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方为安接受一段新感情比她所想象的要困难一些。
母亲安排了两场相亲,被她推掉,反倒是联系了邢蒋。
就如苏槿彦所说,他的条件极符合方为安的择偶标准。
两人并没有单独见面,而是一前一后去了白少昕定的酒店包厢。
四年的时间,公司人事变化很大,和为安一起的同事基本都不在了,只有白少昕这个※※※级的人物还留在那里坚守岗位。
他邀了设计室的钟柏和撰文指导陈文洁,几个人小聚一番。
同事之间不像同学,毕业了情分总是还在。
同事则不然,大多数同事都是君子之交,辞职离开,连电话都极少,更不用说一起坐下来吃顿饭。
偶尔在网络上见到也只是打个招呼,说的也无非是旧人旧事,有时候还需要很吃力地寻找话题。
和为安常联系的除了白少昕以外,钟柏偶尔在QQ上嗨一声,就各自忙开了,陈文洁更是几乎不联络。
白少昕结婚也没变得成熟,还是大大咧咧、不拘小节。
小林的肚子已经凸显出来,原来瘦瘦高高,现在也因怀孕变得虚胖,用她的话说是不敢照镜子,也不敢出门。
她爱美,属于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的那类女性。
工作上能把客户忽悠得团团转,可以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白少昕被他养得白白胖胖,有了啤酒肚,发福是帅哥的头号天敌,虽然他本身就不太帅。
钟柏笑话他和他老婆一起怀孕,老婆五个月,他四个月。
小林拉着为安在邢蒋身边坐下,邢蒋对为安并未表现出太大的热情,淡淡地打着招呼。
他除了老白夫妇和方为安外,都不太熟悉。
不过大家都是年轻人,又是同行,也聊得很好。
餐桌上,除了小林,大家都小喝了几杯。
白少昕疼惜老婆,给她点了一碗黄豆炖猪脚。
文火慢炖的猪脚汤汁极浓,香味扑鼻,让人闻着就想吃。
钟柏号召在坐的女性多吃,陈文洁看着一盅普普通通的猪脚问:为什么?钟柏开始侃侃而谈,为什么?这盅猪蹄学问可大了,孕妇吃了补充营养,你们两个吃了可以缓解更年期,能润肤、健体还能……钟柏看着认真的陈文洁,还要我往下说吗?说完大家就笑开了,陈文洁啐了钟柏一口,你才更年期呢。
说说笑笑间,已经有人给为安盛好一碗放在她面前,为安看着碗里的黄豆,轻轻说了声谢谢。
邢蒋对她笑笑,什么也没说。
他的笑容有些怯怯的。
散席时大家道别,白少昕抓住正要去停车场取车的邢蒋,你负责送方为安回去,今天就是叫你来做司机的。
邢蒋回道:你不说我也会送。
方为安没有拒绝,跟着他上了车。
还是那辆白色M6,开了好几年也不显旧,比她在美国的那辆丰田好多了。
一直沉默着,气氛有些僵。
为安打开CD机,张信哲的歌声在车厢内流淌,我对你有一点动心,却如此害怕看你的眼睛,有那么一点点动心一点点迟疑,不敢相信我的情不自禁,多美的歌词,多美的感情,为安却在陡然间变得伤感。
她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你好像很喜欢张信哲。
情海沉浮(52)邢蒋干笑两声,连这也让你发现了?呵呵,你唱歌很不错。
方为安搜索着久远的记忆,歌声早已变得淡薄,只记得那一句,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想隐藏却在生长。
隐隐地伤着她。
邢蒋有些得意地说:天生一副好嗓子。
大言不惭。
回国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邢蒋呐呐地问。
我想你们工作也忙,我一回国也忙。
这不,一有空就联系你们出来聚了。
为安也有些不好意思,这的用这样差强人意的借口搪塞。
邢蒋皮笑肉不笑,回来都快一个月了吧?才二十天。
这是琐碎又漫长的二十天,秋老虎来临,天气变得燠热。
苏槿彦再也没出现。
她想他们这一辈子见面的机会应该很少很少,人生并没有那么多偶遇,她知道苏槿彦会把这种次数减少到最低。
回来感觉怎么样?和你说的一样,找不着家了。
两人说开了,也就东拉西扯起来,想到什么说什么。
旧金山的气候真好,一年四季都不冷不热。
邢蒋并不赞同方为安的说法,那地方湿度太大,容易得风湿病,关节炎。
用抽湿机啊,而且也不像你说的那么糟糕,我觉得在那生活挺不错的,城市漂亮又休闲。
为安不知在哪一本小说里看到过,一对已经分手的男女重逢,若无其事的闲聊竟然找不到话题,只好你一句我一句的谈论起天气。
其实并不是只有分手的恋人找不到话题,今天她和邢蒋这对普通朋友也如此。
看来你是打算在那安家落户了。
为安嘻嘻笑,那里没什么不好。
这也算是正面回答了。
邢蒋说:背井离乡有什么好的。
为安没有再说话,怔怔地听着歌。
《转机》——张信哲极少数粤语歌曲中的一首,一扫往日的柔和之风,配乐激昂,本就偏中性的嗓音变得更加尖锐,我快要转机即将有新的天气,想到一切再美一切都有可更美,着陆前轻轻的叹气,几多的行李从来都应该抛弃,我挥一挥手臂,转到某天地想得到新奥秘……邢蒋到为安家门口才停下车,为安并没有急着下车离去,客套地对他说:谢谢你送我回家。
邢蒋抿唇微笑不语。
为安侧过头看他,正好对上他深情的眼眸。
黄色的灯光让让车内的气氛陷入一种似有似无的暧昧。
为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回避他凑上来的唇。
他是个极为聪明的男人,似乎早就看穿了方为安的心,所以敢这样肆无忌惮地吻她。
原来并不是每个人吻她,她都会心跳加速,或者是她的心理机能早已退化。
脸红这样的事只有十几岁时看到自己倾心已久的初恋情人才会发生。
方为安还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接受这样的亲吻,她怕自己又像上次一样呕吐。
幸好只是浅浅的一吻,或者是她紧闭的唇让邢蒋放弃深吻。
这是一次成功的试探,邢蒋唇边的微笑证明了他的满意度。
两人都是成熟男女,接吻也不是第一次,所以并没有表现出尴尬。
你早点回去吧,明天还得早起上班。
为安建议。
没关系,再坐一会儿。
邢蒋不愿意走。
为安看着车前悠长的车道,突然心思涌动,我们下去走走好吗?邢蒋自然是说:好啊。
并且表现出相当的热情,亲手替为安解开安全带,替他开车门。
两人沿着为安家门口的人行道慢悠悠地往下走,在十字路口往左拐,漫步到前面的湖。
和男人散步一度对方为安来说是件奢侈的事,她的两任男友都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邢蒋像初恋男孩一样一步一步靠近她,胆怯地伸出右手,五指犹豫着是否该去触碰为安的左手。
手背与手背有意无意地摩擦在一起,邢蒋还是果断地反握住了它,纤弱无骨的手指在他的掌中微微挣扎,拇指按在细腻的掌心轻轻摩梭,为安的心像被千只蚂蚁爬过一样痒,慢慢地变痛、变僵、变麻木。
情海沉浮(53)邢蒋偏头对眉头微蹙的为安微笑:你真瘦。
为安渐渐松开紧蹙的眉,轻咬薄唇,低头表示默认。
这几年无论怎么吃也吃不胖,再也没有减肥的烦恼,也无须上健身房,同事们给她取了个绰号Orientalbirdie——东方小鸟。
的确,她的身高一米六二加上骨架瘦小,在那群高大且肥胖的同事中算得上是小鸟依人。
我们试着交往看看。
这句话方为安其实是对自己说的,是一种确定,不说这句话她无法说服自己去接受这已经开始的感情。
邢蒋的手从原来的握着慢慢转变成与她合十紧扣,丝毫不松懈。
为安发现自己总是无意识地走神,无意识地想起另外一双牵过她的,让她无限迷恋的会弹钢琴的手。
让人遗憾的是他从没为她弹过一首曲子,也许此生再也没有这个机会。
好啊,交往看看。
邢蒋又笑了。
两人陷入了沉默,对这样的转变明显都有些不适,于是都努力的寻找着话题。
明天晚上一起吃饭,吃完饭去看电影怎么样?邢蒋提议道。
为安点头表示赞成,我很久没上电影院看电影了,我们买两袋爆米花进去,边看边吃。
那是当然,我来接你。
好啊。
明天吃什么呢?你有一天的时间可以考虑,考虑好告诉我。
我要看文艺片,不看科幻和动作片。
[奇]好,我们就看文艺片。
[书]为安内心不是不欣喜,也许是太久没恋爱了,也许是太想有个人疼。
[网]奥迪车的周身披满淡淡的月光,毅黑的车身散发着炫目的光芒,那种光芒让为安的眼睛微微发痛。
本想和邢蒋在湖边的长椅上小坐一会儿,一阵风吹来,吹皱了一池秋水,为安突然觉得周身发冷,于是和邢蒋说回去,两人原路折回。
在为安的家门口,两人告别,说好了第二天一起吃饭,看电影。
为安踮起脚轻吻了邢蒋的脸颊,邢蒋站在那竟有些不知所措。
为安听见他轻轻地说:我可能不能给你很多很多的爱。
