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运动中心的大厅里,下课后永远是那么多人走来走去,家伟皱着眉头拎着运动背包挤过人群,考试周期总算过去了,现在要好好运动一下!走过公告栏的时候,家伟忽然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辛苦地仰头看着上面贴得密密麻麻的纸条,这不是杨亦文么?他在这里干什么?嗨,教授!他挤过去站在杨亦文身边,要帮忙吗?范同学,这么巧。
杨亦文扶了一下眼镜,露出笑容,来参加社团活动?是啊,我练跆拳道。
家伟挥了一下手臂夸示肌肉,你做什么呢?要买二手车吗?杨亦文笑着摇摇头:不是,我想看看有没有学生兼职可以照顾小孩的。
每周一三五的下午,我可能会回家晚一点。
正说着,后面几个新生不知道发现了什么,欢呼着跳起来就跑,挤得他身子一斜,差点摔倒,幸亏家伟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他的肩膀,回头对那几个大吼:喂!撞到人啦!道歉!没……没关系的,范同学,是我不好,站得太靠前。
杨亦文急忙往外面走了两步,退到人不是那么多的地方,家伟下意识地跟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来往的人,眯起眼睛看贴满满的布告栏:找到合适的了吗?你还不如请个菲佣照顾家里,铭铭也讲英语的吧?菲佣啊……杨亦文又扶了扶眼镜,不好意思地一笑,我已经递交了申请,正在排队,大概还要半年。
家伟耸耸肩:好啦,我不知道菲佣现在很紧张……不过我真的很少看到有人找兼职是照顾小孩子。
是啊……杨亦文露出为难的神色,低头踌躇着,我找了三天都没有看到,是不是我回去写一张招贴会好一点?根本不会有用。
家伟直白地说,推着他向外走去,现在哪有人还那么耐心会照顾小孩子的,教会学校还差不多,别浪费时间啦,教授……他忽然停下脚步,稍微有点别扭地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把孩子送到活动中心来……我……我……咬了咬牙,他十分后悔自己说出的话,但是已经开了头,不说完岂不是太不干脆了?而且,他对自己很不错,帮他一下忙,是份内的事情。
只是找个人看着他,看到你下班就好吧?他飞快地为自己找着理由,我们社团很多人,也很热闹,经理是个女孩子,我也没有什么事情,你把他放在我们这里,还可以学学跆拳道,男孩子嘛身手要好一点将来才不会被人欺负。
他别扭地转过头去,不再看杨亦文清秀的脸,嘀咕着说:我会去隔壁茶社和西点社找蛋糕牛奶喂他,那帮女生都蛮好说话的……这个……会不会太麻烦你……杨亦文小心翼翼地说,看着他忽然涨红的脸,我是说……怎么会!家伟用突然的大声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也有同学会带自己弟弟来社团参加活动,我们都很欢迎的。
是……是吗?范同学,那就……麻烦你……杨亦文被他吓了一跳,忐忑不安地说,每次不一定时间很长,我的试验有时候也能按时结束,就会来接铭铭的,麻烦你,真不好意思,至于人工……喂!家伟瞪起虎灵灵的大眼睛,再说我就要跟你算上次的饭钱了!他伸手粗鲁地把杨亦文往人群外面推:就这样说好了,一三五是吧?这三天我正好都有社团活动,记得把小鬼送来!拜拜!~范同学……我……杨亦文还想要说什么,家伟已经头都不回地大步离开,背着他挥了挥手臂,那种不容人反驳的气势,说不出的强势,象极了一个人。
