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2025-03-29 01:03:30

哇!杨天铭从进入海洋公园大门的时候就开心得不得了,睁大眼睛,迈动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跑来跑去,家伟买了个气球给他,看他扯着线兴高采烈地追着大宣传公仔跑,笑着喊:喂,小鬼,不要跑远!天铭发出兴奋的尖叫,围着大公仔绕圈,还朝这边挥着小手:哥哥,一起来!行啦,海豹都给你绕晕了。

家伟走过去,长臂一伸捞起他,站在公仔旁边,对杨亦文勾勾手指头,嗨,教授,拍照片啊!你不是带了相机?啊?哦好。

从早上出门就一直拘谨地跟着他的杨亦文听到提醒才想起来,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摸出相机,小屏幕里映出家伟和天铭灿烂的笑脸,他轻轻按动按钮,当笑容凝固的一霎那,似乎有什么东西狠狠地在心里钻了一下,让他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家伟注意到了他脸色发白,快步走了过来:喂,你怎么了?啊?我……我没事。

杨亦文摇摇头,大概是好久没出来了,一时适应不了。

你就是不出门才会这样,整天不是在实验室就是在家,教授,你也该带着小鬼出来多走走,看他多开心。

家伟把天铭放下地,看着他跑来跑去地玩,顺手扶上杨亦文的肩,他在家里对着菲佣,多闷啊,你要没时间以后我带他出来好了。

杨亦文在身体接触的短暂时间内,有一丝的僵硬,感觉到家伟声音里的关心之后才缓缓放松,感激地一笑:那谢谢你了,范同学,我也知道铭铭很喜欢你,他的确比原来开朗了很多,有的时候我想……也许单亲家庭对小孩子的影响,是我再多的爱也弥补不了的。

家伟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下,把他推得向前跌了一步,带着点生气地说:够啦,教授,你一天到晚就会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天铭那么小,有人跟他玩当然开心了,再说你做得够好了,我老妈啊,从一开始就在欧洲工作,一年只有三个月在家,跟单亲家庭也不差什么啦,我们四兄弟还不是被老爸照顾得好好的,又有什么童年阴影了。

他看着远处追着冰淇淋小贩跑的天铭,舒适地伸展了一下手臂:我小时候,老爸会经常带我们来海洋公园,给我买棉花糖,带我去看海豚表演,坐在摩天轮上看风景,周围还有这么多小朋友,小孩子就会很开心,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说完他把手圈成喇叭凑在嘴边喊:铭铭!等我,哥哥给你买冰淇淋!杨天铭正含着手指头,好奇地看着小贩在一只只蛋筒里灵活地挤着各色冰淇淋,听见家伟的声音,回头绽开大大的笑容,向这边笨拙地跑了过来:哥哥!家伟一把抓起小家伙,往空中一举,让他分开小腿,稳稳地坐在自己脖子上,早已经习惯的天铭丝毫没有害怕,反而因为刺激发出格格的笑声,小手胡乱地抓着家伟的头发:爸爸!来!天铭……杨亦文刚想开口让他下来,但是看见家伟的笑,又把话给咽了回去,就这样吧……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而现在面前的这个年轻雌兽,热情,充满活力,就像是重新照进他灰暗生命里的一缕阳光,只是,他不停地在怀疑,自己是否有这样的幸运,可以去拥有家伟呢?家伟却根本不知道后面的杨亦文在想什么,把手伸上去握住杨天铭胖胖的小手,象要飞起来一样张开了手臂,大声地说:哥哥带你去看熊猫好不好?好!看熊熊!杨天铭叫得更大声,声音里充满了快乐,爸爸一起来!喂,听见没有,教授?家伟转过身,对杨亦文伸出一只手,阳光下他的笑容无比耀眼,要不要一起来?熊猫很可爱哦!杨亦文露出了微笑,郑重地点了点头:好,一起。

今天的天气特别好,阳光灿烂,今天的熊猫们很给面子地在外面玩而没有呼呼大睡,今天卖棉花糖的小贩很好心地给天铭的糖加大份,今天发气球的姐姐多给天铭一个粉红气球,今天连餐厅里的炸子鸡都特别地香嫩……似乎今天没有什么是不好的,难道真的新年第一天,什么都会顺利吗?嗳,等下去海豚馆占位子,两点钟有表演。

