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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2025-03-22 08:06:44

这天夜里, 王氏入睡前拉住方伯,郑重其事道:我想认小齐做干儿子,让欢欢做我干儿媳妇。

方伯手里拿着的油灯差点没掉下来, 朝齐岷、虞欢所住的那间房屋看一眼, 放下灯盏:你怎会突然有这样的想法?王氏想起今日在院里看见的那一幕,又想起这些时日来跟齐岷、虞欢相处的种种, 眼眶微微发热,道:这些天我也看明白了, 小齐、欢欢虽说是一对儿, 可看那模样不像成亲很久的夫妻, 倒像是对刚处在一块的苦命鸳鸯。

你可还记得接他俩回来的时候?那两天刚刮完飓风, 按理说,海上不该有什么船在航行,更不该有什么海盗, 可他俩偏就靠着一艘小渔船飘来了,身上还都带着伤。

再有, 自打他俩住下以来, 便从没提过给家里报信的事,也不问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所以我想呀, 他们恐怕不是遭了海盗逃命至此,而是为了私奔, 不畏千难万险从家里逃出来的。

方伯一颗心被王氏说得七上八下, 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那,这, 这……你看看这个。

王氏拿出先前虞欢赠送给她的那对金耳环, 用手指摩挲着道, 这样工艺精湛的金耳环,肯定不是寻常人家能够买得起的,且看欢欢通身那气派,不说是王子皇孙,也肯定是个世家大小姐。

至于小齐……年纪轻轻,一表人才,却不能光明正大同欢欢在一起,多半便是那行走江湖的侠士,又或是欢欢府里的侍卫……唉,总之,这对苦命鸳鸯一定是没有别处可去,所以才会流落到咱家里。

五年前,咱没了大牛,如今来了小齐和欢欢,你难道就不相信这是天意吗?方伯听王氏提起大牛,胸口狠狠震动,久压于心底的悲恸思念一下翻腾而起,夹杂许多难以言尽的苦楚。

可你也知道,自从大牛走后,大骏便仗着是我侄儿,一直盯着咱俩这点家产,咱要是认小齐做干儿子,他不得闹翻天?王氏抹了把泪,又悲又恨:当初要不是他,咱们大牛根本不会死在海盗手里,他害死大牛不算,还妄想独吞咱家的家产。

这点家产,我便是送给小齐、欢欢,也绝不会便宜他方大骏!提起旧事,王氏泪落连连,方伯忙来安抚,一边给她擦泪,一边叹气:可这只是你我一厢情愿,小齐他小俩口会答应吗?王氏抹完泪,深吸一气道:我明日便去问问欢欢。

*王氏跟方伯在商量着要认齐岷、虞欢做干儿子、干儿媳妇的时候,后二人正同床躺着,在黑暗里较着劲。

齐岷到底是血气方刚,最先败下阵来,捉住虞欢的小手。

够了。

夜很黑,衬得他嗓音够低也够哑,虞欢偷笑,指尖在他掌心里接着挠:这就够了?齐岷平躺着,刻意不让虞欢触及腰腹以下的区域,抓着她手腕放至腿侧,压住。

我看你这两日精气神很足。

这句话有点醉翁之意,虞欢嗯一声,等他后半句。

齐岷道:伤全好了?虞欢反问道:你今日要我扶你散步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问我伤好没好?……齐岷哑口。

虞欢仍是侧躺着,手腕挣扎了下:你这样压着我,我不好睡。

齐岷便只能放开。

虞欢没再弄他,双手合在下颌底下,便在齐岷以为她已睡着时,忽然又问道:你呢?齐岷闭着眼:我什么?虞欢声音很轻,很暧昧:你,好了没有?……齐岷几乎是一瞬间明白虞欢话里问的是什么意思,喉结在黑暗里一滚,你再闹下去,应该就好不了了。

虞欢怔然,接着想起他负伤久忍的苦楚,琢磨出这句话背后的汹涌含义,脸颊沸腾,偷笑道:哦,那可不敢闹了。

齐岷闭目不言,良久,总算等来身侧熟悉的呼吸声,知道虞欢这回真的睡了。

心里慢慢松一口气,齐岷平躺着,握拳的手松开来,却并没有感到如释重负。

虞欢就躺在身侧,温香软玉,气息如兰,在这不为人知的秋夜里,是多么令人心悸而满足的存在。

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这样同衾共枕,都足以令齐岷沉沦。

可是,这样的秋夜又还能有多少个呢?齐岷无眠,再次想起白日里虞欢问的那个问题。

——你有没有觉得,农家生活也很不错?*次日又是个晴天,方伯仍是一早就出了门,王氏在院里忙活,打算把方伯这两日捕来的鱼都做成干鱼,储备一些过冬,剩余的则趁着赶集时拿进城里卖掉。

虞欢除了陪伴齐岷以外,没什么事做,看王氏在院里晒干鱼,觉着有点意思,便出来说要帮衬则个。

王氏惦记着昨晚上跟方伯商量的事,正愁没有单独跟她说话的机会,闻言求之不得。

虞欢不知情,一头扎在晒干鱼这件事情上,玩得不亦乐乎。

正拿着一块极大的在鼻尖前嗅,王氏忽然凑过来道:欢欢,你跟小齐应该还没有小孩吧?虞欢一怔,想起屋里躺着的齐岷,耳后蓦然泛起抹微红:嗯,没有。

王氏又道:那你俩是才刚成亲没多久?虞欢点头。

王氏内心所想一步步被证实,唇边带笑,接着道:我看你俩这么多日了,也没跟家里报个信,父母在家等着,怕是要担心的。

正巧过几日赶集,你方伯要去城里一趟,你看要不看让他顺道帮你捎个信?这是王氏头一回问起虞欢的家事,说实话,心里多少是忐忑的,一则是怕真相并非自己所想,二则是怕虞欢误会自己嫌他们待得太久,在拐着弯下逐客令。