虽然当时头脑发热一下子就答应下来了,可是真的当小小的杨天铭真的站在自己面前,仰头看着家伟的时候,他忽然心跳得好快,连钟点工跟他告别都没听见。
小小的,只到自己膝盖那么高,圆鼓鼓的面颊,黑亮的大眼睛,含着小手指,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家伟硬挤出一个笑容:你乖乖的,不要哭……要命啊!这小鬼要是哭了该怎么哄啊!咦?这是你弟弟吗?好可爱的小娃娃。
社团经理惊讶地说,引发了一群在做准备活动的社员蜂拥过来,七嘴八舌地围着杨天铭,有点象哦!看眼睛!嘴巴也象……乖哦,小弟弟,姐姐带你去吃雪糕好不好……杨天铭被吓到了,本能地扑上来抱住家伟的腿,把脸贴在他腿上躲了起来,软软的小手臂环抱上来的感觉让家伟浑身打了个寒战,大声说:都去练习!不许偷懒!社员们不情愿地答应着,四散开,社团经理开心地说:主将你去练习吧!我来帮你看宝宝。
真乖,他不怕人哎!她说着就朝杨天铭伸出双手,笑眯眯地说:来,宝宝,到姐姐这里来。
杨天铭看了看她,又抬头看了看板着脸的家伟,不说话,肥短的小手臂更紧地搂住了家伟的腿。
我自己来!家伟本来是对扒在自己腿上的小东西很头痛的,巴不得有个人能带他走,但当经理真的来抱的时候,心里陡然升起一股保护欲,不假思索地一口回绝。
话一出口,有些后悔……小孩子最可怕了!自己要怎么带他?难得有人肯分担的。
哥哥!杨天铭抬头看他,脆脆地叫,坏哥哥!小鬼!家伟哭笑不得地伸手把他拎了起来,干脆夹在腋下,往场地的一角走去,这么不常规的抱孩子方式让经理跟在后面担心地叫:主将!不是这么抱小孩子的!他会感到不舒服!不舒服,有咩?家伟低头看看在自己腋下张牙舞爪的杨天铭,后者好像很新鲜地看着周围踢腿冲拳的社员们,挥着小手喊:哥哥!我信你才怪。
家伟走到场边,把杨天铭放到木地板上坐好,拍拍地面:你就待在这里!不许乱跑,听到没?杨天铭不作声,瞪着大眼睛看着他,肥短的小手拉住他的手指,热热痒痒的。
哥哥就在这里,你看得到我的。
家伟指着附近的场地说,伸手揉揉他细软的头发,你乖乖坐好,等爸爸来接你。
嗯!杨天铭点了点头,家伟吐口气,走向场地中央,踢了踢腿,活动几下身体,刚摆好姿势,指了指一个社员:你来。
,就听见身后杨天铭大声地叫:哥哥!我要嘘嘘!杨亦文准时五点出现在跆拳道社团门前,小心地探进头来,社员正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社团经理满面笑容地迎上来:这位同学,你有什么事?呃……我不是……我找范家伟同学。
哦,他在里面。
请您在这里等一下好吗?很抱歉不能穿鞋进来。
社团经理回身喊,主将,有人找。
一分钟之后,黑着脸的家伟夹着杨天铭出现在门口,看见爸爸,铭铭的小圆脸笑成了一朵花,伸手招呼:爸爸!铭铭,今天乖不乖?范同学?杨亦文看着他的脸,试探地问,铭铭没有给你添麻烦吧?没,有。
范家伟咬牙切齿地说,小鬼的确很乖,不乱跑,也不乱动,就是经常在他全神贯注投入练习的时候大声地叫出来:哥哥!我要xx刚才他打得兴起,一个侧踹刚抬起腿来,就被他叫了那么一下,拉到了韧带,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从家伟手里把孩子接过来,杨亦文低头摸了摸儿子:铭铭?今天有没有给哥哥捣乱?杨天铭含着手指,不明白地看着他,杨亦文叹了口气,低头道歉:范同学,真不好意思,要你照顾他,我也知道小孩子比较难带,这样吧,我还是……喂!家伟有些凶凶地瞪起眼睛,我没说他给我捣乱,你不要自作主张!我只是觉得……杨亦文为难地说,这样你就不能专心练习……看见他清秀的脸上露出那样窘的神情,就是本来有点气,现在也没了,家伟开朗地拍拍杨天铭的头:谁说的?有个小鬼在,也调节气氛,还有,我不专心练习也照样打得他们哇哇叫。