坐在餐厅里,家伟头也不抬地翻看着地图,下午去不去坐摩天轮?在上面可以看到很好的风景……晚上还有烟火表演,我们可以玩得晚一点,好不好,铭铭要不要看烟火?还有表演哦。

要!坐在一边的杨天铭起劲地喊,胖胖的小手努力用勺子舀起土豆泥,笨拙地自己吃着,家伟‘嗯’了一声,摸摸他的小脑袋:乖,等下看哥哥飞镖赢个公仔给你。

他转向另一边的杨亦文,略带不满地说:教授,你怎么都不说话?我没来过海洋公园,你安排节目就好。

杨亦文温和地说,我听你的。

这句似乎有什么意思的话并没有让家伟多想,他耸耸肩,把地图叠起来:早这么爽快不就好了……教授,你什么都好,就是老不肯说实话。

哎,小鬼,不许吃我的薯条!这是垃圾食品!他轻轻在天铭的小胖手上拍了一下,把薯条移到桌上他够不到的地方,抓起一根塞进了嘴里,继续说:要是你觉得太晚呢,那我们就不看烟火,不过摩天轮是一定要坐的,我爸爸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停住了,闷头往嘴里塞着薯条,过了一会,才含糊地说:他说只要在摩天轮坐到最高点的时候许个愿,就一定会实现。

声音压得非常低,说完了还飞快地溜了杨亦文一眼,看他没有什么反应,好像是释然,又有点失望地舒了一口气,大口灌着可乐把嘴里的食物冲下去,声音也放大了:好啦,快点吃完去占位子了。

他们如愿以偿地占据了比较靠前的位置,海豚溅起的水花都溅到了身上,杨天铭却非常开心,看见杀人鲸破水而出的瞬间,眼睛瞪得大大的,发出惊叹:哇!好棒!棒吧?夏天哥哥再带你来,到时候如果抽中你,就可以下去和它玩哦?家伟逗着站在自己膝盖上冲杀人鲸拼命挥手的宝宝,在水里不要喊救命!真的?天铭的大眼睛亮闪闪,哥哥带我来!家伟笑得很愉快:当然!呃……范同学,小孩子是很认真的,教育学上认为,一般不容易实现的事情,就不要轻易对他们许诺,如果做不到的话,小孩子会有心灵创伤。

杨亦文在旁边坐着,谨慎地提醒一大一小兴高采烈的两个人。

也对啊。

家伟粗线条地点着头,小时候我妈就经常骗我,明明答应回来又说有紧急工作就留在意大利,我还好啦,我二哥立刻就会滚在地上哭闹,所以他一直都是那么娇惯。

说到这里他发觉了不对,转头盯着杨亦文:喂,教授,你什么意思?是说我会骗小鬼吗?被他的眼睛直视,杨亦文情不自禁地移开了视线,呐呐地说:我只是提醒一下……我答应过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家伟气呼呼地说,夏天的时候我一定会带铭铭来海洋公园,一天来一次!哼,我不象你,明明一切都好好的,忽然就找个莫名其妙的理由说不方便。

杨亦文苦笑着,不打算再和家伟争辩,家伟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池子里的杀人鲸给吸引了,拉着天铭的小手使劲拍着:好棒!再来一个!在纪念品部买了海豚钥匙扣,家伟又冲去游戏区,信心满满地要给天铭赢一个公仔,来证明自己‘说到做到’,但不知道是不是海洋大神在跟他做对,扔掉了两百元的代币,还是什么都没到手。

范同学……算了吧……杨亦文惴惴不安地在后面拉他,我们走吧。

不要你管!家伟给弄得怒火冲天,卷起了袖子,又去换了一把代币,气势汹汹地杀回来,我就不信我赢不到一个公仔!哥哥加油!杨天铭站在地上,扯着他的裤子,高兴地喊。

宝宝!杨亦文哭笑不得地拉开儿子,又试图去劝家伟:这本来就是娱乐,不要太放在心上……我就要赢一个!还要那个最大的!家伟把目标对准了坐在玩具架上,最大的一只熊猫公仔,摩拳擦掌地说。

