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22 章

2025-03-22 08:06:48

侍卫听见动静, 急忙回返上前,一脚踹开齐六,将沈蔓护在身后。

萧云岚疾走到沈蔓身侧, 声音绷紧,你怎么样?他刚刚有没有伤到你?脏乱的地上, 齐六后背靠在墙上,完好的那只手撑着身子,另一只畸形的手指因剧痛之下的痉挛而腐血横流,痛到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拿一双眼望着沈蔓。

那眼中有恐惧和渴望, 也有希冀与痛楚。

沈蔓避开他的视线, 低声对萧云岚道:我没事。

转身走出了破庙。

萧云岚皱眉看了齐六一眼, 转身追上沈蔓,似乎想问什么。

沈蔓对她摇了摇头, 我先回去了, 你也早点回去吧。

说完径直上了马车, 率先离开了这里。

她脑中乱作一团, 于是干脆什么也不去想,马车一到将军府她就大步走进去。

等一下!萧云岚下了车,急匆匆赶上来。

沈蔓刚要开口,却被她率先堵住了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不问你就是。

那个人是谁,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最近又在愁思什么, 这些我确实都想知道, 但不是现在。

沈蔓咬着唇, 抱歉,我……等你把自己理清楚后,再来告诉我吧。

萧云岚轻轻道,现在,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沈蔓道:你说。

齐六此人,不可尽信。

萧云岚一脸认真,那天你离去后,最先进入暗室的是花锦楼的一名侍女。

据她所说,暗室中根本未曾落下任何东西。

所以那石牌,是他见到我时,偷偷拿走的?萧云岚点点头,他手脚不干净这一点,在花锦楼不是什么秘密。

我猜想他只是见这石牌新奇,以为是什么值钱物什,便趁你醉酒时顺走了。

不过他应该不知这石牌作用,不然前日在街上也不会明目张胆拿出来。

沈蔓默然片刻,问道:阿岚,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那你猜到了吗?我想对你说什么?萧云岚轻声反问。

沈蔓没有回答。

他能在这件事上撒谎,自然也可能在别的事上撒谎。

比如,他一开始就认识进来暗室那人,但为了活命,对你我谎称不知。

萧云岚慢慢道,再比如,他那手指根本就不是暗室那人折断的,但他因被那人赶出花锦楼,对其怀恨在心,所以编纂谎言。

至于他为何要多此一举,编造这么个于他无益的谎言,要么是为了掩盖自己手指折断的真正原因,要么,他就只是为了引导我们去恨那个人。

沈蔓苦笑,那个人是谁,你猜出来了,对不对?萧云岚没否认,也没承认,我不知道他说的哪些为真,哪些是假,可他挑拨你们之意,我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至于你们两人之间的真与假,阿蔓,这些要你自己去看。

沈蔓慢慢低下了头,倘若我看不清楚呢……你能看得清楚。

萧云岚难得严厉,你也必须看清楚。

同样的话,沈青枫也与她说过。

同样的事,曹若兰也与齐六一样经历过。

真的是她看不清吗?还是她……逃避着、犹豫着,始终不愿意去看清?沈蔓低头看着腰间系着的香囊,抿了抿唇道:……我知道了。

萧云岚最后告诫了一句,你向来清醒,这些东西就算我不说,你也能想得透彻。

还有最后一天,不要在这件事上犯糊涂。

……好。

沈蔓低声道。

这个你拿着。

萧云岚将一冷硬之物递到她手上,有事就去找我。

是一块新制好的石牌。

是可以进入萧家暗室的钥匙。

沈蔓握紧手中石牌,低声道:多谢。

两人道过别,萧云岚最后看了沈蔓一眼,回身上了马车。

沈蔓目送萧云岚的马车徐徐远去,眼中浅淡笑意渐渐不见。

宽大衣袖下,她松开指尖泛白的手,径直走入府中。

青莳见她脸色不对,也不敢多说,一路沉默地跟着她。

一直到走进芳庭苑,沈蔓的脚步才慢慢停下。

近来已久不曾经风雨,抬眼望去,院中的花卉草木皆是一副恹恹之态,有气无力地支撑着顶端花叶。

青莳见她面色郁郁,开口轻声道:今日奴婢见经过府中池塘时,频频有锦鲤探出水面,想是风雨欲来。

等雨过之后,院中这些花草定会生机勃勃许多。

风雨摧折后,这些花草,又能有几株完好?沈蔓叹了一声,不再多看,径直走进了屋内。

正收拾内间的侍女听到声音,缓步赶出来,小姐早间走得匆忙,将这平日常戴的玉簪落下了。

可要奴婢现在为您簪上?沈蔓看着侍女手中的玉簪,手指紧了紧,旋即摊开手掌,给我吧。

玉簪入手,带着凉意。

沈蔓在桌前坐下,一手握着玉簪,一手托着腰间香囊,视线来回打量着它们。

月白色的香囊,羊脂玉雕的玉簪。

这是项承昀送给她的。

因为这两个并不精致的礼物的存在,沈蔓决定放下成见,去信任这个前世将她害死的人,以至于哪怕有那么多不合理的地方,哪怕不断有人告诉她这身上的反常之处,她也不愿意去随意怀疑他。