她愣在了那里,良久才反应过来,当即莞尔,看着眼前这个坦白的男人说:我也和你一样。
这也许才是邢蒋看中她的原因吧,在他们各自心中都为另一个人留一个位置。
她看着那辆马自达慢慢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颓然地靠在院子外的门柱上,天空中繁星如织,半月正向薄薄的云层靠拢,隐匿其中。
那广寒宫中的仙子是否还一如既往的寂寞着?风乍起,只听见院内细碎的落叶声。
既然开始了,那就沿着恋爱的既定轨道走下去。
为安留在国内的时间并不是很多,邢蒋也有自己的工作,他们的时间总是很少。
一般是中规中矩地吃个晚饭,聊天,偶尔出去逛逛奇Qīsūu.сom书,看场无聊的电影,很老套的恋爱模式。
也没人说到以后,都是聪明人,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最近有个王姓先生频繁出入方家,方为安注意到只要他一来,方紫星就变得相当冷淡,相反小方瑞就变得异常兴奋。
这不难理解,以女性为主的家庭中突然出现一个年轻男性,对缺少父爱的方瑞来说是不小的冲击。
现在有一个像父亲一样的男人教他写字、画画,和他玩游戏,有一次为安从外边回来还看见他给方瑞洗澡,心里感慨一番,就是亲生父亲也未必会这么对方瑞。
那日待那位王先生走后,为安对方紫星说:你别老板着个脸,我看他挺好的。
这人脸皮真够厚的,我已经很明确的拒绝过他了,而且还警告过他不要来我们家。
妈,下次别让他进家门。
情海沉浮(54)抱着方瑞的辛素英不高兴了,小安说得没错,我也觉得人家小王挺好,对孩子不错,对你也好,别挑三拣四的,他虽然离过婚,但也没小孩,工作单位也稳定,现在要找这样的人难。
就是,老大不小了。
要是想先晾晾他,也别太过了。
不为自己想,也替孩子想想,你看他对方瑞多好。
爸爸上次也说他不错,相处久了总会有感情。
为安附和。
唉,你爸爸生日要是小婕也能回来就好了,一家团圆。
方思婕怀孕,正在保胎,不宜坐飞机,缺席父亲的生日宴,母亲很遗憾。
为安安慰她母亲:妈妈,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明年生孩子,你去美国伺候月子。
唉,小婕孩子都快也出生了,你们看看,都当自己还是十※※※岁呢……母亲老调重提,为安和方紫星颇有默契对了一眼,相视而笑。
方紫星起身,我去洗澡,早点睡觉,明天要去医院。
为安和母亲惊愕,异口同声道:去医院干嘛?你们别紧张,我是去探病。
母亲又问:谁病了?方紫星看了看方为安,迟疑地说:Kevin。
为安心里一惊:他怎么啦?听说上个礼拜三酒后驾驶,撞到防护栏上,腿受伤了,现在在医院躺着。
唉,都听说了总要去一下……辛素英有些幸灾乐祸,他不会变成瘸子吧?方紫星责怪地叫了一声:妈妈……又转向为安,小安和我一起去吗?母亲不同意,你自己去就算了,小安去干什么,和他又没关系。
此时为安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上个礼拜三,也就是她和老白邢蒋吃饭那晚。
其实她不敢确定那个晚上停在湖边的车是苏槿彦的,离得太远看不清车牌,最后她也没有去确认。
看到车浑身发冷只是一种条件反射,没什么。
为安思量后说:我就不去了,你替我问候一声。
好吧,随你。
方紫星转身上了楼,为安看着她的背影,愣在那里。
母亲还在喋喋不休,要我说连问候也不要,男女朋友分手了就分手了,朋友也不要做。
你看你们两姐妹找的都是什么人?姓简的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和你一起长大的苏家少爷也一样,都没良心。
以后你们都给我找个普通人,过普通的日子。
为安突然发现一向温婉的母亲也有尖酸刻薄的一面,她很想告诉母亲:那怨不得别人,是你的两个女儿作茧自缚,终究是作罢,所谓母子连心。
她在某些地方很像她的母亲,表面温和,其实内心尖刻。
她无比憎恨苏槿彦、讨厌莫晓彤、埋怨苏母、嫉妒朱婧。
她虚伪,明明不喜欢却强迫自己和邢蒋在一起,明※※※里想去质问苏槿彦为什么不去找她,可嘴上却对自己说已经不在乎,就像刚刚,恨不得马上飞奔去医院,却同方紫星说着相反的话。
她已经三十岁,她再也承受不起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她只是个普通女子,希望嫁个普通人。
那些繁花一般的梦,那些站在高处的人,注定只能仰望。
一个错误的开始,让所有梦想破灭,如果当初不那么贪婪,现在也许还缩在自己的壳里,只探出头仰望天空,那样至少还有梦。
某作家说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开出花来。
她在尘埃里,并没有开出花来。
尽管这样她还是忍不住地进了方紫星的房间探听虚实,他……伤得很重?表情漫不经心,但声音出卖了她内心的矛盾和迟疑。
情海沉浮(55)方紫星坐在梳妆台前抹眼霜,毕竟是三十多的女人了,为了这张脸就必须涂涂抹抹,十七八岁时对化妆品不屑的那种锐气早就被逐年递增的年龄磨平了,那么关心就自己去看看,又不会掉一块肉。
方紫星对着镜子挑起眉,说话时呼出的气模糊了镜面。
良久,见身后的为安站在门边不出声,又说了,听说伤得挺重的,具体要等去了才知道。
他驾驶证被吊销了,活该!最好变成瘸子,让他酒后驾车。
方紫星兀自笑起来。
苏槿彦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他从不酒后驾车。
第二天方紫星下班回家,饭后喝茶时有意无意说起苏槿彦的情况,为安悬着的一颗心才算放下。
没什么事,就是膝盖部位受了点伤,手臂和额头被玻璃划伤了,这两天就能出院。
他那个工作狂,连住院也不肯好好休息,我进病房到离开就没看他闲过,病床旁边放了个书桌,书桌上放了一大摞的文件。
难怪以前胃出血,都是累的。
他家的钱几辈子都挥霍不完,赚那么多干嘛。
为安捧着一杯茶默默地喝着,母亲在说:人啊,活着有什么比命更重要。
苏槿彦以前说过他脑子里每天都运转着数据,亲自分析每一份财务报表,他说他的企业要保持百分之二十的年增长速度否则就有可能被踢出董事局。
从机场到市区的路上,南丰广告牌林林种种,报纸上有关南丰的报道随处可见,苏槿彦成了财经杂志的常客。
这些光环背后是他超出常人的智慧和努力。
苏槿彦成了这个城中纯度最高,最闪耀的钻石,每个未婚女性都想采摘。
谁说不是。
紫星进公司帮我减轻了不少负担,要是现在还是我一个人撑着,估计最少得折寿十年。
父亲也插嘴。
一听折寿,母亲连忙说:呸呸呸,少说点不吉利的话。
紫星,你也要注意身体,能交给下面的工作就交给下面,给人加点工资,我们不省这个钱。
妈,这些我当然知道。
给方瑞削苹果的方紫星回答道。
母亲继续说着:后天你们阿姨的外甥会来参加你爸爸的生日宴,他比小安小三岁,是个公务员,我见过照片,模样还不错,听说还是北大的高材生。
满意度写在脸上。
年龄太小了吧?方紫星提出疑义。
女大三抱金砖。
母亲的嘴中蹦出这么一句话,为安的茶水喷得一桌子都是,然后两姐妹一起哈哈笑起来,她恐怕又要让母亲失望了。
你们笑什么?古话什么时候错过。
母亲被笑得一脸茫然。
父亲却很严肃地说了一句,小安,你也不小了……为安抽了两张纸把桌子擦干净后正色,爸爸,我现在有交往的男朋友,你们就别操心了。
三人俱是一愣,母亲问:什么时候的事,国内的还是国外的?一个小婕嫁到美国已经让她心伤不已,她不希望二女儿也嫁到国外。
国内的,很早以前就认识,才刚刚开始交往。
为安如实回答。
哦,那就好那就好。
父母同时附和,脸上都表露着欣慰。
唉!方紫星莫名其妙地叹了一口气,那你以后呆在国内还是移民美国?为安笑道:还没谱的事,不一定能成呢,以后再说吧。
接着是母亲的查户口时间,为安懊悔不已,她说有男朋友的事本是为了躲相亲,现在却演变成了户口大调查。
实际上她对邢蒋除了姓甚名谁以外所知甚少,不得不敷衍母亲的追问,一番盘查下来,母亲总算是满意。
情海沉浮(56)你别拖拖拉拉的,要是觉得合适就赶紧把婚事办了。
她生怕近在眼前的女婿又飞了。
结婚,又提结婚,结婚这两个字仿佛是一道魔咒一样困扰着她,让她头痛欲裂。
可是不结婚,她又是以什么为目的和邢蒋交往的?她这一辈子也算是精彩纷呈了,两个向她求过婚的男人都离她而去了,第三个谁知道会发生些什么呢?她甚至有一种什么也别谈,直接拉着邢蒋上民政局的冲动。
这样就可以万无一失了。
谈那些感情又有何用呢?感情可以培养,祖辈们甚至只有在洞房时才知道对方的样子,这样的婚姻一样可以长长久久。
如果维系婚姻的是爱情,那么我们的民政局会成为菜市场,每天不知会有多少人用六块钱去买那本绿皮证书;打离婚官司的人会越来越多,为社会增加就业机会的同时也促进了经济。
