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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一曲终结

2025-03-29 00:54:00

站在高墙之外,灰色的砖瓦,积满尘埃的铁门,隔断了我的情感。

街边有几盏路灯,地面上有几条裂痕,附近有多少人常来常往,我都数的清清楚楚,可我究竟来过多少次,却早已数不清了。

自从那天林君逸被带走,我想尽办法了解他境遇,没想到我唯一得到的消息就是张行长被停职审查,相关部门成立专案小组,负责调查,其他消息完全被封锁,就连报纸上都见不到一条有关的信息。

而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怎么恳求和等待,林君逸给我的回答都是同样一个:不见!我不明白这算放手,还是分手?他要放弃,我可以理解,毫无怨言,可是他至少该给我一个交代。

我抓着铁门不肯松手,柳阳气得不停跺脚,咬牙说:世上的男人都死光了,你就非认定他。

我就是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林君逸!林君逸!我知道你听得见!林君逸……陈凌,陈凌!你不可以这样逃避的。

在我近乎崩溃的时候,欧阳伊凡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拉住我说:君逸只是暂时被扣留,协助调查,具体的罪名还要等法院审判之后才能定下,也就是说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我明白,只要林君逸承认他错了,和我断绝来往,就可以走出那高墙铁壁。

我无力地瘫坐在地面上。

他不见我就是因为这个?欧阳伊凡摇头:他不是不愿意见你,是不想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他害怕在这种可悲的情况下,看见你流泪……如果你想他心里好受点,就别来让他忧心。

那天下着蒙蒙的细雨,滴滴水珠落在地上,扬起渺渺尘埃。

雨停了,水珠还是不停地落在地上……我认识他十年了,我知道他无论面对什么都不会退步,但是他活得太过骄傲,把自尊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这高墙隔断的不仅仅是他的自由,还剥夺了他的尊严。

我能体会他的痛苦,这样的日子对他来说比死亡还要折磨人,而我除了害他什么都不能为他做。

我不再打扰他,每天送思思去幼稚园后就会来这里,哪怕是坐在街边的树下望着铁门铁窗,我至少还能感觉到我们之间的距离不是那么远……离我不远的地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我对车的牌子向来没有什么研究,不过看这车身的长度,也知道它与众不同。

这段时间,这辆车也时常停在附近,看来又不像是做生意或者等人。

我正猜想什么级别的警察开得起这样豪华的车,忽然眼前一花,看见穿着深蓝色套装的Jessica从铁门里走出来,她比以前憔悴了很多,深蓝色衬得她脸色有点暗,整个人都失去了耀眼的光彩。

她看到我没有任何反应,仍旧维持着她独有的端庄。

我没有她那么好的定力,一看见她走出来,心里就萌生出莫名奇妙的情绪,林君逸不见我,居然会见她!Jessica走到我的对面,停住脚步对我微笑。

有时候我真的很佩服她,一个女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能伪装好自己,收敛情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她总是做得很好。

我等了她很久,她都是平静的望着我,不过她的眼底已不是第一次见面那种碧波无痕的清净了。

我比不过她的沉稳,只好先开口:你爱过他吗?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她一怔,眼光不自觉转向我旁边又很快收回来,对我淡淡一笑说:当然。

让他一无所有,过着这样不见天日的生活,就是你爱的方式?你认为让他放弃所有的人是我……还是你?她的声音还是柔软恬美,响掣在我耳边的却是惊雷,是扎在我的身上的千根钢针。

他不爱你的。

这可能是我唯一能拿出来说说的话题了,说实话有点卑鄙,不过她的反应和我预想的完全不同。

她轻轻撩了撩挡在额前的发丝,中指上耀眼的钻戒晃得我睁不开眼睛:他是个非常心细体贴的男人,不论是否真爱,他都不会让女人受一点委屈。

你不在乎那是不是出于真心吗?我问。

有区别吗?口口声声海枯石烂,天荒地老,和愿意在你需要时马上出现,在你发脾气时平心静气留在你身边安慰,那一种算是爱情?其实,在你没有出现之前,他从来没让我受过一点委屈,没对我大声说过一句话,没拒绝过我任何要求……一股酸酸的味道在心中蔓延……明知她是故意的。

唉!真是,这个时候我就不能收起女人的小心眼。

我咬咬牙忍住想冲进去质问林君逸的冲动,一个字一个字说:你就不想想他的感受,和你在一起他过的快乐吗?至少比牵挂着病床上的父亲,又不能回到他身边快乐。

就算他和我在一起是身不由己,也好过用手铐锁在钢铁的栏杆后,你怎么不进去问问他:现在过得是否快乐?我终于明白当初林君逸害怕我见她的原因,这个女人说话真的句句见血,字字淬毒。

我长大嘴,却发不出声音。

听得我心力越来越衰竭。

反驳?我还能反驳什么? Jessica说的没错,爱与不爱不重要,他会做一个好丈夫,好情人。

我必须承认若那天我没有在办公室里叫出他的名字,他肯定已经结婚,在美国过着风光的生活,而不是作一个阶下囚。

Jessica见我无语,接着又说:不错,当年我是对你有所隐瞒,但我没有骗你,只要你离开,他就会回到我身边,这是事实。

从她口中说出来的字字句句都是事实,没有一丝虚假和欺骗,真实的让人不敢面对又不得不面对。

你的意思是说今天我消失,他一样会回到你身边……他会的,不信你可以试试。

我为什么要离开?Jessica的手指不自觉握紧手中的文件,尽管她在极力压抑,她的手臂还是慢慢在抖。

你害得他还不够,你看见他现在的样子很满意是不是?什么?我没听懂她的话。

你以为我愿意看到君逸折磨自己。

Jessica手中的文件被捏的褶皱不堪,她明媚的眼中泛起雾霭。

你别再把他往死路上逼了。

逼他的不是我,是他爷爷。

我想我的声音一定很大,周围很多人都停脚步看我,就连我旁边的黑色轿车的车窗也开了一半,好像是在听我喊什么。

爷爷是希望他能够悔改。

Jessica的爷爷叫得非常亲切,比林君逸亲切得多。

他爱我有什么错?就因为我比不上你的高贵和修养,不如你博学聪慧,没有你过人的能力,我就没有资格爱他?不是资格的问题,你爱他什么?温柔体贴,功成名就……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都是因为你。