他挥了挥拳头,把运动背包甩到肩上:你带小家伙回家吧,我也回家了。
哦,对了,范同学,这个给你当点心。
杨亦文递过一个用蓝白格餐巾包好的饭盒,不好意思地说,这是我自己做的一些点心,请――哗呜!太好了!你怎知我肚饥的?家伟双眼发亮,接过饭盒,盘腿往地板上一坐,就开始动手解打好的结,却被杨亦文温和地按住了他的手:你现在要吃吗?饭前要洗手啊,范同学。
被他说得脸一红,家伟兀自不服输地强辩:我会用餐巾包住拿啦!那也不行,这可是连铭铭都知道的哦。
杨亦文点点怀里的宝宝,我们的手呢,一天到接触很多样东西,而细菌呢,又是存在于这些物体上,会有一些疾病通过这样的接触方式――够了!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洗。
家伟嘀咕着爬起来,我怕了你!望着他强健敏捷的背影飞速消失在走廊拐弯处,杨亦文轻声地笑了起来,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消失,家伟已经更加迅速地跑了回来,赌气地伸出双手给他检查:看,洗过了,没话讲了吧?嗯,祝你胃口好。
杨亦文轻轻地拍掉天铭宝宝伸向饭盒的小肥手,铭铭不许偷吃哦,这是哥哥的。
一口吞掉一个小点心,家伟愉快地笑着,盘腿坐好:对了,这是哥哥的!谢谢你啊杨教授。
不用客气,你上次说过运动后都会肚子饿,我想,如果饿着肚子回家,路又远的话,对身体不好,所以带点东西给你。
杨亦文扶扶眼镜,对吃得没有空说话的家伟笑着说,所以也不要这么谢来谢去的,你还帮我带铭铭啊。
嗯,对!家伟努力把嘴里的猪肉煎咽了下去,含糊地说,那我以后就不谢你了……面对如此直率的他,杨亦文也只能微笑,哄逗着怀里的儿子,杨天铭挣了一会,终于溜下地,爬到家伟膝盖上,昂起头看着他,胖胖的小手霸道地扣住饭盒的一角,往自己这边拉。
铭铭,这是哥哥的,爸爸另外带了点心给你,乖,快放手。
杨亦文弯下腰,柔声对儿子说,而小鬼却不听,晶亮的大眼睛看着家伟,抿起红润的小嘴巴,神情很严肃。
你想吃啊,是咩?家伟心情很好,一根手指勾住饭盒的另外一边,这是哥哥的!还没等杨亦文开口,天铭宝宝眨着大眼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小肥手捧住家伟的脸,‘啧’地一声,响亮地亲了上去。
咦!家伟狼狈地向后躲了开去,情不自禁地用手背去擦脸,都是口水啊!你这个小坏蛋!天铭宝宝嘻嘻地笑了,杨亦文哭笑不得地蹲下来抱住儿子:对不起……范同学,没事吧?没……没事!本来被小鬼亲一下当然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家伟再敏感也想不到别的事情上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杨亦文这么一问,他的脸忽然红了,胡乱地擦了两下,整张脸却都红得发烫,相信杨亦文也看到了,不然为什么他忽然一声不吭?我回家了!为了掩饰发烫的脸,家伟一跃而起,拎着运动背包夺路而逃,后天见!拜拜!哥哥拜拜!杨天铭清脆地跟他道别,家伟没有回头,不然的话,他就会发现,杨亦文的脸,比他还要红。
时间的确可以让很多事情顺理成章,如果说最初时候,跆拳道包括隔壁几个社团的成员还会对小小的杨天铭感到好奇,甚至活动的时候都会有女生溜过来特地看他,大呼小叫‘好可爱’,但渐渐的大家就都习惯了这件事。