为安有时候会觉得茫然,仿佛置身于浩渺的大海,却抓不住一根浮木。
若能死也就一了百了,偏偏自身还留有那么一点力气,只好垂死挣扎一番。
人就是这么奇怪,以前她和简意轩在一起时总觉得什么都无所谓,结婚生子也是一条出入。
现在的想法却截然相反,只会觉得是束缚。
也许经历过那么一回,心境真的大不一样了吧。
毕竟曾经那么刻骨铭心过。
茫然过后总是会清醒,就不得不面对现实,血淋淋的现实。
初中时看《十八春》就为那小说唏嘘不已,那就是现实啊。
分开的人纵使你再怎么努力,再怎么相爱,想再走到一起总是阻碍重重,最后不得不选择妥协。
当然她要面对的现实没有小说中那么哀伤而美丽,她也没有什么可纠结和妥协的。
她只是要沿着预定的轨道走下去,不回头。
她想邢蒋也和她是一样的心境吧,只有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对彼此才公平。
这也是为安所庆幸的。
父亲的生日宴是在酒店办的,摆了几桌酒,请的都是些要好的亲朋。
让为安意外的是,苏槿彦也来了,但他只是送了一份贺礼,没等开席就走了,也许觉得身份尴尬,也许是真的有事。
为安也只是用余光观察他,看他和父母寒暄,和方紫星低声说笑。
还能说笑,说明他的精神不错,伤势也应该好得差不多了,没见他坡脚。
他永远是那么瞩目,身边没有女伴,深色西装打扮衬得他眉目英挺,一进酒店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揣测什么样的关系能让苏槿彦亲自到场庆贺。
而苏槿彦自始自终都没有看为安一眼,仿佛她不存在。
为安暗暗和他较着劲,一直忍着没过去打招呼,。
既然男人可以这么没风度,那么她一个女人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后来回家为安的母亲对苏槿彦的到来颇有微词,意思是不需要他来道贺。
为安完全理解她母亲的想法,她甚至也觉得苏槿彦实在不必出现,打个电话祝贺岂不是更好,免得彼此尴尬。
这一次为安没有邀请邢蒋,他们二人的关系还没有到可以见家长的时候,若是能长久,也不必在乎这一次。
方紫星的那位王先生来了,殷情地跑前跑后,帮忙打理,俨然是个准女婿。
看来这个男人誓要抱得美人归了,方紫星的态度不冷不热,至少不像以前那么冷冰冰,也算是有所软化。
父亲的生日宴过后就意味着为安的假期也告一段落,准备启程回美国。
临行的前几天还给朱婧打了个电话,问她确切的归期,她想租过一间房子,朱婧说还不清楚什么时候回去。
为安笑着问她,是不是不回去了,留在这里做新嫁娘?情海沉浮(57)要是真能这样就好了,我和他吵架了,估计会分。
朱婧在电话那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为安换了个手接电话,她以前和苏槿彦除了为两个原则性的问题有过争执外,从没红过脸,也从不轻易说分手。
苏槿彦只说过一次分手,结果他们真的分了,断得一干二净。
为安安慰着朱婧,怎么会,你们两个那么好。
你说两句好话,男人就心软了。
你还蛮有经验的嘛。
如果你知道我们是因为什么吵架,你就不会这么认为了。
Joyce,我真是烦死了。
为安也不想多问,他们吵架和她有什么相干,在恋爱上你也会有难题吗?Joyce,我不是女人吗?朱婧嗲声嗲气地问了一句。
为安哄笑,我没怀疑你的性别。
听我姐说Kevin那个人吃软不吃硬,你主动示好,肯定可以挽回。
我才不会示好。
我朱婧长得也算貌美端庄,家境也不比他家差劲,还怕嫁不出去啊,再说错不在我。
我只是买了一袋橘子,他就不高兴了,他说他不吃,也闻不了橘子味道,莫名其妙。
橘子。
曾几何时他们坐在那个小客厅里,他做他的工作,她静静地剥橘子,整个客厅都溢满了橘子皮的香味。
她总是喜欢将橘子剥得干干净净,然后你一瓣我一瓣地分着吃,很快就能把一袋橘子解决完,有时吃着吃着苏槿彦会放下手头的工作,顺势把她按到在沙发上……她已经很久不去想这些细节,每次想起来心就不由自主地抽痛,就像现在。
她轻轻地揉着左胸口,慢慢地和朱婧说:这有什么好吵的,你和他说你以后不买橘子就是了,主动一些,以后再把你今天受的这些委屈加倍地偿还给他。
最后那几个字说得有些咬牙切齿。
这不是橘子的问题,他突然之间变得很难搞定,和几年前完全不一样。
是啊,方为安也不是苏槿彦的对手,这辈子不知道要什么样的女人才能降服他。
挂掉电话后,为安爬上床,她似乎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橘皮香。
那些细丝络在茶几上堆成了白色的小山坡。
他问:你怎么那么喜欢吃橘子?每天吃都不腻。
她说:我喜欢橘子皮的味道,剥橘子多有趣啊。
她手中捏着一块橘子皮放在鼻尖饱嗅,要是我们能这样每天坐在这里剥橘子多好!他淡淡地说:这有何难,你喜欢的话,每天剥给我吃就是。
我怕你会吃腻。
不会,只要是你剥的。
以后买一块地种橘子。
……在方为安劝完朱婧以后,她开始变得很忙碌。
都是一些琐碎的事情,母亲每天拉着她去购物,买一些本地的特产,说给她带去美国送同事朋友。
实际上很多东西都不允许带出境,老人家乐意也就随她去了。
有时也会想苏槿彦到底和朱婧好了没有。
和邢蒋还是淡淡地相处着,每天电话短信不断,聊一些有的没的。
两个大龄青年似乎还没有进入热恋状态,邢蒋每次送为安回家,两人从没依依不舍过。
为安要回美国,他理性得连一句挽留的话也没有,只是说一有机会就会去美国看她。
这个机会是公干还是指公休?去美国不是去上海、北京那么简单的事,谈何容易?异地恋爱中总是会有一个牺牲掉自己的事业或者其他来成全两人的感情。
而他们恰恰都还没有到肯牺牲的那一步,也许聪明的邢蒋以为方为安终究是会回国的,他在等。
他今晚约了为安和白少昕一起吃饭,替为安饯行,而白少昕拉来了钟柏,免得自己一人当灯泡。
四个人高高兴兴吃了一顿饭,从酒店出来就转战酒吧。
倾城这酒吧说起来也开七八年了吧,换了装修,但风格大体上没变。
包厢满座,只好坐进卡座。
在来酒吧的路上白少昕打电话叫了几个朋友,入座后不久,那些人陆续过来。
男男女女都有,为安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喝酒图的就是个热闹。
相反,这些人和邢蒋都很熟,都是一个圈子的朋友。
情海沉浮(58)为安点了一杯鸡尾酒,乖乖坐在邢蒋身边。
邢蒋一反常态,当着众人对她亲密有加,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两人关系不一般。
为安听着他们聊着身边的各种趣事,开不正经的玩笑,偶尔也会插进去聊几句。
和他们第一次见面,酒是免不了的,他们仿佛是谋划好的,来势汹汹,一个接着一个地的过来,邢蒋也不帮她挡着,于是她就一杯接着一杯的喝,连续喝了五六杯。
幸好是啤酒,不容易醉。
上了两盘大果盘,精心设计过的盘面下摆放着各色水果,橘子算是最不醒目的一种了。
为安用牙签叉了一瓣放进嘴里,还不是吃橘子的季节,味道并不好,这是她意料之中的。
她已经很久不吃橘子,但看到了拒绝不了,仿佛是那瓣橘子求着她去吃。
她慢慢咀嚼着,酸涩的味道充满了口腔。
就在这个当口,她听见白少昕用恭敬的语气喊苏总。
为安猛然间将还未嚼烂的橘子吞进了肚中,她看着在坐的人包括邢蒋都站起来和苏总寒暄,慢慢地转过头仰望着正站在她身后的人,脸上露着笑,她也和他们一样恭敬地叫了一声:苏总。
嘴中的酸涩久久未散去。
他刚刚喝过酒,满面通红。
苏槿彦也同样微笑着低头看为安,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招呼。
场面其实不会多少尴尬,在座的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们曾经是恋人。
即使知道,也过去这么久了,任谁也不会觉得他们之间还会有什么。
苏总,要不要来一杯?我们在给方为安饯行。
白少昕提议。
苏槿彦眉头微挑,对着方为安的背询问似的哦了一声,然后说:既然是饯行,当然要喝一杯。
他对witer打了个手势,很快杯子就上来。
他刚刚才出院不宜饮酒,为安本想阻止,碍于一桌子的人不好开口。
他先敬了大家,然后给为安和自己的杯中满上,为安不得不端起杯子站起来转身与他平视。
两人距离太近,她特地留意了一下他的前额,太阳位置的疤痕在发梢下若隐若现,穿的是深蓝色长袖衬衫,所以不清楚他手臂上的伤疤是长是短,是深是浅。
苏槿彦碰了碰为安的杯子,浅黄色的液体在两人的杯中涌动,祝你一路顺风,你随意就好。
