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炎热的夏日,又值秋天。
月家医馆内,大岩桐依旧叶茂翠绿,秋石斛兰和玉麝开得正好。
月青绫与往常一样,正端坐于长案边,认真地替一位满脸皱纹的外乡老妪诊脉。
脉像奇怪……如麻子纷乱,细微至甚,即脉急促零乱,极细而微,是卫枯荣血独涩,危重之候。
她抬起头,细细地打量那老妪的面色。
是「内经」中所说的十怪脉中之一「麻促」吗?却也似乎不是……气血中隐隐约约有一种奇怪的脉息游移不定,就像是脉中有一只虫类,正缓缓爬行于身体中,贪婪地吸纳着病人的血液。
一旁垂手站立的高矮胖瘦四人组以及被镇民们称为「痴情男」的海夫子都好奇的看看月青绫,再瞧瞧看病的老妪。
自月家医馆开馆以来,他们可还从未在被称为神医的月大夫脸上看到过这样凝重的神情,也从没见过月大夫替哪位病患把脉超过半个时辰的,难不成这位老婆婆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月……」阿肥终于忍不住想询问了,却被其他三个人一把捂住嘴,拖到一边凉快去了。
海夫子紧起右手食指,摆在嘴边,轻嘘一声,示意大家都不要讲话,生怕会因此打扰月青绫的判断力。
「月……月大夫,」老妪注视着眼前貌似天仙的女神医「老身的病,是不是没得治了?」月青绫宽慰地微微一笑,拿过纸笔,开起药方。
老妪见状,略扬起眉,眼底有一丝与之年纪、身份极不相符的轻蔑与鬼祟。
放下笔,月青绫将药方正要递给一旁的高佬,请他去按方抓药。
「老身能不能看看药方?」老妪突然伸手阻止高佬去接药方。
月青绫微怔,轻轻颔首。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老妪拿过月青绫手上的药方,默不作声地仔细看着,蓦地,她神情古怪地嘿嘿笑起来。
「月氏一族的后人,果然名不虚传。
」并不浑浊的眼里流露同凌厉的光芒,「居然知道我体内有蛊,知道该如何对付它……」鼓?什么鼓?腰鼓、锣鼓、还是花盆鼓?海夫子和高矮胖瘦四人组听得一头雾水,这老婆子说自个儿身体里装着一只鼓?那也太扯了吧?吹什么牛啊?「相传苗家造蛊,每于端午节,聚是蜈蚣、蝎、蛇、蜘蛛、蛙等五种毒虫。
」娇柔清亮的嗓音,忽然响彻整间屋子。
众人呆若木鸡地盯着月青绫,见那张红嫩的唇儿一开一合,显然是在说话。
老天爷!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被人误以为是哑女的月大夫正在说话。
「亦有所列五种虫不同,闭在一个瓦器之内,闭时吟其秘不可告人的咒语,相隔相当时日,揭开后,其残留一虫涎、矢便是蛊。
」「原来你会讲话!」就连那古里古怪的老妪似乎也吃一惊。
「而你的蛊比他人的更强大,因为你将活蛊植于体内,靠自己的血来养它。
」月青绫静静地看着坐在对面的老太婆,「你不怕死吗?」「呵呵,人若生来无欢,死又何惧。
」老妪凄厉一笑,「而我的人生因你的存在而了无生趣。
」「什么?」月青绫疑惑地注视她。
老妪并不答话,半晌,突然伸出右手一把抓住月青绫,用力扯过她纤细的身子,下一秒,左手指尖以内力笔直地逼射出一道快如飞箭的黑东西,那东西像墨色的蝌蚪状,四分五裂分成无数般,纷纷钻入月青绫的口鼻中去!防不胜防,月青绫蹙眉,抬手掩住颈部,显然那东西已经钻进喉管。
「住手!」此情此景,诡异地令一直楞在旁边,犹如听天书的海夫子猛然回过神。
「青绫!」他大叫一声,冲过去用力将已摇摇欲坠的老妪一把推开,抱住脸色发白的佳人。