主将,你看我们要不要让铭铭当我们社团的吉祥物啊?经理今天特地带了相机来拍照,我会去定做一套他穿的衣服,也给我们社团打广告嘛。
休想。
家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看见经理放下相机准备过去抱小孩,一步窜过去,抢先把天铭抱了起来,经理跟在后面直跺脚:让我抱一下啦!你每次都那么奸猾!奸猾的是你吧!家伟一阵见血地指出,不要玩别人的小孩!他用手臂夹着天铭,向场地的一角走去,为了方便随时看到宝宝,他特意选了这么个地方练习,以前他都是大大咧咧地站在最中间,狠狠地操练社团成员的,不过现在嘛……既然已经答应了杨天铭照顾小鬼,就要担负起责任。
挥汗如雨地运动了两个小时,期间他偶尔会停下来给天铭喂点牛奶和水,小家伙早就习惯了这里的环境,也不会象一开始一样老是有的没的乱叫他,看得高兴了还会站起来跺地板给他加油。
要不要嘘嘘?家伟蹲下身,用手指逗逗小家伙嫩嫩的小圆脸,杨天铭快乐地点了点头,伸出肥短的小手臂:要!哥哥带我去!好!家伟一把捞起宝宝,真不知道你原来是不是专门跟我捣蛋啊,每次我踢腿你就喊要嘘嘘……喂,你害得哥哥腿很疼,知道不知道。
天铭眨着黑亮的眼睛看着他,脆脆地说,爸爸给哥哥揉。
家伟愣了一下,顿时吼了起来:小鬼不要乱讲!早就被他吓惯了的天铭一点都不怕噘起小嘴,再次重复:爸爸给哥哥揉!就是有!已经看到有好奇的人目光飘过来,家伟凶狠地瞪回去,但是面对天铭却压低了声音:那次是例外……例外!好孩子就不要乱讲……不许吃手指!他抱着天铭加快脚步,匆忙进了厕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社团活动时间,杨亦文微笑着站在门口,跟一一离去的社员温和地打着招呼,大家也都习惯了他在这个时候出现,热络地喊着杨教授,还给他指点自己这边的方向。
嗨!家伟把天铭塞给他,我进去换衣服,等我两分钟!今天的点心是什么?杨亦文微笑着扬起手中的餐盒:豆皮野菜松仁卷,酱汁牛辗卷。
哇!等我,一分钟!一分钟之后,家伟和杨亦文已经坐在活动中心的休息区,天铭宝宝爬在父亲膝盖上,嗯嗯啊啊地说着一些貌似没什么意义的话,杨亦文一直很耐心地回答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坐在对面正在大快朵颐的家伟,关心他有没有噎到。
这个超赞的。
家伟用叉子嚓起一个象冻在水晶里的牛辗卷,这个冻冻好鲜……是什么?啊,是鱼冻啦。
杨亦文笑着说,家伟,下次要多穿点衣服,最近天气变冷了。
是啊,快到耶诞节了。
家伟很开心地说,这是你第一次在香港过节吧?不如我推荐你几个地方去玩?杨亦文微微一愣:呃?耶诞节不是应该在家里,大家团聚的吗?哦……你也这么想啊?家伟有些扫兴地说,我们一般都会出去玩……呵呵,范同学,我和你们年轻人不一样啊,我是有家庭的人,还有宝宝,当然要在家里陪他。
杨亦文拉着儿子的小胖手逗着,你们一定和朋友安排了很多节目,玩通宵?不要说的你跟老头子一样。
你以为你是训导主任?家伟咬着清鲜爽口的野菜卷,愉快地眯起眼睛,我也不会玩通宵,妈会念死我!对了,家庭节目也有啊,你带铭铭去海洋公园嘛,那里耶诞节都有活动的,小时候爸爸常带我们兄弟去,喂,铭铭,要不要坐摩天轮啊?要不要看海豚表演?要!杨天铭咯咯地笑,伸出手要他抱,家伟迅速地往小嘴里塞最后一块鱼冻,然后把空空如也的饭盒盖好,包上餐巾,递还给杨亦文:很好吃!杨亦文微笑着接过饭盒,抱起儿子:跟哥哥说再见,我们回家了。
哥哥再见!杨天铭挥着小肥手告别。
