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2025-03-29 00:53:33

……唔……又怎么了。

坐在沙发上正在平定心神的猫粮带着不爽的问。

没。

我低头扒拉了一口面,用力的嚼着。

餐会在三个小时前就结束了,如猫粮所说,餐会的确不是什么重要的餐会,就是某重要人物举办,大家过去装模作样的啊哈哈哦呵呵两下就完了的那种,甚至都不算很正式,到场的人穿着都算随意,所以猫粮也只是让我化个淡妆没有让我当场去买套隆重的晚礼服换上。

这种事不是没有参与过,在小一点的时候也被老爸威逼利诱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带出去遛过,那个时候仗着自己人微身小,找个角落蹲一下就好,反正家里的公司不算什么动一动就影响哪里哪里指数的,老爸自然也不是什么重要大发的人物用不着上上下下连带着身为千金的我也巴结讨好,我只要在刚进场的时候,笑得甜不拉叽的叔叔阿姨伯伯伯母哥哥姐姐好一圈最后就是在散场的时候拉得到老妈的手没丢了就可以了,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什么时候会要应付这样的场合。

慢点吃。

猫粮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头。

猫粮……居然感到了一丝宠溺的温柔,我抬起头看着眼前已经由不爽转化成一脸无奈的男人,用力眨出眼睛里一片泪汪汪,真的好难吃啊。

他冒起一根青筋,慢慢的,慢慢的把手收回去。

自找的。

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

说的是,这次就连我也心生愧疚起来。

我吸了吸气,眨出来的眼泪不成形,又回去了。

餐会,也就名字听起来好听一点了罢了,虽然以往我都是认真的端着高高一叠的食物在相上的那个角落里蹲着海吃,偶尔有一两个人注意到也会微微笑一下夸奖这孩子怎么这么可爱啊,但是要是作为成年人再这么干,估计说什么的都有了,这就是为什么十二岁以后就算我爹威逼利诱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赶鸭子上架我都要以初中功课繁忙为由绝不会再去的原因,长大了不可爱了嘛,更别说现在外面罩着层二十八岁的皮了,就只能端那么个小杯酒在一群食物里穿梭,抱着量少份多的打算好不容易秀秀气气的端上一小盘,还没吃,一会一个人拉着我问我病情,一会一个人拉着我说些我根本不知道事,我什么时候行情这么好了,虽然猫粮有帮我补习功课我大概知道了一点那句作为公司的副总和将公司从你父亲的基础上一手扩大现在这个规模的人是个什么意思……但是要说第一次看到公司规模的时候模模糊糊讶异了一下,那这次就是清清楚楚体会深刻了。

刚开始的时候我紧跟着猫粮,大多数完全没有概念的事猫粮会帮我挡上两句,加上这张因为看动画熬了三天夜而惨白的一眼看上去病怏怏的脸也帮我应付了些说起来就没完没了的人,但是很快猫粮先生就被人召唤了,说什么男人间的谈话,然后放我一个人应付一堆……女人。

相比男人总是会开口讲些商场上的事……这个,我们说毕竟这张皮曾经也是个公司里面挑大梁的……和女人之间的对话倒是相对简单一点,但是那些包啊鞋啊衣服啊美容啊减肥啊钻石啊珠宝啊设计师啊什么的叽叽喳喳听的头就大,于是我只好想像这个时候要是扔出来句最近新番的那个动画编排不错尤其是两个男主角真值得萌啊大家会有什么反应然后拼命打消将这个想法付诸于行动的念头,任凭那个平淡有礼职业化的微小笑容在我脸上慢慢僵掉。

好无聊啊好无趣啊我肚子饿啊肚子饿我肚子好饿啊我熬了三天夜啊我今天就在早上吃了片饼干啊我中午饭没有吃啊我下午饭是打算到这里吃的啊我小小一片盘子里面半扇的食物我都还没有放到嘴里多少啊我现在就想扑到那边的盆啊盘子啊锅啊里面埋着头海吃一顿啊啊啊。

所以当时间不早了,这个餐会结束后我出来微笑着抱过去对猫粮同志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来,把袋子打开,虽然是猫粮,我也吃了。

他一脚就踩到油门上了。

我带你吃点东西我们再回去吧。

他是这么忍着笑说的。

饿死我也要现在回去洗澡,你给我下厨,我要吃你亲手做的。

我是这么含恨回答的。

所以现在后悔了。

所以这次就连我也心生愧疚起来了啊啊啊。

这是一种地球上任何一种语言都难以言喻的味道,非常之难以言喻,不是具体的难吃或者味道怪异,而是吃进去是一种味道嚼的时候是一种味道咽下去是一种味道最后还回上来一种味道,而且还绝对都不是什么好味道,相对来说比较直接的感觉大概就是里面放入的所有东西都各自按排列组合的方式发生了不同的化学变化。