另一旁的高矮胖瘦四人也纷纷行动起来,有的看守住倒地不起的老太婆,有的跑到外面去找人,还有的围过来看月青绫的情况。
「哈哈……」老妪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功力和生气,如一个即将濒临死亡的人,只有那双眼闪动着得意的色彩,「你很难受吧?我养的血蛊在你的身体里,现在已经开始在吸你的血了……哈哈哈……你能对付存活于我体内的蛊,却不一定能对付自己体内的蛊……」「我不明白……你这样做,无异于自杀,为什么……」躺在海夫子怀中的月青绫因体内剧烈的疼痛几乎晕厥,但仍艰难地开口,「你与我有何仇怨,非得同归于尽?」血蛊自主人身上以血养成,一旦离身,主人便会死去,而另一个所中蛊之人,也不外乎同一下场。
自己与这老妪素昧平生,她为何要这样?「我爱的男人爱上了你,我早就不想活了,生得不到他的人,想他死后可以替他收尸,谁知竟然全被你破坏了!」俯在地上的老妪哆哆嗦嗦地伸手扯去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这女子,居然是当日在西山与萧残夜交谈的异族女子,月青绫茅塞顿开,立即明白了种种。
「你这又是何必?」她叹道。
「呵呵……何必?」水雉痛苦地边笑边喘息,「就算我死了,但一想到你也活不久了,而且还要受到这种无尽的非人折磨,萧残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去,一辈子都将活在痛苦中……这就是我最大的快乐!」一股杀戮之气突然充斥着屋内,众人心中不由自主都是一凛。
抬头一看,果然是萧残夜火速赶到了!萧残夜的眸光如冰一样寒冷,他先是瞅了瞅正将他家女人抱在怀中,鼻涕眼泪淌了一脸的娘娘腔海夫子,再深深地看了眼因疼痛全身颤抖的月青绫,看到她即使是疼,也咬紧牙关不吭声,瞬间双眸因怒意染红了眼。
最后。
视线恶狠狠地扫向气息将绝的水雉。
「夜枭……咳咳……」水雉痴迷地看着他,不住地咳嗽着,「你现在一定很恨我吧?两个爱你的女人都将死去……迟早而已,你是不是很想再给我一掌?」「解药在哪里?」萧残夜一字一句问道。
「没有解药。
」水雉的话等于判了月青绫死刑。
萧残夜的脸色变得铁青了,他瞪着水雉,阴森地道:「你再说一次。
」即便知道水雉的话是真的,他也不敢相信,若是月青绫有个三长两短,那全是由于他的原因,他绝对不能让她有任何闪失!「没有……任何……解药。
」水雉的唇角淌下发黑的血迹,那是中毒的徵兆,她痛苦地尖叫起来:「只有死路一条,你看看我就知道了……啊!好疼!求求你杀了我吧!」他紧紧地抿着唇,眼中流露出骇人的乖戾的光芒,停了一会才阴鸷地道:「杀你,怕会污了我的刀,我只恨当日,没要你的命!」「哈哈……那好,好……」水雉终于死心了,她狂笑着,双眼恶毒地望向疼得几乎晕厥过去的月青绫,口中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你就等着看她痛苦到七七四十九天后才解脱死去吧!」萧残夜再也没看那即将死去的疯狂女人一眼,急步走向月青绫。
「呜……青绫……」海夫子还在哭,抱着月青绫不放手,叫旁人捏了一把汗。
这海夫子也太痴情了吧?居然连杀人如麻的夜枭也不怕,真打算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滚开。
」萧残夜冷冰冰地朝他吐出两个字。
「不要!我不走,我要看着青绫好起来……」海夫子哭得是泪花四溅,死去活来。