下周一见了。
家伟拎起背包刚想走,忽然听见杨亦文有些结巴地说:那个……我忘记跟你说……范同学……做咩啊?家伟回身,虎灵灵的黑眼睛看着他,杨亦文不禁有些紧张,需要避开他的目光才能说得下去:我申请的……菲佣……已经批下来了,这周六就会来家里。
所以……家伟皱起浓眉,有些不太明白他说的话,杨亦文的声音又低了一点:所以……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忙,下周一,你就不用看着铭铭了……沉默,在空无一人的活动室休息区,他们两个人,都沉默着,空气都似乎沉淀了。
杨天铭看看爸爸,又看看对面的哥哥,疑惑地含着手指头,他虽然小,但也明白这种谁都不说话的气氛很奇怪。
咳……范同学,真的,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忙……杨亦文重复着感谢的话,却被家伟的眼神瞪得恨不能有地缝可以钻。
逼了自己半天,家伟才勉强可以开口:那不是很好?铭铭终于有人照顾了,你也可以安心做实验。
他居然笑了起来,虽然心里有个什么地方隐隐地疼,还有茫然的失落,困挠着思想单纯的他,还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他只是本能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就要失去一些东西了。
范同学……不过挺可惜的,铭铭在我们社团很受欢迎,他以后不来了,大家一定会想念他。
低头看看被爸爸抱在怀里的小家伙,家伟去逗弄他的小脸蛋:以后要听菲佣阿姨的话,不要捣乱。
哥哥?杨天铭抓住他的手指,不明白地叫。
以后你就不用坐地板看哥哥打架了。
家伟转向杨亦文,故作开朗地笑:我也吃不到教授做的点心了,真有点遗憾。
其实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杨教授。
范同学,以后有机会你来家里玩吧,铭铭很喜欢和你在一起,他每天晚上回家都要说你很多事。
杨亦文温和地说,你来了,我会做好吃的请你,你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听见他这句话,家伟的心情莫名地有些好转,他用手背擦了擦鼻子,考虑了一下:嗯,当然好……不过我吃很多的。
那个不是问题,你喜欢就好。
杨亦文的语气也轻松起来,什么时候都可以。
那这周末好不好?家伟故意说,下周我就要开始画图了,会很忙!杨亦文想都不想就点头:当然可以,你想吃什么?什么都可以!家伟其实这一刻并不在乎要吃到什么美食,他只是很高兴杨亦文那种让他安心的语气,没有为难,没有窘迫,对于自己的要求干脆地答应下来,这是给自己的特权吗?好,那明天见了,铭铭,跟哥哥说再见。
杨天铭宝宝噘起小嘴,迷惑地看了爸爸一眼,还是挥动小手:哥哥,第二次拜拜。
家伟从心底里直笑了出来,揉揉他一脑袋的细毛:明天见了,宝宝!砰地一声,大门洞开,家伟飞也似地冲了进来,差点和范浩鹏撞个满怀,一句话都没说,胡乱地甩下外套就往楼上跑,范浩鹏本来伸出手要在他头上敲一记的,都没有来得及。
赶着去投胎啊,衰仔?!范浩鹏在后面骂,没好气地拎起他的运动外套挂在衣架上,范明从书房里探出头来,脸皱成一团:老婆,这样不好啦,仔也是你自己生的,不要乱骂。
就要!范浩鹏半是对老公撒娇半是赌气地瞪起漂亮的杏仁眼,你看看他,象什么样子,进门连招呼都不打,直接跑上楼。
哎呀,你怎么那末计较……也许家伟只是去上卫生间,好啦不要生气了。
