玉黎清继续追问:他让你们做什么?这……几人欲言又止,谁都不愿先开口。
玉黎清摆摆手,随意道:不愿意说就算了,日后就留在这黑风寨里伺候各位兄弟们吧。
唉,等等!一人喊住她,看着像是几人的带头大哥,站出来道,我说,我说还不成吗。
那小子说让我们到这条路上等三辆马车,抢下银钱和货物,但是不准伤人,我们想着一来一回也花不了多长时间,这才过来,哪成想会碰上这样的事。
听他这么言语,指使他们过来的人像是对她的行踪格外熟悉。
再想想那时候从后面追过来的玉晟的人马,玉黎清不得不怀疑,是她的好堂兄自导自演了这场戏,让地痞过来找她麻烦,再派自己人过来救……尽管她怀疑的有理有据,这几人终究也没见到那个人的脸,没办法给玉晟定罪。
玉黎清想了想,还是把这些人一同带上了,虽然同是恶人,这些人终究也没动过刀枪,若留在山匪窝里,要么被打死,要么也跟着学了杀人放火。
等下了山,让人把他们送去府衙最好。
下山时,已将近正午。
没有了雨幕的遮掩,天空一片澄净,找不到一丝云彩,缓缓升起的烈日灼烤着大地,弥漫在山林间未散的雾气在日光中渐渐消散。
山匪们给众人蒙上了黑布,遮住了眼睛,从旁带他们下山,以防他们记住路线。
一片黑暗中,玉黎清更能清晰的感受到耳边的声音,鼻尖的嗅觉,微风吹起时,他甚至嗅到了清新的山桃的味道。
突然下坡,她身形不稳,手掌往一旁抓去,稳稳的落在了少年的胳膊上。
她记得他衣袖的触感,站稳了身子后,忙松开了手。
是错觉吗,就像是江昭元看到了她要歪倒,特意来扶似的……应该是她想多了,大家都蒙着眼睛,他应当是看不见的。
走在她身后的江昭元闭着眼睛,重新记忆了一下上山时的路。
比他高出一头多的方毅从身后很轻松的低下头来,在耳边道:人都已经到了。
江昭元随意的嗯了一声。
给了他们一天一夜的时间,这个时候赶过来也不算太晚。
一路走下来,来到主路上,向前向后都看不到人,安静地连一声鸟叫都听不见。
三当家满心只想着日后要发大财了,竟连四周的异样都未差距。
他亲自为江昭元解开黑布,笑道:还请两位贵人回到扬州后,我们的合作能顺利进行。
合作?江昭元故作天真道,什么合作?三当家还以为他是贵人多忘事,提醒道:自然是在此开辟商道的合作,公子与夫人不是和我大哥签下契约了吗,契约书还在我大哥的房里收着呢。
江昭元平静道:契约是我与大当家签的,如今大当家人都已经没了,这契约不就成了一张废纸?你什么意思?老三脸色骤变,你想不认账?你拿刀逼着我和清清同你们合作,我们写下那份契约全都因为是被你们胁迫,说什么认不认账呢?少年说着,眼神无辜又委屈,双手攀住了玉黎清的手臂。
玉黎清僵在了原地。
先前还夸他聪明,怎么这会儿急不可耐的就跟山匪撕破脸了,他们还没脱离危险呢——臭小子,你敢耍我!老三恼羞成怒,抽出腰间的刀来砍向江昭元。
没等他的刀落到人身上,树丛中蹿出一只利箭扎穿了他的肩膀,老三吃痛,松了手上的刀,紧接着又是几箭,将他扎成了刺猬。
四面八方冲出来的官兵挥刀将山匪们斩杀殆尽,站在原地的玉黎清紧紧的按着江昭元的手,半晌都没缓过神来。
她缓缓看向江昭元,你知道有官兵埋伏在这儿,才故意激怒他?少年腼腆的笑着,林中不闻鸟叫声,定然是有人埋伏,我怕他们反应过来逃跑,所以才以此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玉黎清无时无刻不为他的聪慧折服。
做山匪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官兵清理着山匪的尸首,家丁们顺道把那七个拦路抢劫的地痞交到了官兵手上,请他们带回扬州城发落。
清理完山下的匪徒,官兵们又问了有关黑风寨的事,早先总有百姓说自己在这里被匪徒洗劫,但派人来查时,却怎么也找不到匪徒的踪影,久而久之,就传成了鬼怪作祟。
玉黎清主动找到官兵的将领,将自己下山时记下的模糊路径告知于他,希望能帮他们找到黑风寨的位置。
等她说完,江昭元也补充了一些路上值得留意的点,将领听罢,对二人道谢,带着最得力的一队人换上山匪的衣裳,上山去了。
剩下一些官兵也带着地痞往扬州城的方向去了,路上总算清静下来。
他们没有把马车毁掉,应该就在这附近,我们去找找。
家丁说着,四散开来,方毅也加入其中,去寻找跑丢的马。
玉黎清站在原地,看到地上零星的血迹,许久才回过神来。