我冷笑,温柔体贴,功成名就,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那是你的想法,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是一个被打的遍体鳞伤的人,他一无所有但他有自尊和胆量。

我爱他时候,他是个仅有梦想,身无分文的人。

我给他生孩子的时候,他是一个背信弃义,负心的人。

这次,换了她沉默……我深呼吸,还真有点为自己的胜利沾沾自喜,若是林君逸有幸看到这个情景一定被为我的勇气震撼的。

我转身正想华丽的退场,Jessica虚无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你有了他的孩子?是,已经四岁了。

你们竟然有孩子了……我听见身后纸张哗啦哗啦落地的声音,这场女人之间的对决我无疑是赢了……我真的赢了么?赢了又如何。

我爱的人在里面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连一面都不能见。

我想念他,想得蚀骨断肠,恨不得变成魂魄飞进去和他说句:我想你!他又何尝不想见我,他或许每天都会努力地对着铁窗张望,在那狭小的视野中寻觅我的影子。

如果注定我们是这个结局,我宁愿自己输了,远远再看一眼几个月前优雅自信又带着点冷漠骄傲的林君逸……再望一眼森严的监狱,端着机枪的守卫,尽管苦涩,尽管煎熬,我都要为他撑下去,因为他说过:让我等他!********************************************************************有些日子没见思思开心地笑,今天她抱着一个特别可爱的小熊从幼稚园出来就挂着天真无邪的笑脸,这种精致的绒毛玩具一看价格就不低。

谁给你的玩具?我问。

每个小朋友都有,一个好心的老爷爷送给我们的。

我想是那个做善事的老人捐赠的,无心多问,带着她回家。

刚一进家,思思就推开每一个房间的门,都张望了一遍后,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我坐在她身边,全身的神经一根根被割断。

妈妈。

她摇着我的手臂问:叔叔什么时候回来?思思想他了?她很肯定地点头。

叔叔回来我就不用来幼稚园了,叔叔答应过我的。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滚滚而落,转过脸偷偷擦擦眼泪。

思思又掰着手指说:爸爸和叔叔……思思从小就有个习惯,一思考问题的时候就会掰手指。

我按住她的手,大声说:思思,以后叫爸爸,他是爸爸。

她仰头看着我,一双晶莹剔透的水眸写满不解。

爸爸回来了,他回来找我们了……他是你真正的爸爸。

她眨眨眼,左看看,右看看:在哪?这句话我该等她再大一点,懂得亲生爸爸含义的时候再告诉她,她这么小的年纪怎么会懂呢?电话响起,我连看都无心看便接通。

手机里传来欧阳伊凡紊乱的呼吸和慌乱的说话声:君逸在急救,你快来……我们在XX医院。

急救!?我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当初他被警察带走的时候我还能痛不欲生的哭,还能拉着他的手说会等他一辈子,现在我连哭都不会了,就是麻木地望着前方。

这一刻,全世界都离我那么遥远。

思思拼命的摇我,和我说话,我一句都听不见,耳边都是巨大的轰鸣声。

去医院的路上我什么知觉都没有,就知道拖着思思的手不放开,因为我好怕自己一松手就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站在急诊室的门前,我傻傻地看着紧闭的门,看见那红色的灯,就像看见不断涌出的鲜血,看着看着,周围变成了黑色,漆黑的就像是死亡。

我没掉一滴眼泪,不是我足够坚强,而是我连哭都不会了。

你没事吧?我已经分辩不出是谁的声音,努力睁大眼睛看了很久,才发现欧阳伊凡站在我身边。

我抓紧他的衣服,不停地问: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看守他的警察发现他时,他已经昏迷不醒了……他的胃病很重,在美国一直私人医生定期为他检查,控制病情。

可在那里面……我很多次想给他安排医生看看他的病情,他都不肯,你也知道他的脾气,他决定的事谁都别想改变。

他……难怪他说什么都不肯见我。

想到他忍着病痛的折磨一次次告诉警察不想见我的情景,我的身体忽然变得好沉重,双腿无力承受那重量,我累了,很累……累得看不见人生的希望。

欧阳伊凡,你去告诉Jessica,我离开,一辈子都不见他……不要把他关在地狱了,不要了……欧阳伊凡铁青着脸将我拖回来。

就算你要离开,也该再看一眼他,看看他是如何爱一个人的。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急救室的灯熄灭了,一位医生走出来,跟着他出来的还有一位穿着白衣的老人,低垂着头看不清样子,只看到深深的皱纹都刻在眉心。

医生,他怎么样?我立刻冲上去拦住医生。

没事了!医生顺口回了我一句,继续和那老人说话:他虽无生命之忧,但这病……请问你们家族有没有癌症的病史?老人停住脚步,像雕像一样站在原地。

我刚松了口气,心又沉了下去。

我建议做一下病理化验,有癌变的可能。

我扶着身边的欧阳伊凡才勉强站稳。

老人握着拐杖的手开始颤抖:他父亲患的就是胃癌。

那么就要尽快切除病变的位置。

他目前体质太差,最好调理修养一段时间再做手术。

我的眼前都是白色,惨白惨白的世界,就像最后盖在妈妈脸上的那块白单……回过心神,我终于看见他了,短短数十日恍如隔世,他瘦了,每一句不愿倾诉的痛苦都刻在他那突出的颧骨上,那就是他对我的爱和坚持。