他仰头一饮而尽。
谢谢。
为安也不示弱,举杯将杯中酒喝完,换来一片喝彩声。
邢蒋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说:喝慢一点。
朋友在等着我,你们慢慢喝,玩得尽兴一点,账记我的。
苏槿彦扬长而去。
这个世界充满了巧合。
从来不会刻意联系,刻意会面的两个人又偶遇了,他们比一般人有缘。
为安的手是温暖的,邢蒋一直握着。
她的胃里的酒液在燃烧,于是她不断地吃着东西,她想用食物来扑灭心中的火。
桌上的人打算不醉不归,酒开完一瓶又一瓶。
邢蒋看为安闷闷地低着头,凑到她耳边,是不是不舒服?为安摇着头:没有。
两人交头接耳很是亲密,老白看不下去,嘿嘿,你们两这是干嘛呢,大庭广众的,明天不是还有一天时间吗?罚酒,还要交杯酒。
钟柏出了个馊主意,周围的人纷纷起哄,交杯酒,交杯酒。
老白已经帮邢蒋和为安的酒杯倒满,气氛热烈,大家都看着他们两个。
邢蒋低头看杯中的酒,为安不想让他为难,恨恨地看了老白和钟柏一眼,主动举起杯,挽过手,等待着邢蒋。
她的主动再一次赢得了喝彩。
情海沉浮(59)这一杯酒下肚为安已经觉得头昏眼花,她觉得有必要让自己清醒一下,起身去了卫生间用凉水泼脸。
水龙头哗哗里的水哗哗地流着,她定定地看着镜中挂满水珠的脸,尽量去忽视旁边的一缕青色。
她每一次喝完酒脸色发青,在别人眼里是面不改色,酒量极好。
真实酒量只有她自己知道。
很多事情人们往往只看表面,喝酒脸红的人酒量不一定差。
苏槿彦靠在墙上,手夹着烟,指头弹了弹,一截烟灰轻轻飘落。
他没有扭头看那面墙镜,也没有看洗手台边上的人。
迷离地看着对面的黑色大理石墙壁,默默地抽烟。
他抽烟也是近几年才学会的,烦时抽上两口就觉得舒服。
额头上那道伤有些隐隐的疼,伸手轻轻地揉了揉。
同样的伤疤他的左手臂上也有一道,更深也更长,拉起袖子就能看见。
他听着她说:我后天中午的飞机。
这里很安静,听不到外面吵杂的演出,也没有歌声。
始终是没有回应,他的视线里出现了她的样子,和他一样的疲惫无力。
不过是两三米的距离,她的脸竟然变得模糊不清。
努力地眯起眼想要看得真切,他才发现今天出门时忘了带隐形眼镜。
米白色的针织半袖衫,黑色长裤,头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像,隔着这些年,他依然心动不已。
他听见了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
别开脸,望向卫生间入口处,有人进来也有人出去,也有人用非正常的眼神看着暧昧的他们。
在那些人眼中此时此刻的他们是暧昧的。
他想了想,打开水龙头把烟头上的星火浇灭,烟灰顺着水流而下。
他把烟头扔进了洗手台边的垃圾箱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为安靠在墙上低头数数,数到六十,她就走抬脚走了。
六十秒可以走很长一段路。
穿过幽暗的走廊,走廊两边的服务生稀松地站着,每个包厢门口一个。
礼貌地对她说:晚上好。
她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拉力拉进了包厢,她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人吻住。
身体被强按在墙上无法动弹,唇舌强势倾入,炽烈而凶狠,毫无耐性可言,似乎要将她吞噬进肚子,唇齿之间充斥着浓浓的酒味和烟味,让人窒息。
为安的眼前一片漆黑,她没有反抗也没有回应,苏槿彦的身体压着她,隔着衣物她用身体就能感觉到他紊乱的心跳。
她仿佛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无法挣扎,无法叫喊,只得任命地被带入更深处。
泪水无声流淌,为安毫无意识地开始慢慢回应着苏槿彦,得到回应的,他受到鼓舞,更变本加厉地啃咬,与她缠绕。
又似乎是一种宣泄,长久以来压抑的思念堆积成痛苦,他也只有在这样酒醉的夜晚,借着这一室的漆黑,他才有勇气做梦里一直在做的事。
他终于是放开了她,两人急促地喘息着,吞咽着口中的血。
熟悉而又陌生的男性气息朝她脸上喷来。
他捏起她的下巴,空气中流动着危险分子。
他们在黑暗中对望,仿佛能看清彼此脸上的每一个表情,也能望进彼此眼眸的最深处。
你是在故意激我吗?明知道我在还和他玩这样的把戏,交杯酒是不是喝得很开心?我教过你嘴对嘴喝,给大家现场表演一个不是更有激情?他吻你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这么热烈地回应?苏槿彦戏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劲,一连串的话击得为安脑袋迟钝,愣愣地靠着墙壁,良久才反应过来要回击,一掌拍掉捏着她下巴的手。
情海沉浮(60)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我和什么人喝酒,和什么人接吻,和什么人上床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你摆布的……不待她说完,吻又在黑暗中落下来。
这一次比上次更凶狠,更无耐性,任方为安如何挣扎,如何推拒,环在她肩胛的手始终无动于衷。
慢慢地,他变得极尽温柔,以一种方为安无法抵挡的方式在她唇齿间辗转。
隔着四年的时光,一千三百多个日夜,他依然是了解她的,他清晰地记得她的每一个致命弱点。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攀上他的脖颈,与他紧贴,与他深吻。
他们都侍着七分醉意,放任自己,在索取与被索取中沉沦。
失去了时间,世间万物皆与他们无关,他们只想吻得久一点,缠绵一点,那样拥有彼此的时间就长一些,多一些。
他们贪婪地在黑暗中摸索着彼此的身体,生理上的渴望难以抑制和掩饰,叫嚣着想要占有对方。
时光倒流,仿佛回到了最初的童年,他们看着彼此成长,然后错过、交织、缠绵、分开。
一个个片段像电影一般放过,胶片已经泛黄,放映时却是那样清晰。
为安不可遏制地想起往事,那些独自面对的夜晚,无法言喻的痛楚交织着寂寞和思念还有憎恨。
她尝到了自己咸涩的泪水。
终究是有人停了手,连他们也分不清到底是谁,也许是同时停下的。
苏槿彦努力地平息着自己想要攻城略地的欲望,慢慢后退。
为安感觉到他的气息离她越来越远,她变得慌乱不安,哭着问:你还是要走吗?幽闭的空间里,没有人回答她。
她蹲下身,泪水无法抑止,开始轻轻地呜咽,没结婚为什么也不来找我?你真的好残忍,你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吗?我不愿意出门,怕黑,每晚每晚睡不着,靠安眠药入眠。
去看心理医生,说我得了忧郁症,你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吗?我以为自己要疯了,以为自己真的会像张国荣那样爬上楼顶纵身而下。
我一直告诫自己要坚持,我还有家人,我的命不是自己的……我真恨自己为什么被绑架之前不告诉你我怀孕了,你说那样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你明明知道我没有你不会幸福,却还要说希望我幸福,你不知道自己是刽子手吗?不仅仅杀了我们的孩子,还杀了我,我现在是生不如死……我不想谈恋爱,不想结婚,甚至不能接受别人的吻,可是要活着不是吗?我早就不是为自己活着,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为安抹着眼泪,断断续续、语无伦次,这些话从来都没有刻意组织过,但却是一直盘旋在她脑中的。
说到最后竟然在黑暗中笑了,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苏槿彦走近她,蹲下身从背后紧紧地抱住她,身子前倾,头贴着她的耳鬓,唇亲吻着她的脖颈,不是都熬过来了吗?我们都不是为自己活着。
亲爱的,结婚吧,平凡地活着。
尽管很清醒、很平静、很温柔,但依旧无法掩饰尾音的颤抖,你太瘦了。
为安又哭起来,那么你呢?子建,我们明明还爱着啊!你这么对我公平吗,对你自己公平吗?这个世界本就没有公平可言。
我也会结婚,我昨天去相亲了,对方是个政要的女儿,还不错,可能会和她结婚吧,对我的事业很有利。
苏槿彦淡淡地说着。