杨亦文根本拿他没办法,无奈地低声说:你怎么跟小孩子一样……却被家伟听见了,回头瞪他一眼,口气粗鲁地说,很抱歉让你失望了,我现在不是你想像的‘年轻雌兽’,这样你就可以安心了吧,教授?窘得红了脸,杨亦文连声说:没有没有……,于是也不敢开口,拉着天铭到一边为他加油。

花了一个小时,和足足五百元,家伟终于赢到一只半大的老虎公仔,比他向往中的熊猫小了大约一半,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再不甘心地看了看熊猫一眼,家伟还是放弃了继续奋斗,走过来把公仔塞给杨天铭:喏,哥哥说要给你的。

谢谢哥哥!杨天铭兴奋地抱紧公仔,扬起小脸甜甜地说,哥哥好棒!家伟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又对杨亦文说:接下来去哪里?杨亦文从口袋里摸出手绢递给他,然后才说:去坐摩天轮啊,不是刚刚说好的。

接过手绢的时候才察觉自己已经玩得满头大汗,看了一眼干净叠好的蓝色大手绢,家伟习惯地抬臂用袖子马马虎虎地一擦,把手绢顺手塞进了自己的口袋,迎着杨亦文惊讶的目光,他无所谓地笑:好啊,这就去。

此刻夕阳西下,已经是部分游客开始回家的时候了,坐摩天轮的人并不多,他们进了一个位置,杨天铭大概是从来没有玩得这么疯过,刚坐进来的时候还指指点点地看下面,渐渐地就窝进父亲的怀里,开始小小地打起了鼾。

相视一笑,杨亦文悄声说:小家伙累坏了……从来没玩这么久过。

家伟脱下外套盖住天铭的小身体,摊开双臂伸在座椅的靠背上,耸耸肩:开心嘛,男孩子就要到处跑才会长得健康。

之前小鬼在我们社团也玩得很好,我还打算等他再大一点就教他跆拳道的。

这个……不太好吧,激烈运动不太适合小孩子。

杨亦文嗫嚅地说,家伟不在乎地摆手:我会注意的,现在就学,将来才不会被欺负,我啊,就是小时候被我二哥欺负惨了。

教授,你有没有兄弟姐妹?我?杨亦文微笑了一下:没有,我是独生子,很早就去美国留学,父母过世得很突然,我都来不及接他们过来一起住……所以,我很羡慕别人热闹的家庭生活。

有什么热闹的……吃饭都要抢!家伟嘴里抱怨地说,声音里却藏着高兴,不过我大哥很疼我,我也一直想当个好哥哥照顾细佬,我二哥就……嗯,其实他也没有那么坏,就是老爱欺负弟弟……摩天轮缓缓地上升,他们乘坐的这一辆发出轻轻的喀声,稳稳地停在了最高处,家伟扬起手臂,呼了一声:每次在这个位置看着下面,就觉得心情好得不得了,我现在明白为什么有钱人都要在半山买别墅了,视野开阔嘛!教授你说是不是?他回头的时候,目光对上杨亦文温柔的双眼,有些意外地怔了一下,急忙把目光移开,看着杨亦文怀里的宝宝:嘿,小家伙睡的真香。

不是说在这里许愿很灵的吗?杨亦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座椅就这么大,两人还带着一个宝宝,根本就是挨得很近,想装作没听见都不行,家伟摸摸后脑,笑了起来:是啊,原来教授你还记得我说的事……那你许愿了吗?我?杨亦文的手轻轻抚上儿子白嫩的小脸,我希望铭铭能平安无事地长大,每天都象今天这样开心。

你呢,范同学?家伟不自然地把头偏向外侧,盯着地面上的人群,嘴里还在不服气地嘀咕:干嘛告诉你。

我希望……这样的生活一直下去,自己,身边的温柔雄兽,还有他怀里的小家伙,就象今天一样,三个人在一起,不会分开……这就是二哥说的‘喜欢’吗?不方便说啊?杨亦文轻声地笑着问,本来很温和的声音此刻家伟听起来却仿佛在揭穿他的心虚和惶恐,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体验,一阵羞恼之下,家伟转过身来,直视着杨亦文的眼睛,口气粗鲁地说:没有什么不方便,我刚才许愿……许愿……我喜欢你……最后几个字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家伟看见杨亦文的脸猛地变白,心里也狠狠地一窒:他的反应是什么?还是象那天一样,会立刻拉开距离,躲自己远远的吗?原来就算是自己说了心里话,也还是不行吗?原来他们之间真的没有可能发展下去吗?是不是在杨亦文心里,自己真的不是雌兽,而是一个和杨天铭一样的小孩子,只是需要他照顾而已?莫名的焦燥侵袭着他的心,要不是身在高空,家伟几乎想立刻拉开安全锁跳出去,他第一次告白居然是这么尴尬的场面,太丢脸了!范同学。