满意了吗?你很快就可以逼死他了。

听到Jessica尖酸的声音,我才发现刚刚走出来,穿着护士装的女人并不是护士,而是Jessica。

我再看他一眼,重新找回一丝勇气:你认为逼他的是我,还是你?*******************************************************************天微亮时,林君逸醒了。

他的睫毛动了动,睁开眼睛。

当他看到坐在他身边的Jessica和那个老人,嘴角动了动,笑得很冷。

当他转眼看见我放下怀里睡着的思思,从沙发上站起来冲到他身边时,他把手伸向我。

君逸……我抓着他的手轻轻呼唤他,原本有好多话想和他说的,面对他的样子我一句话都说不出。

我的泪一滴滴落在我们的交握的手指间。

你不是说让我等你吗?为什么不珍惜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他的手收紧些,喉结抖动了几下,却闭上眼睛没说话。

那天的病房里每个人都为他的骄傲默默叹息,没有人明白他为什么把生命看得如此轻贱,几天后之后我才明白他的真正的用意。

那是一个晴朗的天,他的身体恢复了一些,我正喂他吃粥,我们公司的法律顾问带着一沓文件来到病房。

他说:林先生,您的病历和材料我已经提交给美国的大使馆了,以你现在的病情即使被判有罪也肯定是监外执行。

林君逸点头,接过文件仔细地看看:会遣送回美国审判吗?如果有足够的证据应该会。

我近期动手术,是否可以请求推迟审判?我会尽量想办法,问题应该不大。

律师走了之后,他才拍着我的肩对我说:冰舞,我会尽快帮你和思思办好出国手续,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我打掉他的手:你疯了?!你差点没命你知不知道?我宁愿离开你……可我不愿意!他板着我的肩,强迫我面对他决绝的脸:我就是死,都不会认输!输赢重要吗?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谈么,你们毕竟是至亲。

不是!他别过头,倔强的像个小孩子。

他是在意你的,你去求求他,好不好?求他?他回过头看着我:你以为他做这些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让我跪在地上求他原谅……我不会,绝对不会!那我去。

不是我软弱,而是想起那天医生说过的话,我的心就一刻不能平静,如果证据确凿他就会被遣送回美国,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能活到开庭审判都是奇迹。

不许去!他用尽全力拉住我,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你相信我。

可是……你听他的吧。

欧阳伊凡不知什么时候走进病房,结束我们的争论。

林君逸见我安静下来,才收回拉着我的手,按住胃部吃力地问:收购的怎么样了?欧阳伊凡搬了个椅子坐在他旁边说:那么个小破公司,股价连续跌停十几天,你认为会有什么问题?我已经收购百分之三十了,如果你把手里的股票让给我,我就是持有最多股份的股东了。

下面你是不是想和我谈谈并构重组的事情?这间公司连年亏损,是最好的壳,如果和我的房产公司合并,由你做股东,股价一定会回升,到时你赚的不止三倍。

的确是一笔稳赚的生意,不过,如果我们合并之后留下这个公司会不会赚得更多?林君逸猛然坐直身体:你要留下?你不是不喜欢搞实业吗?我是不喜欢,不过有你做苦力,我可以放心当股东,坐在家里收钱。

林君逸冷哼:你还真够朋友。

欧阳伊凡笑着从包里拿出文件:没有意见就把授权书签了吧,合并的事情我就帮你全权处理了。

林君逸飞快地签字,签完还不忘瞪他一眼:那你就回去等着赔得倾家荡产好了。

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不过看欧阳伊凡自信满满的神情和林君逸掩不住的兴奋神情,我相信他们是在谈一笔很赚钱的生意。

唉,恐怕能在监狱里和病床上谈生意的也就只有林君逸这种天才了。

希望他以后不会只能坐在病床上谈生意。

我看他们越聊越有兴致,也不想打扰。

你们聊吧,我出去透透气。

我说。

林君逸缓缓点头。

别走太远。

从病房里出来,我直接去了医生的办公室,各种检验的结果杂乱无章闯入我的视线,看得我的心浮浮沉沉。

医生告诉我,所有在肿瘤方面权威的专家会诊过,林君逸胃部的部分细胞已经癌变,万幸的是发现及时,所以癌细胞可能还没有扩散,究竟是否需要化疗,要等手术后进行病理化验才能确定。

为了以防万一,医生建议切除手术尽快做,不能等到他体质恢复了。

我问医生会不会有危险,他说,林君逸的体质很差,手术会过程中很有可能感染细菌,就算手术成功,以后能不能恢复也难说,而且不论癌细胞是否转移,化疗最好不要做,否则林君逸可能不是死于癌症,而死于免疫力丧失……我踉跄走在在医院的小路上,一片黄叶随风飘零,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深秋,时间过得真快!走着走着我忽然看见不远处兰姐抱着思思走过来,我尽量放松紧绷的脸,刚要迎上去,林君逸的爷爷突然走近她们。

思思很热情的和他打招呼,还很开心地摸着他的脸,他泛白的胡子,没完没了地说话。

林君逸的爷爷也很平和,和思思聊了很久,走时还拍拍思思的头,笑得很满足。

这几天我都没有太用心留意思思,现在看起来他们认识不是一朝一夕了。

看着苍老的背影走进我常常看到的加长轿车,我才明白什么是我从未拥有过的亲情。

我曾经怨恨过这个老人,可第一次在急救室门口见到他时,我就一点都不讨厌他了。

那一刻,他不是强势的投资商,不是股坛上不灭的神话,不是固执的长辈,而是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沧桑,坎坷在他眼中写下了坚强。

这样一个七十年磨练出的人物,不自觉就会令人仰视,也难怪他自以为是成了习惯。

悲剧不是因为他的无情,而是他的个性!今天他来医院一定也是看检验结果的,那么他此刻的心情又如何呢?**********************************************************************三天后,林君逸接受了手术治疗。