你要娶别人吗?你太残忍了,子建,你太残忍了,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他怎敢去奢望她的原谅?苏槿彦在她的耳际轻笑,你真自私,要我一辈子单身吗?我会努力忘记你,你也忘了我吧,我们相忘于江湖。
欠你的这辈子是没办法还你了,来生好不好?来生我一定会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好和你匹配,把这辈子不能给你的全部给你……有时绝望得想要快点结束今生,好去迎接来生,重新来过。
他认为有来生的,一想到来生就仿佛看到了希望。
情海沉浮(61)你以为真的有来生吗?即使有来生,我也不要再遇见你。
真的不要……那样极致的快乐和痛苦她不想再尝试第二次。
她宁愿自己爱上白少昕,邢蒋那样的人,也不要是他。
那我来生就变成一只宠物狗吧,给你寻开心的永远忠诚于你的宠物狗,好不好?那样我就会永远依赖于你,不会再抛弃你,不会冲你发脾气,也不会让你伤心。
每天陪伴着你,看着你幸福快乐,你说好不好?他卑微地征询着她的意见,原来爱情真的会让人变得卑微。
方为安歇斯底里起来: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抛弃我,你的心就不痛吗?你有什么苦衷就不能告诉我吗?苏槿彦的脸贴在她温热的颈窝中,久久没有回答,她不知道他抛弃她的同时也抛弃了自己,心痛得麻木也就不痛了。
方为安到底是没有得到一直想要的答案。
当她顶着红肿的桃花眼回到座位上时,人已经散去,只有邢蒋还坐在卡座上抽烟,独自喝着闷酒。
为安看着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们走吧。
邢蒋把剩余的半截烟按灭,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烟灰,笑着伸出手摸了摸为安的头,好,走吧。
像一个哥哥对妹妹,牵着她的手,拎着手提袋向门口走去。
一路上邢蒋什么也没问,为安也不可能说什么,偶尔也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到家门口时,邢蒋突然看着为安说:既然那么想和他在一起,就去争取吧。
为安默然,邢蒋也一定是经历过这么深刻的感情才能说出这么真挚的话吧。
她轻轻地摇着头,你为什么没有和她在一起?邢蒋靠在座位上,脸上透着隐隐的伤,她是我表妹。
为安愕然,突然间明白很久很久以前邢蒋唱歌时的忧伤源自哪里,原来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段悲伤。
她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呐呐地说着,我倒希望和他也是表兄妹,这样至少有个分开的理由。
别傻了,我们情况不同。
邢蒋呼了一口气,掏出口袋里的烟,点了一根,狠狠地吸了一口:你没有经历过那种一生已经过完的绝望。
我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小学、中学、大学,感情不知什么时候起变了质。
有一次我们喝点酒,一起看港片,里面有做爱的镜头,两人都冲动不已,发生了关系。
你不知道那段时间有多彷徨,我们是亲表兄妹,血亲相奸,不伦啊。
那段时间很彷徨,本来想远走高飞,可是跑去哪里呢?世俗容不下我们,身后永远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们。
我怎么都无所谓,可是不想让她委委屈屈地过一辈子,我们永远都是在偷情,没有人理解,也没有人祝福。
后来下狠心分手了,我毕业后去外地工作,两人几乎不见面……她现在孩子都会叫舅舅了,听说过得还不错。
我今年三十二,算一算也快十个年头了,这些年一个人也就这么过来了,真快啊,我都快忘记了。
一截烟灰落在他的灰色水洗裤上,弹了弹,又放在嘴边狠命吸了一口。
这样难以启齿的话,说出来原来不困难。
从没有诉说过,也没有诉说的欲望,今天不知为何就想说给方为安听。
人生无奈,无奈人生。
作为听众的为安知道邢蒋说忘记只是在给自己找借口,他永远不会忘记。
伤口愈合以后,痛苦会淡去,但不会消失。
他们真的很合适,相似的遇境,彼此不会索取,很平等。
其实他们也可以争取的,不要孩子,大人总是会谅解。
这样的案例在国内不是没有。
她过得不错就好。
为安宽慰他。
情海沉浮(62)我们和你们的情况不同,你们应该在一起,如果真的喜欢,没有什么可以阻挡。
为安又何曾不是这么想?可苏槿彦不这么想。
这个世界哪有那么多应该不应该……为安呆呆地靠在车窗上,视线落在挡风玻璃下的水晶八音盒上,天鹅展翅。
双翅中镶着幽蓝的多面水晶,高贵优雅。
好看的水晶杯无意中掉在地上,任你使出浑身解数都不可能还原成原来的样子,当你蹲身捡碎片时,那些细小的碎片会把你的手划破,鲜血直流。
我以前总是喜欢水晶的晶莹剔透,多漂亮啊,想要每天捧着它,以为只要保护好就不会碎,后来才明白无论你怎么努力,总是有不经意的时候。
晶莹剔透的东西我们只能远处看看,看看就好。
很晚了,上去吧,好好休息。
如果有需要,可以给我打电话。
那些事总归是别人的事,他一个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帮为安解了安全带,又说,晚上要人陪着吗?说完自嘲地笑了笑,即使需要一个肩膀也不会是他。
为安对着他摇头,谢谢。
和我不需要这么客气,什么也不要想,回去好好睡一觉。
今天的邢蒋破例没有告别吻,他总觉得她们已经结束了,现在只是朋友。
第二天早上为安很早就起了,实际上她也没怎么睡。
吃完早餐开始收拾东西,母亲买的那些送朋友同事的礼物过滤掉三分之二。
回来时只有一个行李,现在变成两个,其中一个全是礼品。
母亲祥林嫂般念念叨叨了一个早上,要是留在国内多好,和你那个男朋友好好相处。
这山高水远的,谁知道怎么样呢?为安一开始还敷衍她两句,最后忍无可忍,妈妈,我保证今年之内把自己嫁掉,行了吧?不管他是黑人白人土著人,也不管是中国的还是外国的,只要是个男人,愿意娶我就嫁。
她母亲一开始听她说年内嫁掉,脸由阴转晴,后来听她说是个人就嫁,又变转回了阴天,敢情是为了我结婚不成?当然是为我自己,也要有人要不是?为安哭笑不得,指着自己的脸道,你要知道你女儿现在这幅样子,倒贴都没人要。
你以为我不想嫁啊?我看你压根就不想嫁,还想着那小子能看上什么人哪?趁早死了这条心吧,死了心才能嫁别人。
现在就算他回来找你,我和你爸也不会同意。
在方为安面前,母亲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说到了苏槿彦。
原来每个人都知道她还没有死心,还存有幻想。
可是昨晚她的心死了,真的死了。
有些人注定了只能远远地看看。
远远看看就好。
门铃响起,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苏家的管家韩嫂。
为安自然是记得她,几年不见,没有多大变化。
在那种家庭做管事,也不会很累,那些琐碎的家务事根本用不到她。
她站在院子里很客气而疏远,方小姐,我们家夫人想请您吃一顿饭,不知道方不方便?方为安讶异,却又觉得是在意料之中,对韩嫂笑笑,我恐怕没时间,正在整理东西。
她现在已经不屑于去吃那顿毫无意义的饭。
车子在外面等,餐厅也定好了,现在正是中午十分,您也要吃饭吧,花不了您很多时间。
为安暗自腹诽,主子厉害,管家也差不到哪去,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谢谢苏夫人的好意,请跟她说我已经拿定主意了,多谢她的抬爱,以后回国我会去拜访她。
情海沉浮(63)韩嫂面露难色,方小姐,这些话您还是当面跟她说比较合适,我一个下人,您别为难我。
夫人不会耽误您太长时间。
好厉害的一张嘴,知道什么话最能攻击到方为安的内心。
韩嫂继续说:要不我给夫人打个电话,让她亲自和您说?这样我也能交差。
方为安不可能去通这个电话,想了想还是去吧,不就是吃一顿饭吗?苏母还能把她吃了不成?进客厅和母亲交代了一声,母亲不知来者何人,也就由她去了。
跟着韩嫂进了一家雅致的中餐厅,苏母俨然早就到了。
挽着个髻,头上插着为安四年前送的白玉簪子;淡妆,看上去还是那么端庄高贵。
她站起来对着素面的方为安笑,来了。
方为安也浅笑地点头:您好。
来坐啊。
苏母一改往日的客气和疏远。
待方为安入座,侍者上来,她点了一杯茉莉花茶。
苏母又道:很意外吧?前两天得知你回国,所以就约你出来和我这老太婆聊聊天。
为安面露微笑,默默地听着。