「找死!」暴戾的男人此时耐性全消,抬脚正欲将这娘娘腔踢出去!「住手!」刚闻讯而来的皇甫先生一进屋就看到这一幕,魂飞魄散般地大喊一声,冲过来就护在海夫子身前,身后一同跟过来的老板娘和曲帐房等人赶忙劝架。
等痛哭流涕的海夫子被皇甫先生给强行拽走了,萧残夜抱起半昏迷的月青绫,大手抚上那苍白的颊,再替她拭去额上冷汗。
「你来了……」月青绫一靠进那宽阔的胸膛,感受到那炙热的男性气息,纵使是闭着眼睛也知道来者是何人,她喃喃说道:「我好痛……」「我知道。
」萧残夜平静地应声,面无任何表情。
「我说……」一向比旁人精明的老板娘首先察觉到他不对劲。
想这夜枭是何等人物!以他的暴燥脾气和恩皆必报的个性,若非极端痛苦自责,绝对老早就暴跳如雷地将水雉碎尸万段,将目中无人的海夫子打到半死不活。
可此时,他太过平静,好像变成了一个置身事外的陌生人。
「你先别急,我们想想别的办法……」老板娘刚才听了来报信的毛豆的描述,又看到月青绫此时的情形,就悟出这事绝对非同小可。
神医救世人,恐难救自己!外头世道这么乱,一时半会能上哪去找医术与月青绫相差无几的大夫去?「三天。
」薄唇吐出这个数字,男人斩钉截铁地道:「三天后你没办法,我就带走她。
」「好!」老板娘回答的声音都似乎有点儿颤抖了。
她想起那一年,月青绫以为他们对萧残夜不利而不想活下去的大乌龙,眼眶发热。
天南地北双飞客,人间几回寒暑?这两个人,分明就是一对痴情的雁儿,若一只死去,另一只也绝不独活。
其实她一点把握也没有,但目前只能拼尽全力保全这两个人渡过这个难关。
老板娘办事一向直接,当场招集了乌龙镇所有的镇民们,要千方百计地想法救月大夫性命!就连一向深居简出养病的凤大爷也亲自莅临月家医馆,可想而知,整个镇子是全民总动员。
任何人都不愿看到心地善良、美丽温柔的女神医死去,只是谁也没有解血蛊的办法。
乌龙镇就这样在乌云密布中,度日如年地过了三天。
而萧残夜就不言不语地守在昏昏欲睡的月青绫身边整整三天。
她不吃,他就不吃;她不喝,他也不喝。
她陷入昏迷时,他的大马金刀地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一眨不眨地看她,生怕她忽然就消灭了。
当她因疼痛呻吟时,他就紧紧抓着她的手,凑在她耳边低沉地和她说话……没有人知道他在对她说什么,或许,他什么都没说。
老板娘觉得这个人就快要疯了。
☆☆☆三天后的清晨,他二话不说就抱起昏迷不醒的月青绫要离开。
「你要带她去哪儿?」不等老板娘询问,不怕死的「痴情男」海夫子早就冲过来阻止了,张着两手,摆出老鹰捉小鸡的架式拦住他。
「滚开!」对着这碍眼的娘娘腔,萧残夜说话从来不超过三个字,多了都是浪费口水。
「我讲话客气点!」皇甫先生看不过眼了,过来帮忙,「你现在带走青绫,对她有任何帮助吗?」「我不带走她,难道你们能救她吗?」萧残夜阴冷地道:「我已经给了你们三天时间。
」这是实情,众人一阵无语。
「那你总得告诉我们,你们打算去哪里?」老板娘叹道:「咱们这些人能在一块儿,也算是缘份了,看僧面看佛面……」她讲到这,倏地一扬眉,与曲帐房相互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是啊,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看在青绫的面子上行吧?」花道士忍着眼泪,猛吸着气带着哭腔说:「你也看到了,乡亲们多但心青绫,我那小小的天仙观,今儿就有一百来号人特地一步一拜地上去为青绫求平安符……」「我带她去找大夫。
」他淡淡启口,黑眸根本没有看一眼众人。