范明正准备回书房去继续赶稿,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今天不是说去同学家玩?怎么才一点就回来了?那他有没有吃中饭啊?不行,我去问问他,没有吃的话给他下碗面。
范浩鹏长腿一抬,直接踩在门框上堵住了老公的去路,修长的腿裹在合身的休闲裤里,差点让范明看直了眼:你不是说今天要赶稿?赶快进去写吧,再拖下去,编辑就该上门砍人了,我去问他!老婆?你去不好吧?范明嗫嚅地说,目光还在老婆大人的长腿上流连,躲躲闪闪地看。
有什么不好?他是我生的,我当然要关心他,你去写稿子吧,天塌了也不要出来,去吧去吧,饿了我给他做意面就好。
范浩鹏不轻不重地一脚把老公踢进书房,顺手关上了门,记住,天塌了也不要出来!赶你的稿吧!三步两步上了楼,范浩鹏去推家伟的房门,却发现已经被锁上了,他敲了敲门:家伟,开门。
干嘛啊?!里面传出家伟没好气地回答,听得范浩鹏也不爽起来,加了几分力敲门,你今天不是去同学家?怎么这么早回来?没兴趣了,就回来。
不要吵了我要睡觉。
家伟明显是敷衍的语气让范浩鹏恨得牙痒痒的,提高声音说:你以为我喜欢管你,你爸爸问你吃没吃午饭,要不要我给你做个意面?不要!我睡觉了,不要吵!家伟大声叫。
你个死小子!赶快给我把门打开!范浩鹏终于怒了,再也不顾什么为母之道,碰碰地砸着门,不然我踹开门,揍你一顿狠的!还没等家伟回应,旁边的门开了,中五考生家宏又是委屈又是生气地站在门口,小脸闷闷地沉下来,范浩鹏一惊,自知理亏地干笑着:BB,在用功啊……妈,你好吵。
家宏的声音并不大,对范浩鹏来说却是比家伟的怒吼还要管用,他不甘心地看了家伟紧锁的门一眼,走过去摸摸家宏的头,在脸上亲了一口:好了,我错了,对不起,你安心做功课吧,想不想喝果汁?我给你端上来。
不要。
家宏摇摇头,关上了房门,范浩鹏无可奈何地走了两步,终于下楼去了。
家伟竖起耳朵听着门外的脚步声逐渐离去,满腔的郁闷依然无处发泄,坐起身来狠狠一拳打在床垫上:气死!杨亦文家里他不是没去过,但是,为什么今天到那里的时候,客厅里全是人!起码有十个!男男女女,好像都是他的学生?本来按照惯例,到他家里,和铭铭玩一会,就可以吃一顿好料的,然后饭后还会有甜点,下午他们两个人陪着铭铭玩着,很快就到晚上了,自己就该回家。
以前不都是这样的吗?为什么今天不是他们的相处时间?而多了那么多人?!可恶,铭铭都被女生抱走了!男生还围着杨亦文问这问那,那个雄兽平时看起来瘦瘦小小,长得也不像个教授,看起来毫不起眼,今天倒成了所有人的中心,只要站在那里,挂着温和的笑,随便说点什么,所有人就很景仰地看着他。
他有那么了不起吗?!今天的菜非常丰盛,一张大圆桌全摆满了,人人吃得赞不绝口,可是,为什么自己忽然就一点食欲都没有?味同嚼蜡地把菜和着饭塞进嘴里,看着桌子对面杨亦文抱着宝宝,脸上带着温柔的笑,一口一口地喂儿子吃饭,早已看惯的,觉得很温馨的场面,周围簇上两个碍眼的女生之后,就觉得份外可恶!铭铭也轮不到自己抱,刚走过来喊了一声哥哥,就被女生抱走了,还说:我们知道范同学是练跆拳道的,他怎么会带小孩子……还是跟姐姐玩吧!呸!之前的两个多月,不都是自己在带!这些女生,说话还真讨厌!越想越生气,家伟站起来在房间里转着圈,饭后杨亦文来分甜品,每个人只有一碗!每次他都是拿盆装出来放在桌上,随便自己要盛多少都可以的,今天的感觉真让人不爽!原来他的笑,他的温柔,他做的菜,都不是只对自己一个人的,对待他的学生,也可以照样做得那么好!这种喜欢的东西不能独享的感觉,糟透了!再也不想挤在一群人当中,看着他说说笑笑,干脆起身回家,没想到,看不到他,心里的火更大!