我们先吃饭好不好?什么事都没有吃饭重要。
苏母叫侍者上菜,我听说你喜欢吃粤菜,就定了这家餐馆。
以前和子建爸爸来吃过,味道还不错。
我随便点了几道菜。
本来想约你到家里,又觉得过于冒昧。
几年前苏母约她喝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那时候她温和地对她说:他的责任是巩固苏家的产业和地位,把苏氏做强做大,叱诧商界。
希望方小姐不要阻止才好。
时至今日,她的态度依旧温和,却不再咄咄逼人。
菜上来,苏母热情地给为安盛汤,小安,你太瘦了,吃胖一些。
为安很有耐心地陪着苏母吃完了这顿饭,吃得很饱,盛情难却。
餐具撤走以后,上了两杯毛尖,苏母不再拐弯抹角,小安,你不要再出国了,和我们家子建结婚吧!为安大感意外,她虽然猜到了苏母请她吃饭的原因,但没料到她这么直接。
她以为她只会含蓄地表达她的看法。
其实我到现在也还是不太喜欢你,说不上为什么,可能和你没缘分吧。
苏母很坦白地说,我让你和子建结婚是不想看我儿子一年一年蹉跎下去,今年已经三十四岁了,按照这样的形式下去,四十岁也未必会结婚。
这四年他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对我和他父亲更是冷言冷语。
和晓彤订婚也只是形式上的,实际上对她连普通朋友都不如。
解除婚约后也不肯再找,他始终是不肯原谅我和他父亲……他会结婚的,他说会和一个政要的女儿结婚。
他一直不结婚其实和我没有多大关系。
为安闷闷地说。
噢?他和你这么说?苏母有些惊讶,不是真心话。
那女孩子是我朋友介绍的,子建让那个女孩子伤心了,说没考虑结婚,相亲纯粹是家里给的压力。
为安的食指在烟青色的瓷杯边缘轻轻滑动,也许改变主意了。
小安,我知道我们以前是比较偏激,也做过一些伤害你感情的事,很抱歉,也请你理解做父母的苦心。
我总是希望能够挑一个自己满意的,又可以帮助子建事业的儿媳妇。
但是他在婚姻上原则性太强了……苏母想想觉得心寒,这么些年自己儿子连母亲也不肯叫,也不曾在自己家里住过哪怕一晚。
让他回家吃顿饭都需要央求,婚事提都不能提,每次都不欢而散。
她终于是明白自己把儿子弄丢了。
伯母,我已经找男朋友了,谢谢您的抬爱。
我和子建的问题并不在你们,是他不愿意。
情海沉浮(64)听到为安拒绝,苏母显然很失落,但很快又说:你和邢蒋在交往吗?为安没回答,也算是默认了。
按辈分邢蒋应该叫我一声舅母,他是我丈夫远方表姐的儿子。
听说你们才刚刚交往,你其实也还喜欢我们家子建吧?苏母不遗余力地想要说服方为安。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伯母,随他去吧,他不愿意我们又能怎样呢?我对他已经死心了。
为安突然觉得自己变得很淡然,苏母和她说了这么多有关苏槿彦的事,她居然都能无动于衷。
只要你愿意,我去说服他。
请你慎重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为安神色黯然,谢谢,我主意已定。
苏母从包里掏出一个礼品盒和一串钥匙推到为安面前:盒子里装的是我婆婆当年给我的,希望你收下。
为安只是看着盒子旁边的钥匙沉默,她的心跳莫名加速。
苏母问她:还记得这一串钥匙吗?为安没有回答,伸出颤抖的双手握着它,冰凉的钥匙在她手中慢慢有了温度。
子建的性格比我们想象的要刚强,前两年胃出血住院,那么疼,他只皱眉,连哼都不哼一声。
躺在医院也继续工作,拦都拦不住。
他说他愿意为你去死。
苏母的话一直盘旋在为安脑中,仿佛才明白过来说的是什么,心骤然间紧缩。
这个世界有一个男人愿意为她去死。
你不妨去那套房子看看。
以后结了婚要怎么生活全凭你们的喜好,我们绝不会横加干涉,当然这是后话。
苏母淡淡一笑,她击中了为安的软肋。
为安拿着钥匙慢慢起身对她说了一声,伯母,我先走。
苏母称好,并把桌上的盒子塞在为安手中说:小安,请慎重考虑一下。
为安拿着那个盒子和钥匙失魂落魄地出了门,拦了一辆计程车。
她不止一次地经过江滨花园,却从没想要回去看看。
回去也无益,只会平添伤感。
房子是方紫星处理的,那时候刚出院,她没有体力应付这些事。
方紫星没和她说过卖给了谁,她也相信方紫星不会瞒着她把房子卖给苏槿彦,毕竟那时候她那么恨他。
很久以后为安问紫星,那套房子怎么回事,她喊冤说当时的确不是卖给苏槿彦,如果知道这样死都不卖,便宜他了。
为安只是笑。
那一排排已经成为了过往的街道、房子和树木都是再熟悉不过的景致,这条路有几个站,开路虎车大概要几分钟她一清二楚。
窗外的行人渐渐变得模糊,眼眶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越积越厚,最后溢出眼眶,从脸庞滑落。
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怀念当初的欢声笑语,怀念他们的每一次争吵,怀念那些远去的永远无法替代的日子。
满怀着希望。
恍惚之间下了车,依着记忆寻到了那扇门,在开启的刹那竟犹豫了。
她就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寻到家因害怕再次被抛弃而变得怯懦。
脸贴着那扇冰冷的防盗门,她用手轻轻地抚摸着上面的花纹,不锈钢管透出凄冷的光。
对门有人回家,手上拎着一袋半黄的橘子,警惕地打量着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
离得很近,为安怔怔地看着她手中的橘子,听着防盗门开启的声音,看她进门,然后关门。
为安飞奔着下楼,在最近的超市买了一袋橘子,一些新鲜的蔬菜,还买了一个木瓜。
他们最后一次通电话时,苏槿彦说他在吃木瓜。
称了一点玫瑰花瓣,在路口的鲜花店买了一束香槟玫瑰。
为安上楼,鼓起莫大的勇气开门进去。
站在玄关处往里看的刹那,她呆住了。
他还原了房子,连每一个细节都一样。
此时她不是不感动,他是用这种孤独的方式在怀念她。
情海沉浮(65)她走进那个离开了一千三百多天的房间,梳妆台上还放置着她当年没有带走的发卡。
做在床头闻着熟悉的气息,时间倒转了。
就像四年前的某一天,或者是周六吧,她坐在床头看书,苏槿彦出差或者会公司加班,她在等着他回来。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钱夹,一副银边眼镜。
苏槿彦只有在家才会带上玻璃眼镜。
她伸手触摸着那个已经有些旧的黑色钱夹,她只为他买过这一个钱夹。
打开钱夹,里面只有几张红色钞票,两张卡,她翻着夹层,在最低部赫然发现一张裁剪过的照片。
很显然照片是从某张照片里剪切下来的,而且是泛了黄以后才拿去过塑。
白色的塑胶已经不是那么有粘性,旁边开始松散。
也许是随便哪个小店里过的塑,也许是年代久远。
照片中的女孩约莫七八岁,穿着那时流行的白色公主裙,俨然像一个乖巧的小公主;拉着她的手的是个小男孩,大概十一二岁,穿着小西装,还打了领结,头发特意打理过,英俊潇洒。
两个小孩表情神圣而严肃,仿佛在神父面前宣誓。
为安已经不记得有照过一张这样的照片,她也从来没有见到过。
可那分明就是她和苏槿彦啊。
她一遍一遍地抚摸着照片,这张被漫长的岁月浸润得泛了黄的照片,见证了他们的半生,她是在触摸这半生的时光。
衣柜里挂着苏槿彦的衣服,西装、休闲装、衬衫,井然有序。
那件绣着她名字的T恤不知他还穿吗?这么多年了,肯定不穿了,他发现那个秘密了吗?围着纤尘不染的房子转来转去,左看右看,总觉得不够。
戴着苏槿彦七百度的近视镜看电视觉得头晕,她就是想戴,凭什么不能戴?那是子建的,头晕也要戴。
躺在沙发上竟然迷迷糊糊睡着了,她是笑着睡的,她为什么不笑?醒来时看了一下钟已经五点多,为安慌忙开始准备晚饭,先是炖汤,洗菜,淘米,再炒菜。
她已经很久没煮饭,没想到做起来还是这么熟练。
她早料到厨房里的材料不多,买菜时都够齐了。
做好饭,端菜上桌已经是快七点,苏槿彦没回来。
她趁着这个时间洗刷了卫生间的浴缸,放满水,倒入橄榄油,撒下玫瑰花瓣。
没有睡衣,只好找出苏槿彦的T恤,大大的套着。
沐浴后神清气爽,静静地坐在餐桌前等着苏槿彦回家。
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八点、九点、十点,菜慢慢的凉下来。
为安肚子感觉不到饿,却有些困乏,伸了个懒腰,进了卧室睡觉。
被子和以前的一样,柔软舒适,整个被窝都是苏槿彦的味道,让人安宁。
很快便沉沉睡去,一觉无梦。
睡得很踏实,但不知为什么在凌晨三点起来。
她习惯性地叫了一声,子建。
没人应她,也没人给她开灯。