然而这种种的不合理,终于还是让她不得不放在心上。

项承昀,可能并不像他一贯在她面前表现出来那般,宽仁、温和。

实际上的他,行事偏激,手段极端,对人分外冷漠。

除了没有残忍这一点,简直就是与前世一模一样的人。

小姐!青莳的惊呼打断了沈蔓的沉思。

小姐,你的手!沈蔓恍然低头,才发觉自己方才不自觉用力间,竟让玉簪的尖端刺破了手掌。

刹那间,血色在白玉上点开一朵艳丽的花,宛若白生生的指骨上未流尽的最后一丝血痕。

沈蔓手一抖,玉簪掉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青莳忙上前,用手帕按住伤口处,小姐稍等,奴婢去拿药。

不用了,用布裹一下就看不出来了。

不一样的。

青莳较真起来,用布裹上,眼睛虽然看不出来,可伤口仍然还是存在的呀,若是不留神,之后说不得会更严重。

药膏虽痛,可痛这一时,却能让伤口好得更快。

沈蔓愣了愣。

趁她愣神的间隙,青莳拿来药瓶,挑起一块,涂在沈蔓伤口处。

青莳一边将药膏向四周涂开,一边小声安慰道:会有点疼,小姐稍微忍一忍。

伤口涂了药,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伤口不大,很快就被处理好。

沈蔓抬手,眼睛怔怔盯着伤口处。

伤口处被涂了药、包了起来,现在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隐隐痛楚还在提醒着她伤口的存在。

片刻后,青莳放好药走回来,看着空无一人房间,先是一愣,接着赶紧跑出门外。

沈蔓未走远,青莳很快就赶上了她,小姐要去哪?东宫。

沈蔓道,我要见太子殿下。

青莳忙道:小姐莫急,您此刻去东宫,可能根本见不着殿下。

沈蔓停下脚步,你怎么知道?青莳道:方才有门房通禀,太子殿下派人来传话,说是等会儿就要来将军府。

奴婢本来要跟小姐说这件事的,没想到一进门就看到那玉簪戳破了小姐的手,一急之下,只想着处理伤口了……沈蔓再度迈步,脚步缓了下来,那我去正厅等他。

青莳应了一声,跟上了沈蔓的脚步,两人一同往正厅走去。

沈毅与沈青枫不在,这将军府中格外安静。

这样的安静似乎带着凉意,明明蓝天之上太阳高照,沈蔓却只觉得周身都是冷的。

冷意自内而外,从心底蔓延出来,掺杂着一种极为怪异的不安与忐忑,令她极为不适。

这样的忐忑在临近正厅、看到端坐其中的人影时,达到了顶峰。

*项承昀早已看到了她。

他站起身,嘴角噙着浅笑,十分专注地望着沈蔓一步步走进来。

怎么来的这样慢。

殿下来的好快。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项承昀一笑,来得早不好么?还是说,你不想见到我?怎么会呢。