正打算再补充两句,虞欢放下手里干鱼,看过来,微笑道:大娘,您有话直说吧。

*王氏对虞欢说的话完全在她意料以外,是以这个下午,虞欢几乎是在一片混沌里度过的。

秋意渐浓,院角铺着一层金黄的落叶,虞欢想起昨天下午在那树下问齐岷农家生活是否也不错的情形,恍惚间如在梦里。

难道,梦这么快就要成真了?认方伯、王氏做干爹干娘,便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这间惬意安宁的小院,再不必有皇城里虚与委蛇的纷争,不会被高墙捆绑起来,掰断翅膀,生活可能会贫穷一些,卑贱一些,可是也有鲜美的鱼羹,自在的身份,还可以有一所出门便能看海的房子,一个相爱的人。

这些,不就是她以前憧憬的?可是,齐岷呢?这些是齐岷憧憬的吗?大周朝正三品锦衣卫指挥使,替万岁爷手刃权宦、拔除东厂的当朝新贵,拼杀了多少年才换来这一切的齐岷啊,会愿意为着这些憧憬,来做一个默默无闻的村民吗?虞欢苦笑。

齐岷发现虞欢不太对劲的时候,是夜晚。

屋里燃着一盏油灯,虞欢把换药要用到的东西都放在桌上,替齐岷重新包扎完上身伤口后,目光停留在他一侧肩膀处。

那里留着一块浅浅的疤痕,是那晚在石洞里她咬出来的牙印。

虞欢伸手摸上去。

齐岷肌肉微绷,没动,任她摸着。

那疤痕很浅,本来早该消的,是他没理会,所以现在仍留在身上。

会留疤吗?虞欢指尖摩挲着,轻声问。

齐岷道:不知道。

虞欢便淡淡一笑:算了,不然以后被你夫人看到,肯定要吃醋了。

齐岷眼神一瞬严肃起来,抓住虞欢的手。

谁是我夫人?齐岷沉声道。

虞欢没看他,目光藏在覆低的睫扇里,良久才道:方伯和大娘想认我们做干儿子和干儿媳妇,永远生活在这里。

齐岷心头一震。

你愿意吗?虞欢抬头,眼神被烛光映得雪亮。

齐岷盯着那眼睛片刻,道:不愿意。

虞欢屏息,全身血液一刹间像被冻住,起身离开,被齐岷抓回来。

会害了他们的。

虞欢正要挣扎,被齐岷的声音震住。

齐岷微微松开手里力道,伸手拂开虞欢脸侧的一缕鬓发,目光在夜里藏着柔情和隐痛。

你我面对的,不是寻常的艰难险阻,而是尖刀利剑,大周皇权。

这条路,不该再累及无辜了。

虞欢的脸色一点点惨白,整个人像被风霜侵蚀。

齐岷哑声:怕了?虞欢咬着嘴唇,不语。

齐岷微笑:所以那天我问你,欢爱以后的事,你可想过?虞欢的思绪一下被带回那天的午后,她坐在辛府客院的镜台前,他走进来,捏起她的下颔,问:那欢爱以后呢?欢爱以后的事情,她可有想过?如果是那个时候,她当然没有,她全身都是刺,都是不甘心、不驯服,她就想着要把他这个大恶人拉下水来,陪她在这令人窒息的汪洋大海里沉沦一次。

僭越又怎样?忤君又怎样?乃至于死又怎么样?本来便是全无意义的人生,死不就死了。

可是,现在呢?虞欢看着齐岷的眼睛,想起他一次次把自己保护在怀里的样子,想起他为自己擦泪的样子,想起他昨天在树荫里朝自己淡淡一笑,唤自己夫人的样子,内心是针扎一样的痛。

虞欢,沉默里,齐岷忽然郑重唤她,问,你想过跟我白头到老吗?不是很敢想。

虞欢嘴唇发颤,泪盈于睫。

齐岷道:我想。

虞欢的眼泪流下来。

齐岷低头,吻落在她颤抖的唇上。

虞欢的泪一瞬决堤,回应着齐岷炙热的唇,泪如雨下,齐岷尝到她苦涩的泪,拥紧她,一点点吻掉那些酸楚、彷徨。

她不是很敢想,他当然知道;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要跟他长久过,他当然知道。

可是,在他灰暗人生里投来第一束光的是她,一次次撩拨他心弦的是她,关怀他是否有被欺负过的人是她,在暴雨夜里为他挡下毒箭的也是她……上天早在无形里把他们捆绑在同一命运上,哪怕就为着那一声不后悔,他也甘愿赴汤蹈火,把余生囚进她的城墙。

你不怕吗?虞欢胸脯起伏。

不怕。

齐岷低头,鼻尖抵着她鼻尖,承诺,给我些时间。

可以看海的房子,心上人,一群胖娃娃,我都给你。

虞欢一震,本就沸腾的脸颊快熟成紫薯,总算止住泪水,嗔道:谁要你给胖娃娃了?齐岷笑。

虞欢别开眼,也偷偷破涕为笑。

齐岷把那尖尖梨涡尽收眼底,遽然吻过去,虞欢不敌他,像只才喘得气的白兔儿,又给大灰狼叼回嘴里。

厮磨间,虞欢的手被捉住,伸入被褥,不及回神,心尖蓦然激颤。

帮一帮吧。

齐岷在耳边哑声开口。

虞欢深吸一气,吻着齐岷棱角分明的下颔,单手扶着他筋脉蜿蜒的脖颈。

秋夜漫漫,树叶激响,齐岷低头,深埋在虞欢颈肩,把自己交在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