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七日,夏远日日都来传送消息,只是项承昀却一次也未曾来过。
沈蔓算了算天数,今日正是与玉卿斋老板约好取玉簪的日子,于是用过午膳后,她便让青莳收拾了马车,十分低调地出了将军府。
玉卿斋与将军府隔着好几条街,是以马车行驶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到。
下了马车,沈蔓还没来得及走进去,就被玉卿斋的伙计认了出来,满脸焦急地上前道:姑娘来的正好,方才有一官家贵女瞧上了姑娘定制的簪子,这会儿正吵闹着要掌柜的让出来……他说的时候刻意强调了官家贵女几个字,沈蔓不由得多看了这伙计一眼。
听这语气,倒像是想让她知难而退,主动将簪子让出来。
之前来时为了避免麻烦,沈蔓并未过多透露,是以这些人并不知晓她的身份,先入为主地认为她比不得店内的官家贵女,这才拿这番话来暗示她。
若是前世的沈蔓,为了不惹麻烦,倒还真有可能让出玉簪,可不巧的是,如今的沈蔓,丝毫不想忍气吞声地活着。
她直接忽略了那伙计言辞中的暗示,大步跨了进去,我倒想看看,是何人想抢我簪子?玉卿斋分内外堂。
外堂摆放着的首饰与饰品定价一般不会太高,城中人人可得,可若想买些更精致独特的,就需去往内堂了。
沈蔓定制玉簪时,便是来的内堂,是以此时,她脚步不停,直往内堂去。
内堂中,隐隐有女子刁蛮的声音传出。
这声音,沈蔓倒还有些耳熟。
她脚步缓了缓,并未直接走进去,而是站在门口默默观望着。
我都与你说了这么久了,你这人怎么就是讲不通!你可知本小姐是谁?堂内少女身着华服,背影傲慢无比,二皇子可是我表兄,得罪了本小姐,你担待得起吗!掌柜的在旁劝解,非是小人不愿卖与曹姑娘,只是这玉簪,是别人画了花样、特意定制的,早在七日前小人就已收了那位姑娘的定金,此时毁约,不但要付上大量违约金,也会对玉卿斋信誉有所影响……你怕什么?少女音色清亮,却透着一股刁蛮,要多少钱,本小姐全给你出了。
你若怕信誉受损影响生意,大不了我多买一些玉石,照顾你的生意,包你只赚不赔!这……掌柜一脸为难,可小人是生意人,出尔反尔的事,实在做不出……华服少女有些不甘心,可你将这玉簪卖与我,能获更多钱财,如此你也不愿吗?掌柜的犹豫着摇摇头,试探问道:不如这样,小人找擅画的师傅,为曹姑娘重新定制一只玉簪,七日……不,最晚五日后,曹姑娘就可来取,怎么样?华服少女沉吟片刻,不甘心道:好罢!看在你这人还挺讲信用的份上,我就不为难你了。
你将这雇主的名字告知我,我亲自去找她商议。
掌柜的一脸苦笑,雇主信息不可泄露,还望曹小姐体恤小人……来了!在这里!两人听闻这道声音,齐齐转身看向门口。
先前那名伙计高声言毕,笑得一脸谄媚,指了指身侧的沈蔓,玉簪的主顾刚好来此,就是这位姑娘。
在场中人,除了这伙计之外,其他三人皆是脸色一变。
掌柜的狠狠瞪了那伙计一眼,忙上前挡在中间,曹小姐,小人……好啊!原来是你!曹兰若顿时瞪起了眼,对着沈蔓道,原先我还想着,实在不行就算了,那既然是你的,这玉簪,今天我非要不可了!沈蔓默默叹气,远远扫了那玉簪一眼,点头道:好,那就让给你吧。
青莳,我们走。
你!你等等!曹兰若三两步追上她,你什么意思?看不起谁呢!沈蔓颇有些无奈,我可没有看不起谁,这玉簪不是你想从我这横刀夺爱吗?我同意了,你拿去吧。
曹兰若抿紧了嘴,那我表兄呢?那我呢?沈蔓脚步顿了顿。
曹兰若眼眶有些红,你说你成为我嫂嫂后,我就可以不用待在那个地方……她狠狠擦了把眼泪,你为什么要与表兄退婚?对你来说,这件事就像玉簪一样,你随手不要就可以让给别人的吗?沈蔓叹气,转身面对着曹兰若,非是如此。
只是我与二皇子殿下,确实不合适。
婚姻之事,强求不来的。
那我呢?曹兰若瘪了瘪嘴,明明答应了我的……许是不想在沈蔓面前掉眼泪,曹若兰一把抢过那玉簪,赌气似地跑出了门外。
掌柜的站在原地,讷讷道:那玉簪……沈蔓收回视线,道:剩下的银子,我一并补了吧,那玉簪就当给她了。