她摸着黑出了卧室,客厅里的灯依然亮着,桌上的菜原封不动,那盅木瓜汤泛起了一层白色的油脂,让人没有半点食欲。
为安打开冰箱门,拿出了橘子,坐在茶几边的地上剥起来,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剥橘子的咝咝声,她剥得和往常一样慢,丝络清理得干干净净,整个橘子看上去光亮无比,甚至有些怪异。
她先吃了两个,出奇得甜。
拿了一个盘子继续剥着那剩下的三个,她剥好,掰开一半一半地放入盘中。
为安明知道会干掉,却执意这么做。
到天亮时,她还坐在地上。
她听了一个晚上的《今天你要嫁给我》,不厌其烦。
临走时她将床头柜上钱夹里那张照片放入了自己口袋,苏母给她的那个盒子留在了床头柜上。
她有打开看过,里面是一个很漂亮的祖母绿戒指。
钥匙也随手搁在了床头。
她叹着气,有些人真的只能远远地看着。
没有缘分,强求不来。
情海沉浮(66)她从抽屉里取出笔和便签,写下只做陌生人这五个字,字迹娟秀。
看了看,又撕碎了,与其说是写给他,不如说写给自己。
她其实是在赌,赌苏槿彦会回来,结果她输了,输给了自己。
北京时间22日8时XX航空公司的一架波音747客机由A市飞往旧金山,在太平洋上空遇到时速200的强风,剧烈颠簸,四十多名乘客受伤,其中一名中国籍乘客重度昏迷。
这则消息是22日上午九点MSN上弹出的,苏槿彦当时在开早会,回来已经接近十一点。
起先没注意,后来又重复了一遍,A市到旧金山,猛然间打开新闻页面,开始浏览。
他几乎一目十行,最后是:该客机已经安全降落,截止发稿时间该名女乘客仍未脱离危险。
苏槿彦呆呆地坐在位置上,看着最后几个字仍未脱离危险,他的心一揪,从秘书室带进来的水笔咔嚓一身变成两段,仿佛那个受伤的人是小安。
他拨通内线,让秘书查这次事故中受伤的乘客名单,后来想想又说:不用了,我自己查。
当在电话里听到WeianFang时,他以为自己的心跳停止了。
重度昏迷,没有脱离生命危险,这些词组在他脑中嗡嗡直响。
浑身疼痛,他有些无法自持地抱着头趴在办公桌上,和四年前春天的某个夜晚从医院仓皇而逃一样痛,连骨髓都是痛的。
那个时候以为没有什么比那件事更痛,原来有的。
秘书送文件进来,看到这样的他,吓得花容失色,弱弱地叫了一声:苏董。
苏槿彦突然间醒悟过来,从椅间站起来,吩咐道:马上给我订一张到旧金山的机票,十二点半那班飞机。
叫司机,我现在去机场。
秘书见他脸色极差,拽了拽手中的文件,只应了一声好,就出去了,不敢多话。
苏槿彦平时出了名的严肃,她可不想去碰这个钉子。
苏槿彦在登机口遇到方紫星。
方紫星也是匆匆忙忙赶来,双眼浮肿明显有哭过的痕迹,两人话不多,勉勉强强打了个招呼,方紫星没给他好脸色。
进机舱,苏槿彦特意和人调了位置,坐在方紫星身边。
一开始谁也没理谁,后来方紫星终于忍不住说:情况很不好,小婕打来电话说她生存意识薄弱,现在还在重症室,不知道能不能撑过这一关。
说着就开始抹眼泪。
苏槿彦右手握成拳,指关节发出微弱的嚓嚓声,揉捏着。
生存意识薄弱是什么意思?难道严重到要靠生存意识才能活下来了吗?他不是和那个傻丫头说过,要平凡地活着吗,现在是不想活了吗?一想到她或者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那种痛又开始袭来。
他闭上眼,努力地舒缓着拧成一团的眉。
其实任凭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那种痛已经盖过了所有的理智。
方紫星说小安生存意识薄弱。
他突然之间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刽子手,却还要为自己戴一个放弃是为了让她更好地活着的帽子,心安理得地过着。
多么伟大!他不知道自己早已杀人于无形,最终把附在他自己身上的灵魂也掏空了。
二十一号晚上你们在一起?方紫星问。
苏槿彦痛苦地靠在座椅上,没有回答。
那晚他在地下室的车库看着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地下室外日落又日出。
你们两个搞什么啊?方紫星语调突然拉高,声旁的人都诧异地看着这对男女,方紫星不管不顾,没在一起你还去干什么,是不是嫌她不够伤心?这几年小安一直都很乐观、也很坚强,但是回国一见到你就又像被鬼附了身,失魂落魄。
你以为她今天躺在重症室,生存意识薄弱你没有责任?我告诉你苏槿彦,要是这一次她有个好歹,我们方家和你没完!你们这些男人,一个个都是没心没肺……骂着骂着方紫星又开始抹眼泪,联想到自己心里难过极了,没错,我们小安是配不上你,你家有钱有势,还有个刻薄势利的妈。
既然不想娶她,你就早点结婚生孩子,让她死心不就行了。
你偏偏不结婚,是不是做钻石王老五的滋味很好,啊?拜托你,别在害人了,快点结婚吧。
给我妹妹一点清静日子。
我原来还想撮合你们两个,还好没撮合,那样只会让小安伤得更深。
我这个妹妹什么命……情海沉浮(67)苏槿彦的眼泪终于顺着脸庞流下来,他用手蒙住眼睛,沙哑地说:是我配不上她。
他宁愿现在躺在旧金山重症室里昏迷不醒的人是他,而不是她。
一直以来,他以为自己没有失去,只要她活着,和她一同呼吸着这个世界的空气,他就没有失去什么,他不敢有别的奢求,真的只是要她好好的活着而已。
方紫星不依不饶,你当然配不上她……她几乎是从太平洋东边骂到西边,我说你这人笨不笨,自己要什么都不懂。
你比我还蠢,我生孩子是因为自己想要他,而你呢?自己不快乐不说,还害我们小安。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狗屁原因不和小安在一起,但是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也就是骗骗你自己,枉费你读那么多书。
你如果以后不打算和小安在一起,等一下没必要进医院。
你那个叫朱婧的情人不是在旧金山吗?还和小安住一起,你去找她好了,免得给我们添堵……苏槿彦默默听着,一句话也没回。
方紫星一个人骂够了也觉得没意思,就停下来歇息。
下了飞机,苏槿彦和方紫星马不停蹄地往医院赶。
飞机上说不让苏槿彦去医院也是气话,这个关键时候方紫星当然知道一个苏槿彦顶得上十个方紫星。
或者说小安能不能顺利度过难关就靠他了。
两人都黑着个脸进医院,憔悴的小婕和她的丈夫陈先生正在病房外等候。
礼貌性地打过招呼后,两人换了衣服进病房。
为安的脸上插着管子,罩着氧气罩,除了头部以外,其他地方并没有受伤。
这也是重度昏迷的原因。
刚刚在外面,他们和医生进行了简单的交流,说是现在完全靠病人自己的毅力。
这样的病例很多,有些人很快就醒来,有些人就那么睡过去了。
方紫星心疼地握着为安的手掉眼泪,小安,我是姐姐啊,你快点醒来,爸爸妈妈都等着你回家,还有小方瑞,你走了以后,他还一直找你呢,问我:‘姨妈去哪里了?’他想你了。
这个世界这么多人惦记你,你就那么舍得?你连爸爸妈妈也不要了吗?是不是觉得没有牵挂?不要这样。
你怎么能让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是最大的不孝懂吗?快点醒来,爸爸妈妈不会再催你结婚了。
我都没有觉得这个世界灰暗,你就厌倦了吗?方紫星最后泣不成声地松开为安的手,看着站在病床前木然的苏槿彦,拍了拍他的手臂说:拜托你了。
掩着面出了病房。
听见房门关上的声音,苏槿彦才走上前,脸贴在为安的手上,傻瓜,我是子建。
闻到我的气息了吗?我昨天出门时喷了古龙水,还是原来的牌子和香型,不过经过二十四个小时也淡掉了。
然后闻了闻自己的袖口,笑起来,我没有闻到。
你给我剥的橘子,我全部都吃光了,很甜,就是皮干掉了。
那束香槟色的玫瑰也很漂亮,清新淡雅,就像你。
你那天说和我只做陌生人,我说好。
可是我现在又后悔了,给我这个机会吧?这一刻,他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可以用命去换她的苏醒的,那种即将失去世界的前所未有的恐慌也只有他自己才体会得到。
你说你从小时候就开始喜欢我,傻瓜,其实我也是,很早很早。
我一直没有机会和你说,那时候的我也给你写过信,我和你一样也没有收到过回信。
这样一来,我们就扯平了。
你说你进了我公司打暑假工,怎么不来找我呢?如果那个时候来找我,我们就不必走那么多的弯路了。
情海沉浮(68)前一段说要你和邢蒋结婚是违心的,一想到他以后能完完全全拥有你,我就受不了,嫉妒得要发疯。
那天我看见他吻你,心里难过又不知如何发泄,就去喝酒。
然后酒后驾车,住院以后我以为你会来看我,等了两个礼拜。