进手术室前,林君逸还在笑着对我说:给我手术的医生医术很高明,是欧阳伊凡特意从美国为我请来的,做这种手术成功率是百分之百,你别一副送葬的表情。

见我点头,他笑得露出了雪白整齐的牙齿:那折磨人的胃切了之后,我就可以喝酒了,到时候再不用你帮我挡酒,绝对不用,让欧阳那家伙再鄙视我。

他的话特别多,护士已经将他推到手术室门前了,他还是不停地说:昨天思思说她很想我,还告诉我她不想去幼稚园,以后我们找个幼师在家里教她……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们不管的。

认识他这么久,他一向惜言如金,从未说过这么多废话。

我一刻不停地点头,一遍遍说着:好!每次点头都会有大串的眼泪掉在他身上的白单上,他的手指捏紧湿润的白单,嘴里还在不停地唠叨着。

他被推进去了的时候,还在对着我笑,一如我记忆中阳光一样的笑容……门关上,我的阳光也跟着消失。

我努力想睁开眼睛,再看看他的样子,我怕我以后都没有机会在见到,可我的眼前一片漆黑。

意识恍惚间,我的眼前又变成了白色,到处都是白单盖着的尸体,我不停的哭喊都没有人理我,后来周围渐渐的温暖,白色也淡去,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等我醒来的时候林君逸正对着我笑,我以为是做梦,揉了揉眼睛,他的笑容还是那么清晰。

我进手术室都不需要镇静剂,你在外面居然还用。

他躺在我旁边的床上,话说的很有力度,声音却是有气无力。

我立刻爬起来,坐到他身边仔细地看清出他的样子,摸摸他的脸,是有些凉但还有温度:你出来了?你没事了?告诉你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他抹去我的眼泪,柔声说:我答应过你的事情,每一件都会做到。

我点头,扑到他怀中大声地哭出我所有的委屈。

……这段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生活,就像被消过毒一样,余痛犹在,甜蜜无限。

他的身体状况渐渐好转,俊美的脸上也多了光彩,我原本担心他的病好了,又会被送回监狱,没想到张行长的案子突然结了,专案组因为证据不足撤销对林君逸的控诉,还为此郑重道歉。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感觉像突然间从噩梦中惊醒,他听到之后没有一点惊喜的神色,面色凝重地垂首沉思。

怎么了。

我问。

他的样子有些失落,喃喃自语说:他放过我了,以后我们之间再无瓜葛。

他落寞的视线落在窗外。

那是一个深秋,到处是苍凉的落叶……*******************************************************************尾 声当快乐成为生活的主题,时间就会飞快的流逝。

林君逸有多忙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因为我是他的秘书。

他常常会说雇我做秘书是为了节省开支,给我买东西的时候却从来没见他发扬节约的优良品质。

而另一个败家的男人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

我坐在外面都能清楚听到办公室里林君逸摔文件的声音。

我送牛奶进去的时候,林君逸正在发火:你有钱买点股票玩就好,要么回家去等着收钱,别在这给我填乱不行吗?也难怪林君逸生气,他实在太忙了,别说甜蜜的夫妻生活,我们两个就是在他办公室的休息室里深情地吻上一会儿,电话都会响上两三遍,还好有柳阳给他做助理,不然我们两个人恐怕快成牛郎织女了。

欧阳伊凡表现得特委屈:我是在帮你,你知道这块地皮我废了多大的劲,想了多少办法才买到手的,多少人抢破头都没抢到。

林君逸接过我的牛奶,喝了一口润润喉咙,接着抱怨:没你这么帮的,现在还有三块地皮等着开工,两个工程在施工,你让我盖多少栋楼给人住?这次不是住人,那块地非常适合做写字楼,我们盖好了出租。

你!现在股市形势这么好,你怎么不趁着经济腾飞多赚点钱了?我发现房价比上证股指涨的快,涨的稳。

房价?林君逸瞪了他半天,深深吸了口气:我看是你那个未婚妻又贬低你没有能力了吧?欧阳伊凡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忽然说:对了,前几天海南那面有个朋友说,海边有块地不错,我明天去看看。

林君逸挽起袖子,咬牙说:你敢去买回来试试!我笑着拍拍林君逸的背,劝他别生气。

这种场面我早就见怪不怪了。

看见公司第一栋房子盖起来,欧阳伊凡突发奇想要了一个公寓送给那个骂他游手好闲的女孩儿,大言不惭说是他盖的。

女孩儿夸他什么了我猜不出,不过他从那之后来了兴致,到处物色地皮盖楼。

股票也不买了,证券也不投了,一有钱就是投资盖楼。

我相信他是爱上了那个女孩儿,否则不会那么在意她的眼光,也不会一盖好新楼就像小孩子一样向她炫耀。

欧阳伊凡见林君逸生气,陪笑说:你听我说嘛,那块地刚好适合盖两幢别墅,别说我不够朋友,我可是打算送你一幢犒劳你些日子的辛苦。

算你有点良心,风景好不好?他不理欧阳伊凡,伸手把我搂在怀中:冰舞,明天我也带你去,看看风景你喜不喜欢。

那风景的确很美,尤其是站在二楼的阳台上听海浪声,看着潮起潮落的时候,碧海蓝天,宛如置身仙境。

我坐在窗前,看着思思写暑假作业。

欧阳伊凡少见地衣冠楚楚站在林君逸面前,煞有其事拿出个请柬放在我们面前。

林君逸扫了一眼,问他:说了什么才让她盲目地往火坑里跳。

欧阳伊凡说:我说:这是我倾尽心血为你盖得家,你愿意接受吗?林君逸鄙夷地看着他:是挺动情的,不过倾尽心血盖房子的是你吗?结果……她没同意。

那你后来怎么感动她的?我好奇地问。

欧阳伊凡没好气的回答:我发誓会像林君逸爱你一样爱她!*********************************************************************今天是林君逸和欧阳伊凡上市公司成立二周年的日子,也是欧阳伊凡告别他花花公子生活的日子,想不到一场不平凡的相亲竟然成就了一对有缘人。