杨亦文看出了他的紧张,轻轻把手放在他手臂上安抚着,对不起,我吃了一惊,没有想到……你是认真的吗?要知道,在你这个年纪,会对一些年长的异性产生依恋的感情,有的时候,会以为这就是爱情了。

少跟我讲什么心理学!家伟口气凶恶地说,扭过脸去不看他,我喜欢就是喜欢,没有存在什么依恋!你也没有到那么老的年纪!轻轻摇晃了一下,他们乘坐的座位离开了最高点,开始缓缓下降,听见头顶传来别人的欢呼声,家伟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们是不是也在许愿?但是为什么自己……唉,以前许愿考试要过,会吃到好吃的东西,都可以实现,但是这次……家伟。

杨亦文平静地说,却首次改了称呼,声音不大,话里透出成熟男性的沉稳与包容,不管怎样,听见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也很感谢你,把这样的荣幸给予我,呵呵,如果我要拒绝你,是不是显得有些不知好歹?你那么年轻,人又英俊又出色,是个好学生,将来一定也是个好男人,我这一辈子,再也不可能碰见比你条件更好的雌兽了。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手摸上怀里天铭的小脸,温柔地停留着:可是……也许是我太懦弱了,我不敢接受你的感情。

为什么?!家伟转过头来,抿紧嘴唇看着他。

这次轮到杨亦文躲避他的视线了,微微苦笑着说:你知道吗?我离开美国带着铭铭到香港来的很大一个原因是……他闭上眼睛,沙哑地说:是因为我妻子的去世,让我无法在以前的环境里生活下去,到处都有他的影子,我一直都恍惚着,不肯相信他已经离开了我,每天我推开家门,都仿佛觉得他就在那里,坐在客厅里对我笑,每天夜里我睡着了,就感觉他依然在我身边,近得只要我一伸手就可以摸到他,睁开眼就可以看见他的脸……我教铭铭说话的时候,会情不自禁地叫他来看我们的孩子,叫他来听我们的孩子终于会叫‘妈妈’了……在我的心里,他根本就没有离开,我们一直生活在一起,一家三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杨亦文不想让家伟看见自己脸上的泪水,掩饰地转过头看着外面:我的朋友们很担心这样的我,真的,有的时候我甚至不能把幻觉和现实分开,他们拖我去看心理医生,去过很多次,治疗中我也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那就是:我的妻子真的已经去世了,他已经永远离开了我……这个过程让我很痛苦……痛苦得快撑不住,每一件东西都让我想起他,然后就一直呆呆地坐在那里,直到铭铭的哭声叫醒我……如果再这样下去,社会机构会剥夺我对孩子的抚养权,因为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又怎么能照顾铭铭?所以,我必须要换一个环境来逃开这一切……起初我到了西海岸,半年之后我发现,还是不行,他爱抽的香烟的牌子,他开的那款车,他常去的超市……我看到这些还是会发疯一样地想他……于是我申请了港大的教授位置,然后……我遇见了你……一只手强硬地扳过他的脸,杨亦文还没来得及吃惊,就被家伟捏住下巴,拿着手绢没头没脸地擦着他脸上的泪痕:你想不让我看见?我又不会笑你。

不是的,我……杨亦文想辩解什么,最终还是放弃了,苦笑着说:家伟,我是男人,是爸爸,无论怎样,我要一个人撑起这个家,让天铭顺利开心地长大,这是我的责任,而你……你还是别人的孩子,你的父母也希望你好好地上完大学,交朋友,结婚,我不值得你浪费时间,不是因为年纪的关系,而是……你有话就讲,不要那么藏头露尾的。