出门的时候备了那么多东西,这会儿孑然一身,只剩下两个衣裳包袱——做生意当真不是易事。
人群散去后,鸟儿重新落回树枝上啼鸣,玉黎清很快振作起精神,她怎么被这点小挫折给吓倒,等把马车找回来,还要往里头的庄子里去。
她满心期待着接下来的旅程,身后的路上传来滚滚的车辙声。
以为是家丁找回了马车,玉黎清开心的看过去,见到的却是玉家的马车,是父亲平日出行坐的那辆。
马车在他们面前停下,赶车的朱阳跳下马车来,搀扶着玉天磊下来。
清儿。
玉天磊颤巍巍的向她跑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摸着,哭道,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父亲……玉黎清松开了江昭元的手,对父亲露出了一个抱歉的笑容。
玉天磊看着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站在这深山老林里,怎么想怎么害怕,哭道:我听晟儿你被山匪扣住了,吓得我报了官,连夜往这儿敢,要是你真有什么闪失,我怎么跟你母亲交代。
父亲,我没事。
玉黎清微笑着安慰他,昨日虽然凶险,但江公子聪慧过人,与山匪周旋,保得我们平安。
玉天磊抬袖抹了脸上的涕泪,向她身旁的江昭元点头致谢,多谢江公子。
哪里。
江昭元谦逊答。
看着他们父女相见,泪眼婆娑,他心里却淡如白水,一时无法理解。
清清总以想多陪父亲几年这样的缘由拖延婚期,他不想惹她生气,才答应下来。
现在看着他们父女情深,才隐约感觉到,家人对她而言有多么重要。
他有点羡慕。
能被清清看重,一定很幸福。
他不忍心打扰他们父女说话,马车上走下来的人却没他半分知礼,插话道:哎呦,堂妹你出来一趟,可是把我担心坏了。
玉黎清看到了玉晟从马车上走下来,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灵动的眼睛在他身上一扫,是我该谢谢堂兄,特意派人来保护我,见我被人抓住,他们竟头也不回的逃了,真是忠心啊。
闻言,玉晟作势道:一群不中用的,回去我就赏他们一顿板子,给堂妹出气。
玉黎清小嘴一撅,不必了,我可不爱打人,虽然他们抛下我逃跑做的不对,但也及时回去报了官,功过相抵,就不追究了。
堂妹心思善良,我这个做兄长的都要自愧不如了。
只是……玉晟来到她面前,话锋一转,堂妹终究还是孩子心性,就为了一个小织坊私自出来这一趟,又是碰上山匪,又惊动官府,还让叔父也跟着提心吊胆,实在不该。
你堂兄说的对,何必为了这么点小事出来奔波呢,这回有江公子和晟儿护着你,下一回可就不一定能全身而退了。
玉天磊眼中满是担忧,扶着玉黎清的肩膀劝她,清儿,跟父亲回去吧,剩下的事我会派给别人去做,你就不用再费心了。
不成。
玉黎清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父亲,我都来到这儿了,怎能无功而返,况且此地山匪已除,再往前走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了。
碰到一点困难就退却,那她才真是成了中看不中用的花瓶。
父亲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她若是不努力做出一番成就,日后玉晟翻了脸,露出真面目,还有谁能护住父亲和母亲经营起来的家业呢。
父亲,我不回去。
她坚定道。
玉天磊见她不听话,脸上凶了几分,清儿,不许再胡闹了。
我没有胡闹,父亲,你再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能把织坊办好。
玉黎清说的小声,语气却难得的稳重。
一旁的玉晟听着父女两个争执,只当是看戏。
玉天磊心有无奈,实在是被山匪这事吓怕了,苦苦劝她:我知道你的初心是好的,但现在真的不行,你孤身在外已经让我很担心了,更别说你还私自把江公子带了出来。
嗯?玉黎清愣了一下。
江公子来到扬州是读书的,不是来陪你四处瞎跑折腾。
玉天磊心里实在是着急,劝着劝着,就成了训斥。
玉黎清倒不介意父亲训她。
只是江昭元不是说他和父亲说过,才来陪她一起出行吗?怎么听父亲这意思,像是完全不知道江昭元是主动找来的。