不用不用,掌柜连连拒绝,本就是小人失约,怎好意思还让姑娘出钱……之后姑娘若还想定制,小人就不收姑娘钱了。
沈蔓摇摇头,将银子放在桌上,转身离开了玉卿斋。
身后传来掌柜怒声呵斥伙计的声音,青莳一边走一边小声道:曹家小姐,还在惦记着那时候的事啊……身处那种境地,心中总要有个念想。
沈蔓低声道。
曹若兰的生母生下她没多久,就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水塘里。
曹威此人好色,后院妻妾成群,于他来说,曹若兰的存在根本就可有可无。
几年前沈蔓去过一次曹府,正碰上曹若兰被一群庶女围在中间欺负。
将她救出来后,沈蔓给她留了不少伤药,两人就这样认识了。
之后曹若兰三天两头来找沈蔓,每次都是鼻青脸肿地来,捧着大大小小的伤药与糕点回去。
有次被欺负得狠了,曹若兰一边哭一边骂,说什么也不愿意回去。
可她那样的地位,若夜不归宿,还不知要被那群不怀好意的女人们怎么编排。
为了安慰她,加之沈蔓也确实心疼,就跟曹若兰说,等自己嫁过去了,就让曹若兰去跟她住,离那群人远远的。
年少时的承诺总是真心实意,可总也敌不过时光洪流的消磨。
当初信誓旦旦,自以为可以庇护他人,到最后才发现,自己尚且都是一团糟,又谈何顾及他人?所以沈蔓食言了。
总归是我辜负了她的期许。
沈蔓叹气道,先让她冷静几天吧,过几日我去递个拜帖,看能不能约她出来。
小姐说什么呢!青莳小声道,有些事,本就身不由己。
总得自己先站得稳,才能腾出手来拉别人。
沈蔓没有说话,一步一步向前走着。
青莳犹豫了一下,声音有些不情愿,只是那玉簪……就这样给曹家小姐拿去了吗?那可是小姐特意给少爷定制的……那只是个样式罢了,沈蔓道,我方才观之,花样有些粗糙,离我心中所想尚有些差距。
本来今日也只是来瞧一眼,成品还需进一步细化。
等细化后的玉簪得我首肯,匠人才会刻上兄长之名,如此才算最终大功告成。
青莳咂舌,原来还有这么多步骤,奴婢都不知道。
小姐懂得好多!沈蔓淡淡笑了笑。
前世她就曾为沈青枫定制过这样一支玉簪,这才这般清楚其中流程。
只可惜那支玉簪,还未来得及送到沈青枫手中,她便被项承昀的手下暗杀,死在了荒郊野岭间。
青莳见沈蔓情绪低落,越发努力找话题,这会儿天还早,小姐想去哪里逛一逛吗?奴婢听闻近日城中新出的戏文甚是受人追捧,小姐不想走路,去坐着听戏也行。
沈蔓回神,随意点了点头,左右无事,去听一听也无妨。
车夫得了令,调转马头,往另一条街上而去。
昌都城素有南弦北千之说,其中的弦是城南弦音楼,而这个千,指的就是城北的千秋阁。
千秋阁戏曲是京城一绝,沈蔓赶至时,阁中已坐满了前来听戏的人,也幸亏青莳眼尖,竟给她找到了一张空桌。
有伙计给两人奉上茶果,沈蔓还没喝两口,戏便开场了。
也就在这时,身旁忽有一人站定,停顿片刻后,出声询问沈蔓,这位姑娘,可否拼个桌……话未说完,沈蔓扭头看向他,那人顿时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呆愣愣地瞧着沈蔓,眼睛都看直了。
好戏刚一开场就被人打断,沈蔓也不在意,淡淡回了句你要坐就坐,戏已经开始了便不再理他,视线继续投向戏台之上。
这一场戏编排的确实精彩,就连沈蔓一开始心思不在戏上,慢慢地竟也被吸引了进去,心神随着情节发展而被牵动着。
等戏台落幕,台下寂静了几息,旋即喝彩声震天而起,不断有人将手中花枝抛上高台,表达自己对这场戏的喜爱。
沈蔓也忍不住跟着鼓掌,青莳,带些银两,给那两位角儿打赏。
姑娘不必破费!就让在下代劳吧!沈蔓听到声音,这才想起自己旁边还坐着一人。
那人看着年岁不大,身上环佩叮当,派头十足,手中还拿着把折扇。
忽略他那身花孔雀似的衣着,倒真有些翩翩佳公子的意味。
感受到沈蔓观察自己的视线,那人腰背挺得更直,声音沉着地吩咐小厮,去,带二十两银子,就说是本公子与这位姑娘打赏的。
小厮表情看上去有些无语,拿着银两下了楼。
那人啪地一声收起折扇,又唰地一声打开,手中挽花似的迅速摇了两下,敢问这位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沈蔓面不改色,小女之名,不值一提。