他不是约了自己吗?为什么还要约那么多人一起来?以前他单独去玩,不是也过得很快乐吗? 他就非要把家里弄得那么热闹吗?!正在胡思乱想,手机响了,家伟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刚按下通话键的时候发现是杨亦文的号码,不禁后悔了,硬着头皮凑到耳边:喂?范同学?你已经到家了吗?对,到家了,怎么?有什么事?范家伟生硬地问,我有掉东西在你家?呃……不是……杨亦文小心地说,我只是觉得……你今天走得那么早,似乎不太开心的样子?我有吗?家伟大声地说,我一点都没有!谢谢你的招待,杨教授!杨亦文在那头无奈地笑了:范同学,你明明就在生气,我不知道是什么地方让你不高兴了,但是,如果是我的错的话,我愿意道歉。
家伟低头用力地捶着床垫,泄愤地说:没有!你家里客人很多,很热闹,菜也很好吃,我哪有什么不高兴的。
那边沉默了一会,杨亦文才开口说:对不起,客人都是我的学生,我特意请来的,我以为……你们都是年轻人,会比较有共同话题。
那我和你没有共同话题吗?家伟反问了一句,杨亦文困窘地放低了声音:那又不一样……话筒里忽然传来铭铭嫩嫩的叫声:哥哥……哥哥?对啊,是哥哥……你看,范同学,天铭也在问你。
我真的不知道是什么惹到你,是我今天做的菜不合你胃口吗?听到天铭的童音,家伟的气就渐渐地消了,杨亦文一再这么好声好气地跟他道歉,反而让他开始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心里还是很郁闷,但声音已经缓和了下来:没啦……都很好吃,是我喜欢吃的,你有心。
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我以为家里多几个客人,会热闹一点,我没有想到你跟他们根本不熟,是不是让你拘束了呢?杨亦文诚恳地问,家伟一边听一边向后倒在床上,一想到房间里那些人忽然消失,只有自己留下的场景,忽然的,心情就变得好了起来。
我也没有讨厌人多……只是……家伟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难道直接说希望只有自己一个客人?这么吃霸王餐还理直气壮的也不多见吧,嗯,教授,你知道,我和你们医学院的,没什么共同语言,勉强坐在一起,多无聊。
好的,我下次会考虑周到一些。
那么,范同学,你什么时候再愿意来作客,我都欢迎你。
家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真的吗?教授?当然。
谢啦,教授!那我不打扰你休息了,下周你还要做图,等你有空了,随时可以过来我家玩。
嗯,拜拜。
家伟挂上电话,一骨碌翻过身来,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杨亦文三个字,唇角的笑容越扩越大,刚进家门时的莫名郁闷一扫而空。
他窜下床,打开门就冲下了楼,范浩鹏正在客厅里喝咖啡,悠闲地翘起二郎腿,翻看时尚杂志,被他一下子扑到背上,差点把咖啡洒了一身。
衰仔!你做咩!范浩鹏的气还没消,刚想回头给家伟一个暴拳,却被儿子从后面抱住脖子,亲热地撒娇:妈!我饿了!我要吃芝士海鲜意面!你……回身捏住儿子英俊的脸颊,狠狠地扯了两下,范浩鹏哭笑不得地说,吃吃吃!听到吃就高兴了……好吧,我会给你加多三只明虾……放手啦!活了二十年也没见你这么跟我亲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