他骗了她。
意识到这一点,玉黎清没有过于惊讶,他知道江昭元很聪明,连山匪都能被他玩弄于鼓掌之中,更别说是她。
可是……她的心情依旧不受控制的坠落下去。
她本以为十五岁的江昭元会比江丞相要真诚纯洁,所以对他毫不设防,甚至拿他当成个不懂事的孩子来哄着。
原来骗人这种事,他早已经是炉火纯青,不管是对穷凶极恶之人,还是对她,都一视同仁。
或许在他眼中,她就像那些山匪一样,是个好难捏的傻瓜吧。
她怎么那么傻,前世被骗了那么久,这一辈子,竟然还愿意相信他。
越想越难过,压抑着喉咙里的哽咽,闷声道:那……你们把江公子带回去吧,我自己带人进山里去。
听到少女压抑的哽咽声,江昭元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谎话太多,自己都习以为常了,赶忙弥补说:伯父,是我担心清清的安危,才自作主张跟着她。
听他解释,玉天磊反而说:江公子,你也不希望清儿在外头碰到危险吧,快帮我劝劝她,咱们一起回去。
不。
少年没有半分犹豫,拒绝了他。
转头看向玉黎清,却瞧不见她眼中的神色,我要陪她一起去。
家丁们从山林里找回了跑丢的马车,玉天磊和玉晟终究还是没能劝动玉黎清,看着他们上了马车,又是着急又是担心,却怎么也拦不住。
玉晟扶着玉天磊上马车,在一旁劝说:这样也好,堂妹总归是要嫁出去的,江公子愿意护着她,至少能保她后半生无忧。
玉天磊没有应答。
文绉绉的脸愈发沧桑。
他以为清儿的决定只是心血来潮,一时冲动,从来都没期待她能做出什么成就,可是她遇到了这么大的危险竟然还要不管不顾的往里走,连他的话都不听。
这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劲儿,和她母亲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若是婉儿还活着,她会怎么做?他不想让女儿打理家业,真的是对的吗,要是让婉儿知道他管教女儿是这副狼狈的模样,一定会笑他的。
想到这里,泪水又一次模糊了双眼。
玉天磊把随身带着的钱袋给了朱阳,快拿去给小姐,出门在外,身上没有银子可不行。
诶。
朱阳拿了钱袋,偏头看了一眼玉晟,像是在等他。
玉晟被盯的有点不自在,犹豫着从怀里掏出了钱袋,再不情愿也要大方地说:拿去吧,别让堂妹在外头被钱困住了手脚。
握着两包银子,朱阳下马跑到前头的马车边,将银子透过车窗给了玉黎清。
坐在马车里,收好银子,玉黎清一声不吭——江昭元就坐在身边,她不想和他说话。
清清……少年小声嘤吟着,知道自己办了错事,话都不敢大声说。
玉黎清虽然做事冲动,心情变得也快,但还是有底线的,一起出城又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他好好说,她也不是完全不会答应,为什么一定要骗人呢。
现在就习惯靠说谎来达成目的,以后只会做出更过分的事。
得让他知道,说谎话总有被人识破的一天,被别人识破,就要付出代价,受到惩罚。
她在他面前伸出三根手指,严肃道:你骗了我,我很生气,所以我决定三天不理你。
少年委屈皱眉,这怎么行?他慌张解释说:我是担心你,想和你一起,所以才编了个借口,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玉黎清扭过头,才不听他狡辩,谁知道他这句是真是假。
少年是真着急了,攥着蓝底银纹的衣袖不撒手,嘴唇都咬出了印子,苦苦哀求道:我犯了错是该受罚,可是……我也帮忙剿了这帮山匪,能不能也功过相抵?闻言,玉黎清认真的思考起来,不过多时,点了点头,能抵。
继续扭过头,那就一天。
听罢,少年五根手指都攥白了,用力咬过的唇异样殷红,看向玉黎清的眼神,极为压抑,眼波流转间尽是难掩的苦楚,委屈道:整整一日,你还不如要了我的命去。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7-17 23:51:04~2022-07-18 23:44: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7428371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