沈蔓道。

那就好。

项承昀笑道。

殿下来此,可是有事?听闻昨日你去找我了?兄长他想见见你,我便带他去了殿下私邸。

项承昀笑容似乎淡了一瞬,不急。

等科考结束,有的是机会。

昨日我有点事,没能见到你们,你不怪我吧?沈蔓摇头,本也是我与兄长不请自去,为何要怪罪殿下。

那你现在为何连看都不愿意看我?沈蔓顿了顿,抬头与项承昀对视在一起。

项承昀看了她片刻,缓声道:蔓蔓,你在紧张什么?沈蔓袖中拳头握紧,伤口处隐隐作痛,面上却露出一个浅笑,没有紧张。

我只是,有话想问殿下。

项承昀道:是吗?刚好,我也有事要问你。

沈蔓垂了眸子,殿下先说吧。

项承昀笑了笑,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来的这样慢。

沈蔓道:方才在房中耽误了些时间。

项承昀摇头,我是想问,为何回将军府这样晚?我听下人讲,萧云岚算好了时间来找你,都没见到你。

将军府离贡院并不远,为何会去这么久?当时送兄长去贡院时,遇到了点意外,这才耽误了会儿。

什么意外?沈蔓刚要说出简思黎一事,蓦地想起在花锦楼那晚,项承昀在提起简思黎时那毫无笑意的眼神,想要说出口的话便尽数卡在了喉中。

在想什么?项承昀道。

沈蔓被他声音一惊,鬼使神差地说道:没什么。

我方才想了想,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那些举人有些矛盾,很快就被解决了。

举人间的矛盾,怎会将你牵扯进来?……我与兄长恰好路过罢了,并未牵涉过多。

是吗?项承昀反问。

沈蔓努力扬起一个笑,是啊,我送兄长进去后,就回府了。

没见过别的人了吗?……没有。

项承昀慢慢低下头,看着沈蔓腰间垂着的香囊。

素来平整的香囊上,已经多了几道褶皱。

那微微落差造成些浅淡阴影,在月白色的布料上格外扎眼,仿佛怎么用力也抚平不了了。

项承昀微微垂着眼,声音蓦然放轻,你撒谎。

沈蔓心跳一顿,面上强自镇定,……殿下何出此言。

你说你未曾牵涉,你说你没有见过别人。

项承昀慢慢抬起头,嘴角的笑容依然温柔,说话的语气依旧柔和,可你去见了简思黎,还以自己的身份做担保,助他入了考场。

沈蔓,你为什么要对我撒谎?他的温柔笑意一如往常,可这一次,沈蔓看清了他的双眼。

一双漠然到不带一丝感情的眼。

沈蔓脑子嗡地一声,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她根本不敢去想,这才不过是两个时辰前的事,他怎么就知道得这般清清楚楚。

她更不敢想,自己与齐六的交流,他又知道多少。

你撒谎,是觉得先前答应我的那些太过草率了,对吗?项承昀温声问她,你就这么喜欢他吗?沈蔓咬着牙,殿下,你误会了……你是说,沈将军进宫请旨,要延后你我的婚事,也是我误会了?沈蔓倏然抬头,什么时候?就在今日早朝之前。

沈蔓脸上毫不掩饰讶异之色,今早她未见沈毅,还以为他是为了避嫌才没去送沈青枫,却没想到他原来是进宫了……可是爹为何突然要延期婚事?沈蔓问道。

啊,原来你不知道啊。

项承缓声笑道,据宫里人说,将军想亲自送你出嫁,所以才恳请延期婚事。

听起来倒是挺合理的,是不是?沈蔓强笑道:…………是合理,但不合规矩。

婚期已定,怎能说改就改?项承昀嗯了一声,笑道:你也这样想?沈蔓见他神色还算如常,犹豫了片刻,大着胆子问道:那……陛下可答应延期了?项承昀表情一顿,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不见。

他轻声道:你希望延期?沈蔓心中一颤,慌乱道:不是,殿下,我……项承昀静静望着沈蔓,漆黑的眼眸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上次也是这样,见过简思黎之后,你就开始厌恶我,不愿意再嫁给我了。

沈蔓顿时再也笑不出来了。

她僵在原地,周身都是冰冷的寒意,强烈的不安铺天盖袭来。

这样的表情,她只在一个人脸上见过,那便是眼前这个人。

不,应该说,是眼前这个人的前世。

殿下,我没有这样想过。

沈蔓的声音不自觉带了几分战栗。

在她下意识的握紧之下,手掌处的伤口再次渗出猩红血色,胸口若有似无的痛楚也趁机卷土重来,重重攥住她的心脏。

她突然有了一个荒唐至极的想法。

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他是不是……和她一样……对了。

项承昀突然歪了歪头,看向沈蔓身侧的花瓶,我听闻,你擅长做梅花酥?……是。

沈蔓手指微微发抖,殿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我想尝尝。

项承昀道。

他神色一如平常,一派春风和气,仿佛方才的质问根本不曾存在,就连那令人悚然的表情也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样突然的转变不仅让沈蔓措手不及,更让她整个人难以遏制地战栗起来。

殿下为何……会知道梅花酥?给我做一盘吧。

项承昀笑了笑,嘴角是沈蔓熟悉的温柔弧度,去我私邸,那里还有梅花盛开。

对了,方才你不是说,有事想问我吗?沈蔓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慢慢握住自己颤抖不已的手,……我忘了。

既然忘了,那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项承昀站起来,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往正厅外走去,背影看上去竟分外默契。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