他的眼里只有她的存在,根本就无暇顾忌到旁人。
在众人面前,纵然心如刀割,痛苦难档,他也咬紧牙关没有表现出一分一毫来。
其实他内心无比恐惧,惊悸,慌乱,束手无策……自小起,身上背负的杀戮太多,受到过难以想像的危险重重,却从没有如此惶恐过。
昨日三更时分,她从昏迷中清醒,见他守在床边,眼中似含有泪光,那副情景,她喃喃地告诉他,竟与幼年时看到父亲在母亲榻前莫名相似。
他还没来得及让她宽心,她已强颜欢笑着劝慰说,儿时曾听寺庙里的长老们讲经,说一切有形有像者,都将以分离而告终,不过是早一步晚一步而已……「若我走了,你别难过……」她这样说。
闻言,他的心几乎都快碎掉!从很早开始,他觉得自己与她是同命相怜、生命相连的,既然他遇到她,救下她,就绝不对轻易地撒手丢下她了。
爱上她,仿佛是命中注定、自然而然的事情。
却不曾预料,因为爱她,反而替她招来杀身之祸!那生灭,如影如响,可地府太孤单,如果她去,也绝对不能丢下他。
萧残夜抱紧怀中沉睡不醒的虚弱人儿,张啸一声,跃起后迅速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黑幕降临于小小的乌龙镇,除了那声带着无尽痛苦的长啸声响彻云霄,在山林中久久不消,就连月亮……月亮都消失不见了。
☆☆☆离七七四十九天,掐指算来,还剩下不过十天时间了。
镇北断崖上的柴屋里,在某个黄昏又飘起了溺婶炊烟。
乌龙镇的人奔相走告,传递着一个鼓舞人心的好消息:萧屠夫和月大夫回到了乌龙镇!没有人确切的知道他们究竟是何时归来的,也没有人能上断崖上探望月大夫,除非背后生了双翼能飞过通往断崖、如今断成两截的唯一一条羊肠小径。
萧残夜一回来就将这条路给毁了,目的就是阻止闲杂人等去打扰自己。
纵使身手一流的那几个闲杂人等想方设法以绳索爬到断崖上,也照样被拒之门外,他不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照面。
他只想守着她。
小小的柴屋永远关得严严实实,里面的人避而见,直到人们离开才会出来,长久地望着断崖下的漫漫云海,不说一句话。
众人知道他在逃避,如果月青绫不好起来,以前的萧残夜就不会再回来,现在的他虽活着,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其实他并非空手而归,甚至还找到了一个法子医治奄奄一息的月青绫,而且正在实施着。
「萧……」苍白的小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纤细的手越发皮包骨头了,月青绫虚弱地唤着。
「我在这。
」他总是在这里,等着她醒来呼唤他,从不会让她多等待一秒。
「老板娘……他们……走了吗?」适才老板娘和谢掌柜他们不知第几回吃尽苦头才上得断崖来,却又吃了个闭门羹,气得老板娘当场发了飙,在门外将萧残夜狗血淋头般地泼口大骂一通,还叫他记得当初答应过她的事情,别言而无信!她正迷迷糊糊地躺在床榻上,恰巧听到了这一句,心下十分奇怪,不知他答应过老板娘何死。
「嗯,走了。
」萧残夜应了声,其实他没有多余时间和心情管那些人到底走没走,反正门一关,两耳不闻窗外事,随便他们怎样,都与他无关。
低头吻吻她的额,深邃的眼眸不曾离开过她一下,他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没。
」螓首微摇,即使体内的疼一直没有停歇过,却竭尽全力表现出平静的模样。