终于知道你是不会来了,很失落。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看看你。
我总是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每次说这些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难受。
我和朱婧在一起,你是不是生气了?我和她可能看上去像那么一回事,其实没什么,这样的解释可能有点可笑,也的确可笑。
有感情洁癖的不仅仅是你,我也一样。
他顿了顿又说,等你病好了我们一起去大溪地好不好?我记得当时问过你的,你说太远。
前一段我一个人去了,一个人去很没劲。
本来想找个人陪的,后来想想还是算了。
那里很美,真的很美,两个人去的感觉应该不一样吧。
如果你觉得太远,我们就去马尔代夫,去巴厘岛,地点你来挑,好不好?苏槿彦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这些话都是在飞机上反复琢磨的,中间漏了很多,不知道为安到底有没有听到。
有些话在她醒着,他是断然没有勇气说出口的。
他苦苦哀求,如果要惩罚我,请不要用这种方式,真的太残忍了。
坚强一些,就算为了我。
你不知道吗,你如果不醒来,我也会跟着死的。
我求你了,就算为了我……你不是说吗,我们都还爱着。
他知道多说几句好话小安就会心软,就会醒来……医生进来请他出去,他才念念不舍地离开,走时吻着她的手背说:亲爱的,坚强一点。
整晚他都守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的她,不敢有丝毫的松懈,生怕咋样她就不在了,心里默念着:小安,小安。
她慢慢地走向他,浅浅地笑,你终于还是来了。
机场的广播声一遍一遍地催促乘客登记,只有她置若罔闻。
她竟然有些痴地看着他,真的很久没有这么大胆地看过他了,他是天生的衣服架子,一件白底蓝色条纹的普通衬衫就能穿得如此优雅而从容,和他站在一起站在众人面前总是会有一种莫名的局促感。
她看着他的眼睛,漆黑深邃,望不见底,我放弃了,真的。
她笑起来,淡淡的,宛若一朵还未盛放的栀子花,美丽而忧伤。
我是今天凌晨决定的,早料到会这样,所以心里也不太难过。
她耸耸肩,我想只有我死了你才会主动来见我,我希望我比你先死,好让你尝尝生不如死是什么滋味。
他仔仔细细地听着,心里难过起来,她竟说得这么恶毒。
而事实上生不如死是什么滋味他早就尝过了。
他看着她红了的眼眶里隐隐的水光,几乎要哽咽,小安……子建。
她也叫他,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你说过的,只有亲近的人才这么叫你。
以后我们只是陌生人,也只做陌生人,见了面请不要打招呼,也不要寒暄。
只做陌生人,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木然地点着头,能让我抱一下吗?他不管她是否答应就向前迈了一步,伸出双臂,用尽了全力拥住她,把她镶进身体。
她没有反抗,静静地让他抱着,甚至把脸贴在了他的左胸膛,那么温暖舒适,让人眷念。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机场的广播,外面停机坪的飞机,还有站在远处送她的邢蒋都变得不真实,真实的只有彼此跳动的脉搏。
情海沉浮(69)是他抛弃了她,现在抱着不想放手的也是他。
她说:我们远远看着就好……原来他们都只是想远远看着。
我给你念一段报纸好不好?给你念一段财经新闻吧,刚好我也要看。
窗外阳光充沛,苏槿彦坐在床边翻开刚到的《纽约时报》开始念,先是用英文念了一遍,怕她不高兴,又用中文念了一遍。
这则新闻是不是很无聊,我每天都要看这些新闻,所以我的工作也很无聊。
你的工作是不是比我有趣?以前你每一次去企划部办公,我都会看到你蹙眉,当时我就在猜,你是看到我这个帅哥蹙眉,还是工作上有烦恼?可惜我不是做企划的,帮不了你。
对了,邢蒋说要来看你。
我不让,觉得没有必要,你说呢?其实我不太想看到他,怕他一来,你说不定又跟他跑了。
明天是中秋,我们好像还没有一起过过中秋节。
你喜欢吃哪种口味的月饼?我去唐人街买。
然后把窗户打开,这样月亮就会照进来,我们一起赏月。
可惜我语文成绩很差,不然可以吟诗作赋。
呵呵,是不是很酸?我明晚给你唱一首歌吧,唱完歌你就醒来好不好?我唱歌其实还不错。
还是想听我弹钢琴?我出去外面录制一首,放给你听,好不好?小安,其实我是不太想要孩子的,我不希望自己这一身肮脏的血液再承传下去,所以我那时候变得那么冷漠。
我父亲也不止我一个儿子,苏家不会终结在我手上。
如果你以后想要,我们领养一个吧,好不好?对了,你说我们以后就在拉斯维加斯注册好不好?我们认韦乐的孩子为干女儿吧,好不好?那孩子很可爱,看到她总是想起我们的……我去做过鉴定,是不是很傻?苏槿彦摸着为安的额头傻笑,明明知道不可能,还执意。
那件事,我有去查过……有时候我在想,可能你不会在乎,但这些事像梦魇一样缠绕着我……其实我很自私,对不对?你是不是觉得我又要抛弃你了?不会,真的不会,除非我死了。
相信我。
我爱你,小安,我爱你。
没有什么比小安的性命更重要……苏槿彦在坐在病床前拉着小安的手信誓旦旦,不知不觉中眼角有液体滑落,有东西堵住了喉咙,继而艰难地祈求,醒来好不好?我们去拉斯维加斯注册,在那里找一个礼堂结婚,好不好?你还记得那首歌吗?《今天你要嫁给我》以前求婚时唱的,我常常在夜深人静时放这首歌,把音量调得很低,那样就觉得你睡在我身边。
我唱给你听。
他开始唱:春暖的花开带走冬天的感伤,微风带来浪漫的气息,每一首情歌都忽然充满意义……唱完之后还有些洋洋自得:我唱得不错吧,有没有比以前进步一点?突然又黯淡下来:我们可能还是得回国,有些事我也很无奈……我们两个人的事和其他人无关,以后就我们两个人,安静地生活。
那张照片是被你拿走了吧?小时候照的那张。
我放在钱夹里很久了,你以前都没发现,真笨。
苏槿彦兀自笑起来,他每一次看见那张照片就有一种要把它烧毁的冲动,以为那样所有的一切就没有发生过,也没有遇见过,没有痛苦,不再思念。
看着那簇幽兰的跳动着的火苗他又犹豫了,他终究是舍不得。
他怕烧毁了记忆,那些凭空多出来的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填满……这些天他对为安说的话比他们这一辈子说过的都还要多,虽然没有多大起色,但情况也不坏。
医生说只要醒来就没事。
有时他和她说话,他甚至觉得她在笑,但就是不肯睁眼。
说得有些困乏,苏槿彦吻了吻为安的唇,说:哥哥去睡一会儿,就睡一会儿。
他很乐观,他觉得为安现在不醒是因为还在生他的气,故意折磨他,让他操心。
等气消了就好了。
他睡在陪护床上,每天晚上醒来数次,都会走到她病床前看一眼,亲吻她,生怕她醒来找不到自己。
他悄悄地问她:你气什么时候消啊?那年圣诞节我们吵架,也就是五天,你这都十天了。
有时候他也吓唬她:要是再不醒来,我就吃两粒安眠药,和你一起会周公了。
当然是没有回答。
他并不气馁,天天问,总有一天烦了她就会躲在被窝里笑,表面上生气,其实她心里比谁都高兴。
他渐渐睡去,睡梦中他和小安背靠背地坐在湖边的草地上。
绿草如茵,垂在湖面上的杨柳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泛起隐隐的水纹。
金灿灿的夕阳罩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折射出琉璃瓦的光泽。
正是荷花盛放的时节,湖面上稀疏地立着几株荷叶,碧绿的叶子呈小伞状倒立。
湖中只开了一朵荷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醒目和凄楚。
一阵风吹来,带来淡淡的荷香。
无端端想起小时候卷起裤脚下池塘采摘莲子,饱满的莲蓬捧在手中软软的。
剥开莲蓬,从里面取出一粒粒莲子,细心地除去那根绿绿短短却苦涩无比的莲心,再交由一直等在岸的她的手中……记忆开始模糊起来,随之模糊的还有茵茵的绿草,风姿绰约的杨柳,那株孤零零的荷花,平静的湖面,渐渐沉没的夕阳……人生可此,并肩一看残阳落。
甜美动听的歌声在空旷的草地上响起:背靠着背坐在地毯上,听听音乐聊聊愿望,你希望我越来越温柔,我希望你放我在心上。
你说想送我个浪漫的梦想……岁月如此静好。
风乍起,只有湖水微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