Jessica也来了,二年没见她又成熟理性了,只是光鲜亮丽的容颜与她一身素白不太协调。

她祝福了欧阳伊凡之后走向我和林君逸,每一步都走得很平静。

君逸,好久没见!她很礼貌地打招呼。

好久没见,最近好吗?林君逸搭在我肩膀的手忽然加了些力道,把我搂得更紧。

很好,不过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不知道对你来说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她想了想说:明天再联系吧。

第二天,林君逸带我来到和Jessica约好了见面的地点,没想到他们约的地方是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

一进会议室,我就看见Jessica一身漆黑坐在对面,她身边还坐着一位年纪很大老人,看他严谨的装容,应该是个律师。

林君逸一看见那位律师身子摇晃了一下,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那位律师说:君逸,我想你看到我就该明白了。

王伯伯,他……真的……律师默默点头。

林君逸一下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颊,双肩剧烈地颤抖着。

律师站起身将两叠文件推倒他面前:君逸,这些是你父亲名下的财产,你是唯一的继承人。

他又指了指更厚的一叠,这是你爷爷全部的财产,根据他多年以前签下的遗嘱,你将继承他所有的遗产。

遗嘱两个字在我耳边回荡好久,这就是Jessica所谓的不知好坏的消息!为什么林洛槐那种风云人物辞世居然没有任何报纸报道,看来是不仅仅是低调处理那么简单。

林君逸闻言抬起头。

多年以前?就是你毕业之后接管处理他公司事务的时候,他就已授权,他控股的所有公司你都有权参与最高层的决策,你的签名和他的签名具有同样的效力,如果他不在,你将接管他所有的一切。

林君逸看着他眼前的文件,泪水一滴滴浸湿了上面的字迹。

Jessica低头擦擦眼角,无声地离开会议室。

律师接着说:去年他回国就告诉我把这些文件按照法律程序办理好,一旦有一天他不在人世,就把这些交给你签收。

他还让我告诉你,这些是他一生的心血,他给你不是因为你是他唯一的孙子,而你他相信你不会让他失望。

林君逸推散他面前的所有东西,文件稀里哗啦掉在地上,每一页纸上都写出林洛槐三个字,我想这次这三个字算是刻在林君逸的灵魂里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不告诉我?前天,他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回去……他说:不想勉强你再去面对……律师顿了顿才说:君逸,你爷爷说他从未后悔过拆散你的父母,但他很后悔当年没相信你的坚持……其实,你父亲出世没多久,他就破产了,你奶奶就丢下他们离开了。

你应该能想像的出他对你父亲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爱,他一生未娶,将全部的爱都给了你父亲,所以他无法容忍你父亲的爱上一个交际花,更不能忍受你父亲为了她家都不回,见到他就像见到陌生人一样。

你可以责怪他当年不择手段,让你从小就失去本该有的一切,但是你也该理解一个老人对儿子的依恋,更何况他的错已经让他尝到了痛苦的代价,失去了最疼爱的儿子。

君逸,他一直都很希望你能原谅他,哪怕你能在他坟前放上一束献花,他也能瞑目。

他葬在哪里?他说如果没用人扫墓,就可以不用葬了。

***********************************************************第二天,美国,葬礼在阴雨中举行了,我和林君逸站在墓碑前,墓碑前的鲜花还是娇艳欲滴的。

林洛槐三个字刻着多少辉煌世人都能感受的到,可是刻下多少命运的悲凉也只有他自己品味。

林君逸慢慢跪下,将一束白菊放在墓碑前。

爷爷,你赢了,你终于让我心甘情愿跪在你面前乞求你的原谅。

又是一个凄凉的深秋,满地的落叶都已经干枯,接近黄昏的时候,我们踩着落叶一步步离开……走了几步,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墓碑,俯身剧烈地咳着。

那天,他咳了很久,很久……___外篇番外一思思坐在沙发上乖巧地看着电视,我则开心地收拾着非常整洁的房间。

桌上的玫瑰还挂着水珠,新鲜得连芬芳都带着生命的气息。

我清楚的记得,昨夜这玫瑰花瓣已经有几片被风吹落……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经过一间花店时他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如果玫瑰代表爱情,那么我永远不会让你看见它凋零。

今天我才知道,林君逸的桌上为什么总是摆放着新鲜的玫瑰,是他不想爱情的记忆凋零……第一次走进他的书房,房间里还有他身上清新的味道,闻着就是一种幸福。

书房的格局和办公室基本一样,所有的东西都摆放的很整齐,根本不需要我整理什么。

我拿起桌边的几本书,放在书柜里,才发现满书柜都是些关于房产,建筑,还有经济,证券方面的书,随意翻了翻,没有一本能看懂的。

将书放回去,我顺手拿出一本黑色的记事本,无聊地翻翻,没想到里面都是他的字迹。

扉页上是一段歌词:明知不该去想不能去想偏又想到迷惘是谁让我心酸,谁让我牵挂……如果当时吻你,当时抱你也许结局难讲我那么多遗憾,那么多期盼你知道吗?我爱你!是多么清楚,多么坚固的信仰我爱你!是多么温暖,多么勇敢的力量我不管心多伤不管爱多慌不管别人怎么想爱是一种信仰……掀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刚走出孤儿院的大门,一辆轿车停在我面前,我不经意瞥了一眼,不知是因为车身太长,还是黑色太阴沉,我怎么看都觉得压抑,正如车上走下的那个人。