她不能再让他救自己了!十天前,他带着她回到了曾经的荆湘国内,找到一位藏身民间、曾经是宫廷御医的名医,从那里得知了一个能暂缓她体内蛊毒发作的方法。
他用赤焰刀将两人的手心都划出深长的刀口,每日两手相合,与她推宫过血,以内力将自己身体里的鲜血注入她体内,以命续命。
「推宫过血」曾出现于一本绝世古书上,后来渐渐失传。
月青绫没有料到他居然有办法找到这种疗法,也更清楚施救者的功力将会大大消耗,如此方能符合能量守恒的原则。
她身体里的那只蛊正吸食着她的血液,若血涸,她必死。
但他反者道而行,强行将自己的血过给她,不仅缓止了她死亡的日期,也把自己的性命搭上!他是打算置之死地而后生吗?从八年前的相遇开始,这男人总是在救她。
从多年前那一个个令人贻笑大方的可笑方案,再到如今生死相守、福祸相倚,他从不轻言放弃,这份始终如一的固执总会使月青绫忍不住鼻酸。
「你该刮胡子了。
」她柔柔地说着,纤细的手指爱恋地抚上他粗犷的轮廓,轻轻摸着他两鬓新生的胡渣。
「嗯,你要帮我吗?」大掌握住那只小小的玉手,一个黝黑宽大,一个雪白细致,看在眼中竟觉分外好看,他不禁微笑起来。
「好……」她温柔地应允。
他扶她坐靠在床头,再去端来水和一把锋利的小刀,让她帮自己刮胡子。
她细心地替他清理着,动作小心又轻柔。
小手轻触着左颊上的刀疤,耳里听他讲着自己与绣庄凤大爷在幼年时的一堆令人喷饭的蠢事。
「那个姓凤绝对是个笨蛋,无论是去御膳房偷东西吃,还是在御医那里偷丹药,扯后腿的都是他。
不是被御膳房不小心关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吓得哇哇大哭,就是偷错丹药,误食后病重,三天两头找病害……」凤栖梧干得蠢事比较多,收拾残局救他性命的却总是他。
两个年纪相仿、身份地位大不同的少年,在防意如城的禁宫内院里意气相投,最终结成总角之她、八拜之交。
「呵……」月青绫听得忍俊不禁。
「累吗?」他拿走她手里的刀,侧坐于床榻边,将她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不累。
」她心满意足地在他怀中,「我还想听,再说一点好吗?」「好。
」这些天,只要她清醒着,他就会跟她说好多话,讲他幼时在荆湘国皇宫内如何生活,后来在「金风细雨楼」如何生存。
从前的他,很少对她说起这些,她甚至以为他对她只是肉体上的迷恋和喜爱,而非情感上的寄托与眷恋。
现在,她像有很多都不一样了!他讲他那美丽的母亲、洒脱不羁的父亲,还讲起这个疤是怎么来的,那是在沙漠中被一伙乌托族的强盗围攻时留下的,那个时候,差点九死一生……她总是带着笑默默地听他讲着经历过的种种冒险,目不转睛地凝望着他,想多看他一眼,再一眼,直到把他的相貌深深地根植于心底深处。
她好怕自己到了阴曹地府,喝过了孟婆汤,就会把他忘记。
泪水就这么毫无知觉的落下,可她还在微笑着,最后忍不住逃到屋外的总是萧残夜,铁打的汉子,终于也撑不下去了!「他妈的!到底是哪个兔崽子干的?」刚刚在老板娘大骂一通后,冷清了还不到一个时辰的断崖上,又传来了一阵骂骂咧咧的粗野俚语。
面朝茫茫云海,正竭力平静着自己情绪的萧残夜猛地调查头,看到一个和尚不像和尚、道士不像道士、乞丐不像乞丐的糟老头子,喘着粗气爬上断崖来。
萧残夜冷眼瞧他,暗忖来人的来头,居然有本事能过断掉的羊肠道,这老头子想必不是普通人。
「喂!我说,那条小道断了,是不是你这小子搞的?」老头子说话很不客气,指着萧残夜的鼻子骂道:「你晓不晓得老头子我当年修这条小道费了多少功夫?你敢把它弄断了,是不是吃饱撑着了!」萧残夜懒得理他,自从月青绫中了蛊毒之后,他连与人交谈的想法都没有了,更何况是吵闹、理论、打架、过招?他一转身,就想要进柴屋。