家伟警觉地说。

杨亦文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坦白地说:家伟,我忘不了我妻子。

嗯,那又怎样?家伟奇怪地看着他,是人都会忘不了的吧……毕竟你们是夫妻,而且还有小鬼,看见天铭你总会想起来的,这有什么问题?我是说……杨亦文真有些难以启齿,但对于家伟,不把话说清楚他似乎就理解不了:我不能保证给你百分之百的感情回报,因为我会永远记得我妻子,这样对你是不公平的。

家伟被他说得愣了一下,垂下眼睛,低声说:我也没有要你忘记他,这根本不可能。

他咬了咬牙,直截了当地问:教授,你老实说,是不是你对我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学生?只是和你比较熟,还和小鬼玩得来,是不是这样?家伟,我……杨亦文欲言又止,半天过去,他们的座位停到最下面,管理员来打开了门,招呼他们下来。

家伟一个虎跳,直接窜下了地面,头也不回地往出口走,这么长时间的沉默,他大概已经明白了,杨亦文根本对他没有意思,那还等什么?真要等他当面说出来吗?家伟!等等。

杨亦文抱着儿子从座椅里走下来,气喘吁吁地追赶在后面,你的衣服!板着脸狠狠地迈着大步走回来,家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口气很不客气:不用了!下次带到学校给我就好!让小鬼睡吧,别着凉!今天就到这里,再见!说完,他转身就要走,杨亦文犹豫了一下,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温和地说:家伟,我不是随随便便就把学生请到家里吃饭的教授。

回过头,带着点怀疑,又带着点希望,家伟的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什么意思?杨亦文轻轻地点了点头:你是特别的……我想,我也喜欢你。

无法抑制的喜悦从心底飞速蔓延,家伟情不自禁地露出大大的笑容,跨前一步,粗鲁地抓住杨亦文的肩膀:早说嘛!可是我一直觉得,我配不上你。

杨亦文看着家伟,苦涩地说,我结过婚,有一个孩子,而你还那么年轻,现在的感情还不成熟,如果将来……哪有那么多如果啊?家伟打断了他的话,抢过睡的很香的天铭抱在怀里,将来的事谁知道?现在跟你一起很开心,那不就好了?我们晚上去吃什么?看着他兴高采烈的样子,杨亦文微笑了起来,放开手里的衣袖,温和地说:回家吧,我做给你吃。

OK!家伟笑着比了个手势,说定了!新年之后,虽然放假了,家伟还是借口要到图书馆查资料,经常往学校跑。

到学校第一件事,给杨亦文打电话:我到了……嗯,在图书馆看书……你什么时候做完试验……啊,还要给学生考试贴士啊?你这个教授真是做足一百分……我下午过去跟铭铭玩……谢啦,我会记得饮。

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家伟伸了一下手臂,往图书馆走去,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以前被老爸惯坏了不觉得,现在有个人跟自己说‘我煲好汤了记得回来喝。

’原来是这么一件开心的事情。

在图书馆消磨掉整个上午,家伟把书本塞进背包,跑着去搭巴士,到杨亦文家门口的时候,正好十二点半。

菲佣打开门的同时,杨天铭就已经等在门口,扑上来抱他的腿:哥哥!小鬼今天乖不乖?!家伟一把高高举起天铭,摇晃着,作势欲扔向空中,天铭有点害怕了,弹着小腿抗议:坏哥哥!坏!嘿嘿,吓到了吧?男孩子怎么可以这么胆小。

家伟咧开嘴笑着,把天铭放下来,走过去推开厨房的门:喂,教授,我来了!……嗯,好香!杨亦文围着蓝色方格围裙,站在炉子前忙碌着,听到声音,回头微笑:来了?马上就可以吃饭了,今天我做了炒青菜,清蒸鳜鱼,XO酱爆羊肉,要不要先喝碗汤?煲很久了。

我等你一起饮。

家伟腿上拖着小鬼,站到杨亦文身后,探头看他手里的奇怪糕点:这是什么?啊,这是萝卜糕团,铭铭不太喜欢吃萝卜,把萝卜剁碎,掺上虾碎,油渣,辣椒油,然后外面裹上糯米团,煎了就可以吃,不过小孩子吃太多油腻不好,所以这次用蒸的。