他脸上只有几条比较明显的皱纹,不太苍老,却有着一种岁月洗礼后的睿智和沧桑。

黑色的唐装穿在他身上,一点没有原有的文化气息,反倒增添了他的霸气。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虽然从未见过面,但我第一眼见他就很不喜欢他,尤其他身上的霸气!他在几个黑色西装的人引领下,正欲进门,看见我微微一怔,停住脚步。

世界在那一刻变得安宁,凭我的知觉,越是宁静时越是危机四伏。

你叫什么名字。

他端详我一会,才开口问我。

他的声音很有压迫感,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起妈妈描述过的爷爷。

我回答:陈凌!凌。

他念一遍我的名,看了一眼前面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那人立刻恭敬地点头说:是他。

他连一步都没向前移动,冷冷对我说:我是你爷爷。

他果然是我爷爷,没有应有的慈爱,没有相认的欣喜,有的就是妈妈描述过那种入骨的恨意和鄙夷。

我忍住想要冷笑的冲动,露出和他一样的恨意和鄙夷:我还有事!不等他反应,我提了提背在肩上的包,压下心中那一瞬间的激动,跨上我的自行车。

正要蹬下,他身边那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突然闪到我面前,拦住我的车。

那身手一看就不是善类。

如果不是妈妈告诉过我过去的事情,我还以为他们是混黑道的。

僵持了一会儿,爷爷开口了,声音压低了一些:梓谕想见见你。

关我什么事?你爸爸病了。

我沉默地看着前方,一句话都不想说。

他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说:看来你妈妈把一切都告诉你了,那么我也就不多说了,明天下午的飞机……我带你回美国。

我不去!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见他的机会,也许……他喘息了几声才接着说:也许等你想见时,就只能看见墓碑了。

我踩着自行车的脚变得很无力,这么多年的确恨他的软弱无能,但真的听到这样的消息,我还是痛得像整颗心连带着血管,被人一起拖了出来。

我咬咬牙说,忍下心中的痛楚:墓碑我也不想看到。

他一生就只有你一个儿子,难道你都不想送他最后一程?那墓碑也可以省了,反正以后也没人给他扫墓。

本已为自己这么说会有种报复的快感,可听到身后一阵剧烈的咳嗽,我的骨头都开始痛起来,而且越来越痛,几乎连骨髓都被一种力量吸出来。

我握紧车把手,用尽全身的力气蹬着车子,冲出去。

最向往的那一片的油菜花海已经在脑海中凋零,金黄变成了惨白,变成血红,一滴滴渗着鲜血。

迎着风,我感到鼻尖阵阵酸涩,眼睛有些刺痛。

我抬头,忍住泪水……他不配我为他流泪。

十七年来他给过我什么?我从识字就天天看那张请柬——我出生的时候,他在结婚。

我妈妈出车祸,没钱医治的时候他知道吗?我看着妈妈的尸体被人抬走,穿着单衣在大雨里颤抖时,他出现了吗?我以为自己就要被饿死的时候,他可曾给过我一粒米……他想见我,想我叫他一声爸爸。

我却只当他早就死了,从我出生的那天就已经死了。

******************************************************************站在她家的楼下,仰望着她家的窗子,这一刻我好想抱抱她,在一次握紧她的手,感受她的温暖……我还记得那个雨天,有人把我送到一个到处都是陌生脸孔的可怕的地方。

我很怕,但是妈妈说男人不能害怕,什么都要勇敢去面对,就是面对死亡都不可以退后一步。

我的手心都是汗水,还是告诉自己不要低头,就那么回望着一张张脸。

然后,一个很漂亮的笑容出现在我的视线,她的脸就像是飘着香气的奶油蛋糕,让我很想咬一口。

一个年纪很大的女人和她说了几句话,她就走向我,踮起脚亲亲我的脸,笑得特别灿烂:哥哥,不要怕。

虽然那童稚的声音在别人的眼中丝毫没有说服力,可是我的心却因此而安定了。

她牵着我的手说:我们吃饭去吧。

她的手很小,很软,也很温暖,那是我生命中摸到的最美妙的东西。

……还记得有一年的春天,我看见别人的爸爸给抱着酣睡的儿子在我面前走过,我傻傻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她坐在我身边,小声问我:哥哥,你也想爸爸了?不想,一点都不想。

我也不想……我从来没见过我爸爸妈妈。

她如果这么说的时候不流眼泪,我或许会相信她真的不想。

就像我相信自己从来不想爸爸一样!她问我:哥哥,你长大了想做什么?男人,妈妈说让我做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我记得有一次,我说想做个科学家,妈妈对我说:做什么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要做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当时我并不明白,现在想想她也许始终都无法原谅我爸爸的软弱无能。

看见她眼神有点飘忽,我估计她是不明白我的意思。

每次一看见他那种眼神的时候,我就像把全世界给她,换她一笑。

当然如果全世界属于我的话。

冰儿想要什么?她想了好久,忽然笑了:我想要哥哥天天陪着我。

那清脆的声音像琴声,波动了我的深处的心灵……可我忘了,一个七岁的女孩儿总会忘记很多事情!**************************************************************等了她好久,她都没下来,相信是有重要的事情耽搁了。

我并不急,找了个地方坐下,继续等。

漆黑的车就停在我对面,每一个经过的人都会回头再看一眼,我一眼都不想看,就连不经意瞥到都会觉得心里闷闷的。

因为那张扬越发显得我活的卑微!不知过了多久,包装很精致的点心出现在我眼前,打断我的思绪。

我转过头装作没看见。

你等谁呢?那个威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还是当他不存在。

他接着说:你已经等五个小时了,我想你等的人不会来了。

我继续沉默。

他终于没有了耐性,往停车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住,转身走回来,对我怒吼:谁教你这么没有教养的?我不想他的声音总是高高在上,所以站起来面对他。