就是这么的难以言喻。

我暗自颤抖,难不成这位先生就是传说中饮食界的神之一手么。

乍看之下明明一副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的完美小样,我这什么眼光啊这回看走眼还走的不是一两光年。

难吃就不要吃了。

他稍稍有点别扭的移了视线。

我稍稍宽心,话说能看到这样的景观也还真不容易,我耍赖装乖装无辜装可怜装狠威逼利诱勾引总之什么都过了一遍他终于围着张妈的小围裙进了厨房,等到我舒舒爽爽洗了一个奉劝大家饿着肚子就不要进浴室了的澡出来,就看到这个人居然大半天的跑到网上扒拉下来一张煮面的食谱正在耳朵红红的分析食谱上常常出现的叉叉适量中的适量二字是个什么概念。

不过是一碗面而已,我已经笑到满厨房打滚了。

并且深刻的怀疑明天张妈要是问起她神圣的工作场地被什么东西过了一遍的时候我估计我还得再滚一次。

然后吃到这碗面的时候我就滚到沟里去了。

你也算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人才啊,我噗了一声,你不是曾经出国留学么,我还以为自己一个人在外面这些事总该会一点。

学校有食堂。

他哼了一声说。

好吧,以他的条件还用不着省吃俭用。

话说面出了锅你自己有没有试吃一下。

我一边问着一边开始用筷子卷啊卷,绕了一砣面在筷子上,然后抬眼等着他回答。

他看了一眼我再看了一眼面,抿了抿薄唇,没有。

潜台词是他还没有那么傻。

这么有纪念意义不要错过。

我把那一砣举到他的唇边,满心期待的看着。

他反射性的往后躲了一下。

能成为你亲手做的第一份食物的试吃者我深感荣幸。

我一点一点的靠过去,心中默默想着他要是不吃我就把耍赖装乖装无辜装可怜装狠威逼利诱勾引再来一遍,相由心生我估计自己现在笑得很奸佞。

他沉默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终于慢慢张开口。

然后脸上扭曲出四个表情。

我想按顺序大概分别是吃进去嚼的时候咽下去以及回上来。

场面太高端,自从穿越以来我都好久没有这么开心,终于滚在沙发上放声大笑笑的一直滚落沙发摊在地上。

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听见旁边传来的低低的有点无奈有点妥协的笑声。

慢慢的越笑声音越大,虽然不能跟我满地打滚相比,但也算得上开怀,像是从胸腔里发出的声音,低低的震动,我的心脏跟着微微共鸣着。

我还是第一次听见他笑出声来。

翻滚了一下爬起来,跪坐在他面前的地板上看那个笑起来真的很好看的男人。

要不是这几天,我还从来没想过会在你脸上看到这么生动的表情。

他止住笑,却说出来我想说的话。

彼此。

被抢了台词,我只好甩出这两个字,我今天也是有幸开眼。

把面碗推到一边,我还是考虑扒拉扒拉冰箱吃两片饼干面包什么的填肚子吧。

要是我们不是这样的关系,早点相识,也许……他自言自语似的说,然后笑着摇头。

我心脏抽动了一下,大大方方的拍他的肩膀,做朋友现在也不迟啊,互相了解嘛,说吧,我们现在知道你出生然后被爸妈抱回家,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呢。

……他脸上出现个落差,停顿了一下,然后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留学工作。

哇,真是太巧了,我毫无诚意的激烈鼓掌,一脸的不屑,大学以前的路程跟我一模一样呢,真是不可思议啊。

……真无聊。

十七岁么……他看了我一会,伸出手轻拂我的脸,到底是什么事让你变那么多。

你是在关心我么。

我心里颤了一下,却嬉皮笑脸的说,很遗憾,我知道的自己就是这个样子的自己,其他的事起码对现在的我来说,还是未来。

有点别扭的把脸拿了回来,微痒的感觉还在,抓了抓,爬上沙发卧好,对面那个人似乎很喜欢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盯着别人看,我翻了个身在沙发上四脚朝天,盯着天花板开口,我想也不会有什么事,看我周围的人,没有事变也没有亡故,大家都对我很好,我的成长不会灰暗到哪里去,倒是年轻的心啊这种东西本来就脆弱,考砸个试都可以得出不要对人生抱希望了,丢掉只宠物就决定再也不要喜欢任何东西了,我看啊,我八成也就是被老爸逼上了一点也不想去的那个学校,什么时候还失了个恋,再经受点挫折,最多加上再也不能画画了。