我也要。

家伟把下巴放在他的肩头,耍赖地说,我要吃油煎的,香。

杨亦文侧头笑着问:不怕长胖?不经意间脸颊擦过家伟的嘴唇,接触的霎那似乎有微小的电流咝咝闪动,让他的心剧烈地跳了一下。

相比之下,家伟却毫不在意,理直气壮地说:我有做运动嘛!游两个圈什么都消耗掉了,哪像小鬼,都圆成一个球了,有你这样的爸爸,他还真――哎哟,小鬼,你怎知道我在说你,不许咬我……好痒……一大一小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杨亦文不得不阻止他们:出去等着开饭吧,别在厨房里玩,很危险的知道不知道?家伟,请玛丽倒杯茶给你。

不用啦,我带铭铭到楼下去玩,今天太阳很好。

家伟弯身捞起天铭,半小时之后回来。

嗯。

杨亦文笑着看他带着儿子出去,继续专注于手上的工作,很快,做好的糕点上了蒸笼,清蒸鱼端了下来,快手快脚地炒好羊肉,刚端出去放在餐桌上,门铃响了,他走过去开门,笑着说:刚好可以吃饭了,去洗手吧……铭铭?这是怎么了?杨天铭大概是刚跑过,小脸红红的,还在呼呼喘气,小胖手上有一块蹭破的地方,不大,渗着血丝,他看看父亲,又看看自己的手,皱起小小的眉头,很成熟地叹了一口气,说:哎呀……家伟忍不住笑了,摸摸他的小脑袋,不以为意地说:跑太快摔倒了,蹭了一下,不过小鬼很勇敢,都没有哭。

杨亦文赶快把儿子抱起来坐在沙发上,自己去柜子里拿药箱:嗯嗯,很勇敢,来,爸爸给你消毒一下,贴块胶布。

不至于吧,还要贴创口贴?我已经用口水给他消毒过了。

杨亦文哭笑不得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家伟,外面地上很脏的,肉眼看不到的地方有很多细菌,都会侵入伤口,消毒是必要的。

我怕了你。

家伟一听他讲这些就头大,举手投降,就知道你有洁癖。

杨亦文的动作十分熟练,消毒,贴创口贴,末了亲亲儿子的小脸:疼不疼?认真地皱起眉头,想了一下,杨天铭重复地叹了一口气:哎呀。

杨亦文被逗笑了,抱起儿子:好了,吃饭了,爸爸带你去洗手,家伟一起来。

干嘛,我洗手你也要监督啊?家伟小声嘀咕,我可没有你想的那么脏……好啦,我知道了。

吃完饭,和小鬼趴在地板上玩了一会,菲佣过来把孩子带走睡午觉,家伟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杯茶,开始打盹。

困了?杨亦文坐到他身边,拿过他手里的茶杯,还是吃太饱?都有……家伟舒服地叹了一口气,不想动了……我拿支冰汽水给你?吃完饭要起来动一动帮助消化啊,不然会长肥肉的。

杨亦文的声音太温柔了,让家伟更加不愿意起身,懒洋洋地说:OK啦,我平时也锻炼的,不会肥!他换了个姿势,和杨亦文离得很近,再稍微歪一下头,就可以枕到对方肩膀上去了,雄兽淡淡的荷尔蒙味道飘入鼻腔,温暖而安全,正在睡眼朦胧的时候,他听见杨亦文轻声地说:家伟,以后你带铭铭玩,注意一下好吗?嗯?家伟有些搞不清楚地抬起头,怎么了?杨亦文有些难以启齿地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你不太会带小孩子,有的时候,手上没有轻重,而且,有些常识,你也不太清楚。

他没敢看家伟的反应,飞快地补充着:今天的事情我没有怪你,小孩子跌倒也是很平常的事情,但是,受伤了一定要妥善处理,不要随便涂点口水就算了。

哦。

家伟糊里糊涂地点点头,我以前受伤都是这么处理的……小伤口嘛……既然你说了,下次我会小心……看着他闭上眼睛,朦胧欲睡的样子,杨亦文情不自禁叹了口气,家伟听见了,从睡意中挣扎着抬头,不放心地问:那以后你不会不让我带小鬼玩吧?当然不是,铭铭很喜欢你啊,我也很高兴你们能玩在一起。