我们认识吗?你凭什么跟我大呼小叫?我刚说完,就发现他身边站着的几个年轻人脸色都变了,看着我的表情基本就像看着外星人。

我是你爷爷!还需要别人介绍,才认识我的爷爷,对吧?我隐约听到周围倒吸冷气的声音。

他掩口咳嗽了一阵,才压下怒气说:是,梓谕的确没有尽到责任,没有抚养你…… 他喘了一下,接着说:如果你要怪,就怪我当年逼走了你妈妈,不要迁怒于他。

这么多年他从未停止过找你,身体不好还在为你到处奔波,算是对得起你们母子了。

我退后一步,心里被重重的一击。

他真的找过我吗?他真的这么在乎过我?爷爷对他身边一个人点了一下头,那个人从包里拿出一叠文件递给我。

里面都是各个私家侦探社的回复信息。

有些已经旧了,看似时间久远。

有些非常脏,仿佛被人无数次地触摸,翻阅。

有些带着褶皱,是泪滴的痕迹……我仔细看看,才发现是妈妈的死亡证明。

他本来想亲自过来接你回去,不过几天后就要手术,医生说他不能劳累……手术能不能成功很难说,所以他想在进手术室前看看你的样子,跟你说句对不起。

他见我有点动容,留了句话就离开了。

明天下午2点的飞机,你如果想通了就来机场找我。

他的车在我面前驶过,留给我难以言谕的滋味。

文件上的字迹一点点被湮湿,骄阳一点点沉落,而她还是没有来。

第二天,我一直在犹豫,几次上了机场班车又下来。

当时针转过两点的位置,当我发现自己已经再没机会时,我才发疯地冲上班车。

到达机场的时候已经是四点多,爷爷还坐在那里,并没有离开……那天我才明白:有一种沉默的爱,叫做父爱!*********************************************************************推开病房的门,我忐忑的心还未安稳,站在门外迟迟迈不开步伐。

躺在病床上的人一见我,快速撑着身子端坐起来,深深地望着我。

他除了面容有些消瘦,面无血色,根本看不出是病入膏肓的病人。

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一双星眸深如夜海……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他的样子,也曾经以为自己出众的外表是遗传自漂亮的妈妈,今天见到我所谓的爸爸,才知道原来我长得很像他,只不过少了他与生俱来的优雅气质,也远不及他俊美。

其实,他完全不是我想象中唯唯诺诺,优柔寡断的男人,而是那种俊逸脱俗的男人,笑容是那种远离尘嚣的淡雅宁静。

尤其是他那深情的双眸,写满了我渴望已久却从未得到过的疼爱。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说话时,他的发丝没有光泽但很柔顺轻舞,就像他的人,即使憔悴,还是祥和。