敛吧敛吧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我这个人性格不好,喜欢什么就会异常执著,还有就是容易走极端。

我有点百无聊赖的说,就像严岩说的咯,人在成长的过程中自然会有所改变,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我这算是特殊情况,所以显得反差特别的大,其实摊到十年的时间上也就不算什么了,这样一点点慢慢地变了,即使是最后结果已经和初始的时候完全相反了,只要不是几年不见的,没人会注意到这些,任何人都是,不信你想想十年前的自己,也只是程度多少上的差别罢了。

静默了一下。

你很喜欢那个医生?好半天他终于开口。

啥?我感慨人生那么半天,虽然语气装的是很漫不经心,他也不要真的就无关紧要过去嘛,好歹也发表点言论附和一下我才舒坦啊。

那个医生,叫做严岩?他显然没有意会,继续自己提出来的问题。

我则继续四脚朝天的做乌龟翻,是啊,我很喜欢他,我从高一就开始暗恋他,三年了。

我承认。

我本来还想说,今天下午,你在办公室睡觉,睡着了都会叫这个名字, 他先和消息来源划清界限,然后笑了一下,没想到你倒是承认的干脆。

已经到说梦话都会叫名字的程度了么,我还以为我不会说梦话的说……我侧过身来做火腿状,看不出来猫粮叔还这么八卦,也只是看不出来了,果然是个闷骚的人啊,我哼了一声表示不屑,有什么不干脆的,感情这种事要的就是坦率。

他一个哦字还把音调挑了一下,我不用看他的脸都能感觉到他一定是一副那你现在怎么还这样的样子看着我。

所以我这种就叫做反面教材。

我答的理直气壮,一个句号完结,没有任何感叹词。

他笑了一声,没有说别的话。

结果默了半天我自己忍不住,我知道他不会喜欢我的啦,严岩喜欢的是白晓柠,我是那种还没开口就被拒绝掉的人,翻回来继续看天花板,就是这样,知道了还是忍不住想要喜欢啊,我们一起看动画,一起买漫画,一起打电动,一起钓鱼,一起野营……虽然是四个人一起啦,严岩啊,他是第一个当着我的面一点也不客气的说我画的画难看然后在我生日的时候送了我一沓原稿纸让我把每张纸画满的人……很简单普通的小事啊,我有什么办法呢,在什么时候喜欢上什么人,喜欢多久,又不是自己说了算。

现在呢。

他问,有些犹豫的停顿。

现在能怎么样呢,我重复了一下,说不清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什么,晓柠去了日本,在那里定居,早就已经结婚了啊,而且似乎我们很久都没有再联络了。

想着那天严岩跟我说起的时候,我的心里也像现在这样翻滚着酸楚的感觉,三年的好友,不久前还在一起大吃二喝谈天说地年少轻狂的,突然就莫名的天各一方,在陌生的地方物是人非。

生活就这样断开了,好像连自己也搞不清楚了,我究竟算是什么。

那个听着的人却什么也没说,放我一个人在天花板上盯出个洞来。

憋了一会我终于抗不住这沉寂扭了头看那个不说话的,可惜脖子能力有限,仰不到那个终极的角度,不怎么想大幅度用作只好缩回来,突然有点自我嫌恶的说,你一定觉得很无聊吧,反正就是很幼稚的故事,人家说三岁一个代沟,我跟你之间差不多一个马六甲海峡了,被你笑话我也不吃亏。

结果那边就真的笑了一下。

这种时候你其实可以不用那么给面子的……我挂着黑线开口,却看见他站起来,在我趴着的沙发旁边坐下,背靠着,用后脑勺对着我。

都一样,他点了支烟,成人的爱情不过是再加上欲望和利益,嘴上却说着要追求真爱,不是还要幼稚么。

声音里有了不加掩饰的疲惫。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一会,看不见他的表情,烟慢慢升起散开在他的头顶越积越浓,我觉得很难受,就蠕动了一下,爬了一段距离,然后伸手够到目标,又爬了回来。

你抽烟就算了还专门跑到我旁边抽。

对着还在冒着烟污染空气的目标扣动扳机,浇花的花洒里喷出一小注水。

噗嗤……为民除害。

……我被拈着领子扔回房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