「站住!臭小子!」老头子显然很火大,「要不是姓宝的死丫头死缠烂打,你当老头子闲得无聊,专程到这里来看你小子的阎王脸吗?」姓宝的死丫头?萧残夜一怔,停下脚步刚要说话,断崖下方又有几个声音响起。
「哎,我说一休大师,你到底上去没有?」是老板娘的声音。
「应该没问题,这绳索好使,一休大师应该上得去!」猎户小荆自信满满。
「妈的!萧屠夫明显欺负俺们没他武功好,把个路也弄断了,费老大劲也上不去!」曲帐房显然很恼火这一趟集体登山大赛。
「一休大师胆子挺大嘛!都不让老谢陪他上山,万一弄不好让萧屠夫一掌给劈了,那青绫可怎么办哩?」花道士正不解地叽叽喳喳到处问。
一休大师?这是什么法号?若这老头子真是出家人?他来这里干什么?萧残夜神情专注地打量了一番老头子,众人口中的一休大师。
「看什么?没见过这么帅的和尚?」一休大师吹胡子瞪眼地叫道:「还不快带我去瞧瞧那中了蛊毒的月丫头……」「你能救她?」闻言,萧残夜猛地一把抓住老头子的手臂,也不管力道是不是过大,疼得人家「嗷嗷」叫。
「废话!不能救我老人家爬这么高的山,又没资金……」「请你救她!」记事以来,萧残夜还是头一回开口求人。
「行行行,好小子,这大劲儿!难怪在镇上杀猪哩!先放开我的胳膊呀……哎哟,快断了、快断了……」老头子疼得吡牙咧嘴。
萧残夜怎么可能放开他,生怕他跑掉似地直接将他拉进柴屋。
「你就是那姓月的丫头?乌龙镇上的女神医。
」老头子笑眯眯地打量着卧于床上的月青绫,十分和蔼可亲,「我听说了你好多事,这些年你可替咱们镇做了不少好事!」咱们镇?难道此人也是乌龙镇的?萧残夜沉默不语地立在老头身后,暗自猜测。
只听老头子又问:「我问你,丫头,何谓世人常论的‘生死’?」月青绫虚弱地笑了笑,轻声说出五个字,「春来草自青。
」「嘿,你这丫头对我的脾气。
」老头子一下乐了,撇嘴道:「你家男人可比不了你,把你的生死看得太重,弄出这么个玉石俱焚的法子出来。
」他扣住月青绫的手腕,看到她掌心的刀口,「啧啧啧」地挖苦萧残夜。
「哎哟,那苗女好歹毒的心!」一休大师边替月青绫把着脉,边挤眉弄眼,「苗女养蛊,一般为的都是情,你这丫头,是不是抢人家男人了?」月青绫不料这看来不伦不类的老头子会如此一问,当场面红耳赤,不知如何回答。
「不是!」萧残夜蹙着眉头,替她解围。
「不是?那是什么?」老头子回头瞅着他,「那是你负了人家苗女,才会把气撒在她身上?」「不是!」萧残夜压抑着满心的怒火。
这老头子不赶紧替月青绫解蛊毒,在这讲一大堆有的没有,到底是什么意思?「到底是什么嘛?你不说我老人家哪里知道?」老头子很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精神。
「我萧残夜这辈子,从头至尾都只爱月青绫一个女人。
」萧残夜终于忍不住火气低吼道:「你明白了吧?」「……早说嘛!」老头子窃笑不已。
她有没有听错?他刚才说,他爱她……月青绫震惊地看着那正暴怒中的男人,难以置信自己的耳朵。
「老头子知道了,你先出去,我来给你媳妇儿解蛊毒。
」老头子赶他出去。
「你有把握?」他不放心。
「当然,又不是活够了来惹前天下第一杀手玩。
」老头子不满意地嘀咕。
萧残夜深深地看了月青绫一眼才出柴屋,而后者仍怔忡于适才他的告白,久久没回过神来。
☆☆☆一出柴屋,就看到以老板娘为首的众人都气喘吁吁地就地休息。
「喂,姓萧的,要不是看在青绫的面子上,这笔帐一定要跟你算!」老板娘一天爬好几趟,今个儿总算是见着萧残夜的面子。