杨亦文侧脸看着家伟,小麦色的皮肤,英俊的五官,长而浓密的睫毛低垂,似睡非睡的嘀咕着:你就是太罗嗦……不过你处理伤口还蛮专业的……杨亦文怔了一下,苦笑着承认:是啊,我妻子也常这么说。

本来已经快进入梦乡的家伟忽然一个激灵,睡意全消,坐直了身体问:你妻子?啊……是……我……家伟……对不起。

杨亦文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大,吓了一跳,急忙道歉,是我不好,我不该这么说,我没有把你们两个比较的意思,这一点我分得很清楚,我……切,你在讲什么啊?家伟莫名其妙地说,伸手拿起放在茶几上的照片,端详着上面那个笑得阳光一样灿烂的金发男子:第一次听你提到他,给我多讲一点他的事吧?啊?杨亦文错愕地看着他,家伟的思维果然不是他能理解的,他都不会介意的吗?一般人都会的吧?怎么?不肯告诉我啊?家伟回头瞪着他,你就是这点不好,把所有事情都藏起来。

我是很想知道他的事情,你们怎么认识的?结婚多久了?他看起来也很爱运动的样子,对不对?呃……杨亦文左右为难地看着他,试探地问:你真想知道?当然了,我想知道你的过去。

家伟把照片放回原处,喜欢一个人,就想要知道全部,免得以后别人问起我来,我连你在美国干什么都不知道,多糗!杨亦文失笑:我在美国是做新药开发的,不是告诉过你吗?至于我妻子……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照片里的高大男子身上,轻声地说:他是消防员,我们在酒吧认识,然后……他很爱运动,冲浪,篮球,跑步,都很喜欢,有时会来找我处理一下伤口,也会在家里吃饭,就象你一样……他对着家伟露出一个恍惚的温柔笑容,就算粗线条如家伟,也清楚地看出这个笑容不是对自己而发:那时候我还是学生,天天泡实验室,晚上他会来接我回家,然后我做东西给他吃,就我们两个人……他也很怕辣,又舍不得不吃,一边吃一边丝丝哈哈地吹气,吃完了非要吻我,说是嘴唇肿了需要冷敷……他身上常带伤,我给他包扎的时候他也会不耐烦,说根本没什么,舔一下就好……跟我在一起他学会了用筷子,学会了吃四川泡菜,学会了用中文说‘我爱你’‘今天吃什么’‘我们结婚吧’……我毕业那天,我们结婚了……泪水汹涌地冲出眼眶,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积蓄了这么多的眼泪,曾经抱着宝宝发誓,绝对不再哭泣,要好好地活下去,这一年来,也确实以为自己做到了,但是,仅仅是回忆一下过去的片段,就再也无法控制压抑的情感……那个随随便便穿着恤衫短裤,带着一身大汗站在自己家门口的高大男子,拉开房门总能看见他懒散又有几分无赖的笑,一边问‘今天吃什么?’一边从自己身边硬挤进来,那时候的自己,上学,打工,写论文,做研究……过着枯燥寂寞的留学生活,而他的笑,他的体温,他搂紧的手臂……就是生活里唯一的慰籍,唯一的阳光。

拉开门的时候,第一次看见穿西装打领带的他,依旧是那样开心的笑着,大声用中文说:恭喜毕业,我们结婚吧!?自己说了什么?不记得了,只记得陡然被他抱在怀里,双脚离地转着圈圈,幸福满满地充塞在心里,甚至蔓延向整个世界……家伟的手放在他脖子上,重重地捏了一下,粗声问:你还没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

菲德……他叫菲德……别哭了,菲德也不想看见你这么伤心的。

家伟把他拉向自己,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紧紧搂住杨亦文,几乎是立刻,他就感到热热的液体湿透了自己的衣服。

不想让他在天堂也担心你,就带着小鬼好好地活下去吧。

家伟低声说,哭过之后,总是还要生活的,你想哭就哭个痛快,大不了我给你拧毛巾,但以后……我不太会安慰人啦,我爸爸常说我,吃饱了就什么都不怕了,明天什么都会更好。

你说对不对?感觉到怀里的杨亦文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