不劳公子挂心。
她让青莳拿出二十两,放在桌上,素未谋面,怎好让公子破费。
说完她给青莳使了个眼色,自己率先起身向外走去。
那人一急,就想追上去,却被青莳一下子拦在原地,公子请铱誮自重。
恰逢此时那两位角儿得了二十两打赏,亲自上前来向恩客谢恩,一群人将那公子围在中间,竟让他难以抽身。
青莳趁此机会溜出人群,跟上了等在门外的沈蔓。
门口处,停靠的马车陆陆续续离开,将偌大一片空地堵得水泄不通,沈蔓便也未急着上车,等着这些马车挪开再走。
看过戏文后,青莳明显感觉沈蔓的心情好了些,不由得也跟着高兴起来,小姐接下来想去哪里?可要重新为少爷挑礼物?沈蔓摇摇头,暂时我也想不到能有什么合适的东西可以送给兄长,我再想想吧,实在不行,也只能再重新定制个玉簪了。
姑娘喜欢玉簪?身后远远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下刚好认识城中不少巧匠,正好可以带姑娘前去挑选!主仆二人齐齐回身瞧去,表情皆是一顿。
方才酒楼那位公子,竟追上了两人。
沈蔓礼貌回之一礼,此事小女自有决断,公子不必费心。
说着转身就要上马车。
姑娘!那公子试图上前,奈何被青莳拦下,只好抬高声音道,敢问姑娘……姑娘姓甚名谁!沈蔓假装没听见,径直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回府。
那公子顿时急了,居然展开双臂,拦在马车前,姑娘若不说,在下……在下……似是觉得自己这般行径有些无赖,那公子犹犹豫豫,一时间竟说不出口。
好不容易跟上来的小厮正好目睹了这一幕,刚要踏出的脚步顿时又收了回去,以袖掩面混在人群中。
沈蔓颇有些无奈,我与公子素未相识,公子何苦非要为难于我?那公子收起双臂,挠了挠头,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我就是,就是想认识你,你若实在不愿意,我也……他似是有些不甘心,面带希冀又看了沈蔓一眼。
沈蔓想了想道:若你我有幸再见,我就告诉你名字,如此可好?好,好,那公子连连点头,忙不迭让开了路。
马蹄嘚嘚,渐行渐远,沈蔓刚要放下车帘,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大叫,对了,在下姓崔,名自明。
姑娘请千万记得与自明的约定!咳咳咳!咳咳……车轮滚过,漫天烟尘,将那人呛了一头一脸,沈蔓忍俊不禁,对他点了点头。
那人见沈蔓对他笑,不由也咧开了嘴,旋即呛咳得更厉害了。
马车上。
青莳忍不住笑起来,这人倒挺有趣的。
沈蔓跟着笑了笑,随后叮嘱道:虽然有趣,但也要敬而远之。
那不是你我能结交之人。
青莳皱了皱眉,随即想起他的名姓,不由惊异道:姓崔?定国公?崔小公子就是他?沈蔓道:倒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他。
青莳啧啧称奇,奴婢也没想到,定国公那样稳重之人,会养出这种性格的孩子。
毕竟当年,崔大公子状元游街的盛景,奴婢可一辈子都忘不了。
崔大公子可不止中状元这样简单,那时候他可是连中三元,满大昭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可惜了,天妒英才。
青莳有些惋惜,若崔大公子当年没有遭遇意外,如今大昭的朝堂之上,定有他一席之地。
意外吗?沈蔓喃喃自语。
小姐说什么?沈蔓笑了笑,没什么。
待会儿路过左相府停一下,我明日想约阿岚一起,让她帮我参考参考兄长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昀昀:所以我人呢?我人呢?这文到底谁是男主?作者:那不第一段提了你一嘴吗?做人要懂得知足。
昀昀:我头上都开始隐隐发绿了,你跟我在这讲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