「是啊,把好端端的路都给毁了,这不是破坏镇上的公物是什么?」曲帐房也吃不消地狂喘着。
「呼……呼……」功夫差点的花道士上气接不了下气。
「青绫怎么样了?我好担心啊!」半点武功都不会的「绝世痴情男」海夫子居然也能上断崖,简直是奇迹。
「你还担心人家?」荆猎户冷声通知:「我可不背你下去了,要不是答应了皇甫,我才不背你上来。
」崖下还有高矮胖瘦四人组。
八只眼,正眼巴巴地仰着脑袋以止鼻血的方式朝崖上张望,每个都想上来瞧瞧月大夫。
那四个是和海夫子猜迷语而决定谁能被带上来,最后在皇甫先生的明目张胆的放水下,海夫子最终获胜才得以成行。
「什么!」海夫子闻言惨叫一声,忙着找下家,「谢掌柜,麻烦你背我下去吧!」「老谢一会儿要背我的!」好不容易才接上气的花道士赶紧预订好位置。
「啊!」海夫子欲哭无泪。
老板娘走到萧残夜旁边,对他耳语几句,萧残夜扬眉,若有所思地看了好几眼海夫子,眼里的厌恶才渐渐散去。
「那老头子是什么人?」他问老板娘。
「一休大师呀!我好不容易才找他出来救青绫。
」老板娘笑嘻嘻,满心喜悦,「他原是咱们镇的前任镇长,俗名陶秀财,当一镇之长当腻了就出家做酒肉和尚去了,他常说根本就没有什么祖师佛圣,菩提达摩是老臊胡,释迦牟尼是干屎撅,他自己和文殊、普贤一样,是挑粪汉!」「说的深知我心哩,宝丫头。
」柴屋门开了,老头子从里面出来,眉来眼去地问,「镇上缺不缺挑粪汉?我可以报名去应聘……」「得了,早有人啦!」老板娘懒得信他的信口开河,只关心一件事,「青绫怎么样了?」「有老纳出马,一切都阿弥陀佛了,等她醒了就没事啦……」老头子的话音未落,众人就见萧残夜已大步朝里走去。
他一定要亲眼所见,才能安心。
☆☆☆是夜,月娘高高挂在天空,点点柔光洒落在小小的柴屋内。
床榻上的人儿尚未全醒,但唇瓣中已隐隐约约发出一丝细小的呻吟。
虽然声音极小,几乎不可辨闻,但躺在一旁的萧残夜还是听到了,他浑身一震,飞快地自枕上抬头,看到月青绫正皱眉,似要醒来的样子。
「青绫、青绫!」他低声急不可待地呼唤着她,大手握紧她的肩头,眼睛因为见她有了知觉而泛红,他既紧张又欣喜若狂,整个人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不可言表。
「唔……」是谁在叫自己?是他吗?月青绫挣扎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眼帘轻掀,映入眼中的是那张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庞。
那双能看穿人心的黑眸,正紧紧地盯着她。
「萧……」颤悠的嗓音细细碎碎地轻唤他的姓氏,似水的眸无声地诉说着千言万语。
「你没事了,真是太好了……」萧残夜的声音同样颤抖地可怕,如身陷梦中一般,他恍惚地简直无法呼吸。
小心地俯下身,粗糙的手掌捧住她的小脸,细细地亲吻着她的额,她的眉、她的唇,像风一样温柔,又像火一样炽热。
最后,他将脸整个埋进她胸前,滚热的泪水滑入她的胸口,如同烙印,深深地熨烫着她的心。
这一夜,满天的星辰中的那轮月牙儿,弯弯地,笑眯了眼。
尾声「至圣保命在旦夕金丹,由贯众、青黛、朱砂、蒲黄、薄荷、麝香、牛黄等上药为末和匀制丸,每服一丸,细嚼,茶清或新汲水送下。
如病人嚼不得,用薄荷汤化下。
主治中风,口眼歪斜,四肢不举……」断崖上,又响起了清脆的朗朗读书声。
粗犷高大的男子从柴屋出来,他刚从出下返回,带回一大堆镇上乡亲们送的各种礼物。
他走过去,小心地将怀孕的新婚妻子揽在怀里,下巴抵在她柔弱的肩上。