我尽了全力,还是没有把自己的视线从他迷人的脸上移开。

他把手伸向我,又无力垂下,慢慢收回。

良久,他才说:孩子,别叫我爸爸,我软弱无能,让你经历那么多辛苦,我不配你这句爸爸。

我依然无语,却不再淡漠。

对不起!他对我笑着,笑容凄如落日:有生之年,我能对你说句‘对不起’,已无遗憾了。

沉积已久的恨意一点点消散,我不由自主走到他身边。

看见几个护士进门,正欲推他离开,所有的理性都远离我。

当时我脑海中仅有一个想法:初见亦是死别。

此时我才明白,再浓烈的爱情都会被时间冲淡,再深切的仇恨都会被一时的感动化解。

这就是爱恨,改变不过在一念之间。

我跪在他床边,紧紧拉着他的手……爸爸,我不怪你了……你一定要回来,我等你回来。

对我来说,只要他活着,只要他别像妈妈一样消失在雨夜,一切都不重要。

~~~~~~~~~~~~~~~~~~~~~看样子这本子是林君逸的随笔,是私人东西。

按道理讲我该尊重他的个人隐私,不应该偷偷窥探他不愿示人的故事……但我是他最爱的人,该有点特权吧,是不?更何况,就算他知道我看了又怎么样?我就不信他会说:哎呀,你怎么可以偷看我的隐私,太不尊重我了!我说服了自己,向后翻了翻,有一页上面写着一段让我震撼的话:~~~~~~~~~~~~~~~~~~~~~曾经以为自己能够理性的面对人生;曾经以为忘记一个人不会很难;曾经以为那段短暂的初恋如烟火一样,绽放一瞬间就已足够;曾经以为……十七岁那不足十天的恋情,除了记忆什么都不会留下。

当她的消息坠入我新的世界,她与我再次出现了交点,我才发现,有些事情是不能以为的……这些日子,我握着她的电话号码,那种久违的感觉有在我心底萌发。

无数次拿起电话,终又放下;无数次将手中的号码丢掉,终又拾回。

明知我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音信全无的六年时间,隔着我的爷爷,爸爸和我两年前许下的诺言。

我还是放不下……如此多的阻隔为什么就剪不断我的牵念?……绵绵细雨中,Jessica用饱含期待的眼神仰望着我,我当然知道她在期待着什么,而我失神地望着Jessica,想起的却是几年前那漫天飞花的季节,我一时冲动的初吻。

想要爱上一个人是太难,比想要不去爱一个人更难!我退后一步,无视她的失落,转身离去。

独自走在雨里,独自品尝惦念,五年了……早知放下一段感情这么难,当初我真不该轻易选择放弃。

伸手摸出被雨水模糊了的字条,上面的数字被浸湿,散开,一点点化作一片蓝色。

心被火焰灼伤,任雨丝再冰冷,也浇不灭我心中的渴望。

我对自己说,就听听她的声音,问她一句:过得好吗?只要她有了可以给她幸福的男人,只要她已经对我淡忘,我就放开手,不再去牵念。

我跑到最近的电话亭,缓缓拿起电话,拨着印在脑海中的号码。

电话竟然一下子就通了,我听见接电话的女孩儿叫着她的名字,仿佛听见我多年来内心的呼唤……太久了,久到连期盼都凝结了,只剩下无望。

很快她的声音便在我耳边响起,还是那么温柔,雨夜因那声音而不再冰冷。

我们说了些什么我一句都不记得,只记得她的声音很美,和她的笑容一样的美。

听听她声音,问问她过得好不好,哪怕就是和她说几句话,我都觉得那是一种难得的幸福。

可惜,上一代的悲剧还没落幕,爸爸语重心长的劝诫言犹在耳,我不能再让一个柔弱的女人和我一起面对惨酷的现实。

所以我也只能在这种午夜,才会冲动的放纵自己一次……只此一次!最后,我对自己说:放下吧,放下了电话就永远不要再去惦记她。

再见!两个字艰难地出口,用尽了我全身的勇气。

我依然不舍得把电话放下,聚精会神听着话筒里面的声音,期望着她还会恬美地说句再见。

想不到她后面的话彻底摧毁了我的理智——陈凌,你知道我在想你吗?想你?不是六天,是六年啊!她一句话代表多少个日日夜夜的等待,恐怕不会有人能够深刻体会,只有我懂得这六年的思念是多么漫长难耐……那一夜,我坐在电话亭里,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

我脑海中的陈凌,我想你!比外面的雨声还要大。

我错过一次,决不能错第二次,不论结局如何,我都要试一次,否则我一生都不会原谅自己。

************************************************站在爷爷面前,我直视着他的眼睛说:我要和Jessica取消婚约。

你再说一遍?我听见了爸爸手中的书掉在地上的声音,能体会他此刻有多么担心,但我没有回头看他,坚定地面对爷爷说:我不爱她,我要和她解除婚约。

我告诉你,既然认了你是我的孙子,就绝对不许做出这种背信弃义的事。

我说:你认我是你的事,我要解除婚约是我的事。

一巴掌打在我脸上,我一晕,退后一步。

虽然我知道爷爷一向讨厌我,却并没想到他会当着我爸爸的面,动手打我。

我刚要开口,爸爸过来拉住我。

君逸,别跟你爷爷顶嘴,有什么话好好说。

爷爷压不住火气,对我大吼:你给我说实话,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是,我要娶我爱的女人……话还没说完,他又一个耳光打在我脸上,这一次力气更大,我差点跌倒。

爸爸见爷爷还要挥手,匆忙拦在他说:爸,君逸还是个孩子,有什么事情慢慢教,别动手。

爸爸的脸色很差,白得几乎能结出霜。

这段日子他的病情一直反复,爷爷似乎也很担心他的身体,言语缓和了一些:就是因为他小,我才要好好教训他,难道要等到像你那样弥足深陷,被个不如流的歌女迷得晕头转向。

爸……什么叫弥足深陷?提起妈妈,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毁了我妈妈一生,有什么资格再去贬低一个已故的人。

我大声质问他:如果不是你逼的,他们会有今天?你非要操控一切,非要别人都要顺从你,才能显示出你的权利吗?梓谕,你看看,这就是没教养的女人教出的儿子……没有家教,没有信义,目中无人,再不教训他岂不是无法无天了。

我不用你教,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也看不起你,多看你一眼都觉得对不起自己,我明天就回国。

我刚转身打算出门,背后一阵剧痛,我咬牙忍住没躲闪……直到眼前一片漆黑。

记得妈妈说过:是男人就要勇于面对一切。

***********************************************************醒来时,大夫正在察看我的伤势,爸爸一脸担忧坐在我床边,爷爷锁眉站在不远处,似乎愤怒还没消退。

我推开医生,说:不必了,我要回国。

爷爷眉头皱得更紧,不耐烦地说:算了,年轻人一时受迷惑也没什么,你早晚会想通的,解除婚约的事以后再说吧。

我当然知道在这种局面下,不该把矛盾激化,可是她在想我,在等着我去找她,我没有时间再拖下去。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缓,显示自己的成熟和理性。

爷爷,我不是一时冲动,我和她是真心相爱,你给我们一个机会。

真心相爱?怎么真心?我们是同一间孤儿院长大的,还是初中的同学,来美国前我们就在恋爱。

他鄙视地笑着:来美国前?你几岁?你以为十七岁的爱情能维持多久?除了她我不会再爱任何人。

他笑得更轻蔑:有一天你会明白你今天有多幼稚……~~~~~~~~~~~~~~~~~~~~~这一页的后面还有这几行小字,像是最近几天才写上去的:那个时候我和爷爷每日都在争辩,争不到几句就和他闹翻,气得他干脆把我锁起来不许我出门,说要锁到我想通为止……现在想起来,和一个饱经沧桑的七十岁老人谈十七岁的爱情,还真是挺幼稚的。

年轻人总以为自己成熟,总以为那份执着可以坚持一生。

今天,海誓山盟都成了欺骗,我才懂得:十七岁太年轻了!~~~~~~~~~~~~~~~~~~~~~~~~~最后一句话让我再也无法看下去,海誓山盟都成了欺骗吗?对他来说是吧……他为了我曾经坚决,面对再多的坎坷,他都不曾改变过那份爱,而我却对他说:你自己都身不由己,何必要去拖累另一个女人,你的爱只会让她成为第二个受害者,你放手,她才会找到自己真正的幸福……我居然还说过:马上回美国和你的未婚妻结婚,好好珍惜你现在拥有的,不要再去……用你的痛苦牵绊别人。

我还清晰记得他当时怪异的眼神,那伤心和绝望……伤口已经溃烂,这个时候弥补是否已经太迟……妈妈。

听见思思叫我,我慌忙擦了擦眼泪,将记事本放回去。

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