「医馆没事吧?」美人儿爱娇地靠在身后的丈夫怀中。
现在医馆已经有高矮胖瘦四人组坐阵,一般的病症根本难不到他们,让镇上的乡亲们叹服不已,此乃名师出高徒也!「没事,他们要你别老惦记,先好好休息一阵子……」「呵,那真真还好吧?」微扬起红唇,女人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因为怀孕的缘故,绝美的面容更显佣懒,每个表情都能撩得男人心猿意马。
「好着呢!元家那小子整天跟老母鸡似的跟着她,生怕自己的孩子出生的时候他不在现场。
」元媵的老婆阮真真就快临盆了,虽然早找好了产婆,元媵还是不放心,死乞白赖地非要月青绫在场。
他的老婆生孩子,凭什么还得劳动别人的老婆去出力?萧残夜想着就火大。
月青绫闻言又一阵咯咯娇笑,侧过脸,噘起小嘴安抚地亲了亲男人不满的唇角。
「上次镇南的田婆婆、福字米店的薛大叔、还有易老伯、桂花姐他们送了咱们那么多东西,真不好意思呢……」镇上的百姓虽然仍畏惧着萧残夜,却会在他到镇上时,请他捎一堆吃的、用的或小玩意儿给月大夫,因为只有提起月大夫时,这个看起来凶恶的男人眼中才会流露出柔情。
「嗯。
」他还没告诉她,这一趟下山,又被硬塞了好大一包给她补身子的食物,还有妇女们亲手做好的几套婴儿衣物。
两个月前,他们成了亲,如今也已经怀孕两个月,想必肚子里的孩子是在那一夜有的。
新婚之夜,她在洞房中盘问他,老板娘口里让他不能言而无信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事情。
他告诉她,当初老板娘要他答应三件事,最后一件始终没说,直到那一次他杀了牟天仇后重回镇上看她,就被眼尖的老板娘看出两人之间的情愫,表明要他办的第三件事就是,在真正退隐江湖、过上安稳的日子后,才能抱得佳人归。
老板娘威胁说,若是他不同意,那她就命令他娶自己!他当然不是因为怕娶那个死难缠的老板娘才同意的第三件事。
更不是逃避现实才一走就是三年,他走时就打定主意,他会回来娶她,为了娶她,所以要退出江湖。
退隐之后呢?还得过上安稳的日子,当了镇上的屠夫,自食其力过生活。
他不缺银子,但那些都是带着血腥的丑恶记忆,他不愿让纯真如白纸的她沾染上一丝毫,他想凭自己的双手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干净的家。
在那之前,他迟迟不提成亲的事情。
她当时听了,万分感动,感动的结果但是与他激情缠绵,激情缠绵的结果便是有了腹中的孩子。
「萧……」她还是爱唤他的姓,不叫相公,也不叫夫君,如十三岁那年一样。
「嗯?」他细细地吻着她美好如玉的颈项,在上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我爱你。
」她甜蜜地抛下爱语。
「呵……」男人低笑起来。
「很早就爱了哦!」她悄悄在他耳边透露。
「哦?多早?」大掌从仍然平坦的小腹轻轻探进衣襟,再钻入肚兜中,掬了一手的柔软高耸。
「你给我做哨子的时候,我想,这个看起来凶巴巴的男人,有一双好巧的手,如果能再给我做一只竹蜻蜓或者一只纸鸢就好了。
」「好,等会就给你做。
」「为什么……要等一会?啊!唔……你好坏……」断崖上,传来阵阵女子的嘤咛声,像四周弥漫的云海,久久不散。
爱,亦永远不会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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